喜恶
娄乙2021-08-06 19:083,416

  裹着厚毛绒毯子,江鱼缩在榻上,手中翻着一本讲江州水纹风土的游记。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册,半晌过去一段话也没看进去。

  涛涛松雪声不停,一墙之外的世界让江鱼感到焦躁,她慢吞吞地挪下床,踮起脚尖在柜子上层拿下一盒棋子。

  在姜毓很小的时候,姜汀曾教过她下棋。

  “——喜形于色之人,易被人看出心中喜恶,这些都会成为受制于人的把柄。稚之,你要学会懂得控制情绪。”

  姜毓做得很好,她听姜汀的话,将自己的喜欢和讨厌埋在最隐秘的地方,无人能察觉端倪。

  从这一点来讲,江鱼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她翻找去棋谱,依照上面的棋局将棋子摆好,一步一步按照棋谱和自己对弈。

  红泥炉上茶水汩汩冒着水泡,山楂橘皮在其中翻涌,淡淡蜜香流淌。

  江鱼的呼吸逐渐冷静,她承认她刚刚有所动摇,质疑且后悔来青城山,她在想如果她没有来这里,就不会把游白沉玺他们带到青城山。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会受伤死亡。

  ——不得不做。

  不来她不会从玄诚口中知道不渡门,不来任务的进度不会那么快完成,不来她不会得到那只圆筒。

  在现代有一个伦理经典命题,即铁轨难题,大意是电车刹车损坏,面前有两条轨道,电车目前正在运行的车道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轨道上有一个人。如果你是操作电车的人,你是选择变道还是不变道?

  后来这个问题衍生出无数细节,比如将被绑在车轨上的人改为在上面玩耍的小孩儿,又将第二条铁轨说成废弃可游玩的地方,上面是一个安静玩耍的孩子。再比如直行铁轨上的人是罪大恶极的罪犯,但他们会成为对人类有重大贡献的科学家。

  这些细节都在诱导人偏向某一选择,到最后甚至于,铁轨上绑着的人成了开车者的朋友亲人爱人乃至孩子。

  变道和不变道,只取决于,在电车操作者看来,哪一方对她更重要。

  那对江鱼来讲,最重要的是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

  ——记录世界,取得真相。

  她能做且要做的只有这些,至于中间会不会有其他人的牺牲……之前纠结不去的问题已经回答她了。

  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滚滚车轮向前而行,哪是一粒尘埃能改变的?

  系统要她做得,不就是高高在上的观测者吗?

  棋子“啪”地一声落下,江鱼阖下眼帘,不动如山。

  时间不知走了几遭,红泥炉上茶水滚了又凉,凉了再烧,窗外的风雪声终于小了。

  江鱼这局棋下到尾声,她走回窗边掀开毛毡,在愈渐平和的风雪中看到惨遭肆虐的客院。

  原本能遮挡整个天井院上方的银杏树凄凄惨惨,剩下几根主杈,小厨房上烟囱已经完全被雪埋了,根据旁边的轮廓可以看出烟囱塌了一半,滚下的砖头顺带砸掉几片瓦。

  江鱼试着出门,托客院屋檐还算宽的福,她的屋门还能打开。

  游白他们之前在檐下搭起的挡风棚早塌了,江鱼绕过倒塌的风棚,踩着雪走到院门口。

  院门让雪堵得死,江鱼试着推了推,没能推开。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江鱼皱着眉,到厢房拖出木梯,架在墙边拎起裙摆踩了上去。

  院墙不算高,两米高度左右,有时候沉玺他们懒得走门直接翻墙。青城观大体看起来还好,没受多大的影响。

  江鱼回到屋中写了一封字条,用镇纸压在门口。她回到院墙处,拿扫帚扫掉院墙上厚厚垒起的雪。

  琉璃瓦经久冻着,冷得出奇,江鱼皱着眉,爬上梯子。她抬手按在琉璃瓦上,借力一撑翻坐上去。

  院门口的枇杷树健在,江鱼琢磨了一下位置,往旁边挪了挪,脚尖踩在树杈上,跳进雪中。

  连下数个时辰的大雪积起厚厚一层,如天然松软的垫子,江鱼跳下去后脚也没崴一下。

  她从雪地中起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雪积得太深,路不好走,江鱼低着头,一边挪着步子,一边低头抖落袖口衣摆上蹭到的雪。

  “簌簌”

  脚步踩过雪地的声响急促,江鱼抬起眼睛,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手腕。

  梅香被雪覆过,冷得彻骨。面前的少年发冠凌乱,这么冷的天他的鬓角却有着薄汗,微垂着面孔,眼睫颤动,呼吸紧促。

  江鱼有些惊讶,她想过雪停后会有人来找她。

  可能是影卫,也可能是玄诚,但她怎么也猜不到,第一个找到她的居然是清行。

  “我……”

  清行松开了手。

  他后退两步,再看向江鱼时他抿着唇角,好半天才说了两个字:“路过。”

  如果是旁的什么时候或者旁的什么身份关系,江鱼会很有兴致地拆穿这句话中的言不由衷,可她现在只说:“道长是要去找观主他们吗?我和你一起,我家侍卫下山采买,回来的路上被困在途中。”

  清行喉结滚动,他移开落在江鱼身上的视线,说道:“我知道,依照往年的惯例,山下的农户会在大雪封山前送最后一批米面油盐,本来应是在十一月中旬来送,但因今年下雪下得早,便想提前将粮食送来,和江姑娘的侍卫一样,现在也被困在山路上。”

  “嗯……”江鱼拢了把长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能和清行讲的很多,不能讲的更多,欢喜和惧怕弯弯绕绕,叫她无所适从。

  “半个时辰前风雪稍些,就有师兄挨院通传,如若院舍有损,便先到膳堂去休整……姑娘无碍吧?”

