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行至一半，游白忽地察觉到前方有些微动静。
他敏捷地躲到树上，远远看见一个人借山林草木的遮掩往山顶去。
沉玺？还是竹里？
游白压低身体，凭住呼吸，紧紧贴在树干上，将自己隐匿于茂密的松针当中。
那人越走越近，面孔也随之在游白眼前显露。
清行为什么在这里？
游白怀揣着疑惑，在树上唤了一声清行的名字，翻身下树，“道长为何此时出现在青城山？您是刚从镇子上回来的吗？我家姑娘现在可好？”
他连问的三个问题其实答案都一样，清行扫了眼游白衣襟上的血色，声音中听不见情绪，“她失踪了。”
游白让这短短四个字弄懵了头，他目光紧锁在清行身上，干巴巴问：“你说什么？”
“江鱼一个半时辰前客栈房间中失踪，疑似被绑架，沉玺分析说可能在青城山，”清行尽量简洁地将事情经过转告游白，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个从茫然中恢复的侍卫，整理着自己获得到的线索，“你和那些人交过手，没有受伤，你现在要下山是知道……有人要对江鱼不利？”
游白拧着眉说：“那姑娘应该在太极殿，你一个人来的？”
清行淡淡道：“竹里去给你们口中的本家传信，沉玺要等县衙的人一起，他和我讲了你们常用的几个引路标志。”所以他才能精准地在上山路上碰到游白。
早先和玄英一起上山的捕快全让不渡门包圆绑了，游白冷笑两声道：“县衙的捕快？他们除了人数看着可人外，还能有什么用？”
清行继续往山上走着，头也不回答道：“挡刀。”
知晓江鱼就在青城观上的游白一改早先不上心的态度，详细详细地将山上守卫部署告诉清行，然后冒出来一句，“道长的武艺寻常，介时多注意，免得和县衙的捕快一样，成了钓人的鱼饵。”
清行：“……”
怎么跟在江鱼身边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阴阳怪气的癖好？
先前游白整出动静已被发现，不渡门的弟子找了管事的长老和流寇匪首，将防守圈收缩，聚集在太极殿附近。
清行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游白，“阁下打草惊蛇的事做得颇为熟练。”
游白：“……”
鉴于他们二人势单力薄，游白还是决定等沉玺过来后再做决断，他们沉默不言地在山间等待，望着远处太极殿的飞檐与铜铃。
大殿门前匪徒们寻到了死去同伴的尸体，和不渡门的人发生口角争执，清行远远瞧着他们的动作，听不清声音。
敌人内讧是件好事，清行看着，希望他们最后能闹得更严重些。
——可惜那个怪模怪样的小白脸武功远超旁人，那些吵起来的山匪被他一扇掀飞，撞在太极殿的墙上，咽了气，其他山匪皆被他震慑住，纷纷退去，依吩咐行事。
游白的脸色逐渐凝重，依照他看，此人武功已到浑然天成的地步，一举一动间真气流转，是个难对付的硬茬。
他这边正思索着自己和沉玺配合能不能对付这个人，那边清行冷不丁开口了，“阁下能与这执扇人几开？”
游白不自觉握紧匕首道：“三七，我三他七。”
“若加上沉玺呢？”
“八二开。”
这个胜算勉强合格，清行视线凉薄地掠过太极殿殿前的那些人——这些人在他眼中已能算是死人了。
山匪与不渡门弟子的衣着气度大相径庭，清行看着殿前七八个衣着翩翩的不渡门弟子，又问：“如果那些弟子和他一起？”
游白再次默然，他之前能将这些不渡门弟子一击毙命属实占了他在暗处人在明的便宜，真要正面相争，他虽能将其制服却也避免不了受伤。
这七八个弟子的水平应该和十六十七一个档次，全部加起来约等于一个他，又是同门默契不言而喻。他们这边只有他和沉玺能打，竹里去给本家传信不知何时能回，县衙捕快的身手怕连清行都不如，最多对付一下山匪，还要担忧对方用人质威胁……
游白呼吸渐冷，觉寒意冻彻心扉。
“咔嚓。”
一声机括的轻响吸引到游白的注意，他转过头，看到清行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小巧的弩箭，正在摆弄。
清行给弩箭上弦，“执扇的那个人武功太高，弩箭极有可能被他躲过，且惊动对方，我至多帮你处理掉他身边的那几个弟子。”
他将箭筒中的五支弩箭取出，放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五个人。”
游白又被他提了一嘴的“惊动”二次刺进心弦，脸色不太好道：“道长百发百中？”
他们这些影卫在外亦是傲气十足之人，所谓“卑躬屈膝”只在主人家面前显露。
清行没有看他，他专心地寻找着弩箭射击的角度，朝游白比了个手势道：“阁下与其在这里问我是否百发百中，不若到您标了记号的那条路上去寻人，以免再闹出风吹草动，被人发现。”
游白憋着口回山路上，满脑子全是他要让不渡门的这群人付出代价。
一刻钟后，游白和沉玺会和，他看向沉玺身后的一队列捕快，说他们的同伴已被捉捕，到时候匪徒可能用其性命相胁，要他们做好准备。
这队人中领头是个麦色皮肤的青年，个子略高，长手长脚，腰间挎着一把刀，脸色凝重道：“这群流寇的实力能么会在半年间突飞猛进？”
游白不愿透露太多不渡门的事，他含糊其辞道：“有帮邪教弟子和他们勾结在一起。”
侠以武犯禁，自古江湖纷争目无王法，官府亦最头疼管这群人的事，查不是不查也不是。
然“邪教”例外，他们在江湖中本就是人人喊打的名声，全抓起来也不必担心他们有一群江湖友人群情激愤，共上血书请愿放人，甚至闹出劫狱劫法场的糟心事。
领头的捕快松了口气，拱手问向游白说：“鄙姓李，敢问侠士如何称呼？”
“姓尤，蚩尤的尤。”
和沉玺一样，游白亦搬上了自己的假名，他无心和李捕头纠缠太久，劈头盖脸将自己方才看到的东西全说了个干净，指挥这些人先将那些邪教弟子和流寇尽量多的拖住，方便他跟沉玺救人。
李捕头皱着眉问：“依照尤护卫所言，太极殿中被俘虏的弟子不计其数，我们人手不足，拖也拖不得太久，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如何救人？不若从长计议，通过别的手段将其瓦解。”
沉玺一时分不清他是聪明还是傻，他跟游白二人和被俘虏的道士捕快们毫无瓜葛，他们要救的人只有江鱼及十六孙奇他们，若情况极端，他们甚至会直接放弃十六等人，单带着江鱼离开。
“更何况昨夜并非没有青城观道士出逃，这些人尚在山野躲藏，要尽量先寻到他们。”李捕头似乎全然看不懂游白和沉玺的脸色，正气凌然，“我们不会放弃任何无辜之人。”
游白嘴角浮现出嘲色，“李捕头怕是不知这批邪教中人的手段，若你再拖一二，你的那些同僚们怕是要命丧于此。”
李捕头脸色沉下，“正因是实力悬殊，方才需智取。”
游白反唇相讥，“李捕头口中的智取为何？你不妨用寻人的借口拖两日，到时候从州府借来的骑兵也该到了！”
沉玺被他游哥猛然爆发出的辩口之力惊呆了，他觑着游白，走神想没料到你个沉默寡言的还挺能说。
李捕头试图将主控权拉回自己手中，“最起码要先寻到青城观之人，他们熟悉内里环境……”
“我就是青城观内的道士。”一只躲在山崖下的清行拿着弩下来，他冷冷地朝这群人瞥上一眼，语调里满是讥诮，“你们再大声点便不用争听谁的了——直接将那群人惊动算了。”
游白坚持说：“我们现在行动。”
清行无异议，他垂下眼眸道：“太极殿的两侧有几颗古松，枝干多松油，可先以火攻，不会太牵连殿内。”
李捕头对这个自烧自家的举措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瞪着清行道：“供神之地怎能胡作非为？”
清行懒得搭理，他递给沉玺一个眼神，要他去放火。
交际太浅，沉玺完全没读懂清行的意思，以为他是要自家帮忙跟李捕头杠回去，“木像牌位跟活生生的人相比哪个重要？而且太极殿是宴请宾客之地，不供神，烧了便烧了。”
游白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说：“那我去放火。”
清行点了下头，返回山石之上，借缝隙中蜿蜒生出的松树遮挡身型，举起弩箭。
被强行安排的李捕头：“……”
沉玺一把钩住他的肩膀，扯天扯地，“兄弟，你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重点是诛流寇救人懂吗？遇到敌人你就砍，见到自己人就救，说一堆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李捕头恼怒道：“我不是说有的没的，你们如此莽撞，万一也落在贼子之手要怎么办？”
沉玺想也不想张口道：“以死谢罪吧。”
反正竹里已经把消信传回本家了，这条消息足以惊动姜彤姜和他们，到时候本家派来的人能把青城山给掀了。
不渡门的人最好没对他们姑娘下手，本家会为一个旁系子弟出动数十人马将那一系人全数诛尽，更别提是嫡系了。
至于他们——照顾不严，救护不利，回去指定要脱层皮。
嗳，大小姐必须要救，不救谁帮他们求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