  江鱼摇摇头说:“我那里还好,除了厨房的烟囱被砸了外,基本没什么事。”

  “那就好。”

  ……对方已经试着划清距离,可他仍放不下心,担忧她会不会受伤。

  青城观的道路被风雪损毁得不严重,充其量是积雪厚了些难以行走,但前夜雪停又下,底下结了一层厚冰,容易打滑。

  清行分了一半心神在江鱼身上,时不时扶她一把,在江鱼连着差点摔三次后,他叹了一口气。

  江鱼小声辩解说:“石头上有冰。”

  “握住我的手。”

  清行把江鱼的手腕搭在自己的小臂上,自己扶着她走。

  和古代意味不一样,现代这个举动更像是一男一女结伴参加宴会。

  江鱼不自在地低下头,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谢谢”。

  越靠近膳堂,人就越多,身着道袍的人在院门穿梭,一个看不清脸的弟子挎着篮子,几乎是从江鱼身侧飞过去的。

  清行拉着江鱼躲开奔走的同门,将她带到膳堂内。

  “江姑娘怎么来了,客院也被雪压塌了?”玄通老道看到被清行带来的江鱼,大惊失色,“您没受伤吧?”

  江鱼摆摆手说:“客院没事,我来此是因为家中侍卫也在山路上困着,不免担忧,托清行道长带我来看看没有没消息。”

  玄通子面露难色,他小心翼翼道:“去山路接应的弟子赶回来说……因大雪迷途,半路上走丢了五人,另有三人受伤,姑娘的侍卫,似乎也在其中。”

  江鱼心凉了半截。

  依照游白他们的性格,风雪停后没有第一时间找过来,必然有原因。

  被困和受伤无疑是最有可能的因素。

  “我已经让能行动的弟子都出去找了,江姑娘不用担心,对了,姜姑娘吃过东西了吗?清寒熬了粥热了些包子,江姑娘去吃一点吧。”

  江鱼静默不语,片刻后她和玄通子道谢,走到平日打饭的地方,接过清寒递来的一碗白粥和小菜。

  “特殊情况,饭菜简陋了些,江姑娘见谅。”

  江鱼低声道:“无碍,多谢道长。”

  等她走后,清寒拎着勺子又盛了一碗粥,端给清行,“喏,你的。”

  清行没接,他绕到一旁推开门,在后厨内翻找起来。

  清寒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说:“就不应该教你小子炒菜,你当厨房是你家后花园,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喂!你拿糖就算了,拎刀干什么?”

  “做个辣子鸡丁,劳烦师兄让让。”清行拎起半只悬挂在墙上晾晒的童子鸡,一刀劈在鸡腿上。

  清寒悻悻放下给他盛的白粥,咕哝说:“天天给人家姑娘做辣菜,亏得人家姑娘脾气好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不跟你计较。”

  清行欲言又止。

  他该怎么说呢?

  从一开始到膳堂帮忙,他就注意到江鱼喜辣喜甜。

  他刚开始做饭对调料的把握不是很好,一次做宫保鸡丁时多放了辣,本想放着自己吃,却不小心被清寒端给了江鱼。

  本以为江鱼口味清淡,这种辣菜她尝过后不会多碰,哪晓得后来去收盘子,整盘菜都空了,只剩下胡萝卜丁没碰。

  此后他观察江鱼观察了半个月,得知她喜辣喜甜,爱吃肉,不喜欢吃鱼——鱼刺少不用她挑的时候可以喜欢,菠菜煮汤吃,炒着不吃,坚决不会碰的是胡萝卜和冬瓜,严重到会吐出来——之前道观包饺子,红萝卜猪肉馅的,她尝了一口后吐出来问饺子时不时放太久坏了。

  喜恶分明到可爱。

  遇见喜欢的会慢慢品尝,不喜欢的会皱着眉吃完——只要别给她喂胡萝卜和冬瓜。

  辣子切碎在油锅中噼里啪啦爆出香味儿,热水中抄过撇去有油末的鸡肉随即入锅,清寒受不了这呛人的辣味,从后厨躲到外面。

  他靠在墙上,看到那位江姑娘面前的饭菜基本没碰,颇有些食不下咽的意思。

  虽说辣的比较能激胃口,可那也要分人,瞧这位江姑娘一副病西子模样,就差饮露食花了,小师弟端盘辣子鸡过去,这不是明摆着讨人厌吗?

  罢了罢了,出家人当清净不近声色,小师弟吃吃亏也好。

  脑内想了一百零八种“如何安慰被拒绝的师弟”话术、正在思考第一百零九式时,清寒看到清行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辣子鸡丁出来了,手一握拳,期待着好戏到来。

  “病西子、饮露食花、娇弱可怜”的江姑娘高兴地拿起筷子,甜美的声音清晰入耳,“太好了,今天的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味都没有,根本不知道怎么吃。”

  清寒:“……”

  淦!第一印象害人。

继续阅读:曲折的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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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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