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这一通把姜汀弄懵了,他疑惑地看着江鱼离开的背影,问了一个问题,“她今天怎么了?”
柳琢说不知道,挥手叫来食味斋的跑堂,给了他一点赏银,让他去柳家给柳芷传句话,让她去找江鱼,带她出去散散心。
谢琊道:“我竟也想要个妹子了。”
“要妹子有什么好的,夏天担心她热着冬天担心她冷着,像汀哥家的这个,你还要操心她是不是又生病了,而我家那个,要操心她出嫁后会不会受欺负。”柳琢随口应声说。
他与柳芷年岁相差不大,只比她大两三岁,小时候从没讲过兄友妹恭,两个人打打闹闹地长大。上面兄长比他又大七八岁,看他们是边嫌弃边调停,不仅要读书写字,还要照顾两个小的,非常头疼。
孩提时代无忧无虑的岁月在柳琢脑海中像一个不切实的梦,好像在老宅梨树下打个盹的功夫,柳芷就长成了现在温婉娴静的模样。
“女大当嫁,总有这么一遭。说起来,姜女郎似乎还未订亲?”谢琊问。
姜汀迈步走上楼梯,闻言解释说:“她身子骨不好,家里想多留几年,至于旁的……小姑娘脾性倔,总要合她的意。”
言下之意,江鱼的婚事她自己有说话的权利,姜家不会强制要求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事实上,太子到姜家提亲之事,如果没有姜敏点头,这桩婚事也不能成。
姜敏那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所以轮到江鱼的时候,姜家就生出一层补偿的心理,希望这孩子能过得好一些,不提神仙眷侣,起码是她自己觉得好的。
这些内里,除了姜家人,大约也就柳家能读懂一些了。
柳芷接了兄长从食味斋传回来的信,叫人去姜家打听打听他们女郎回来没,得到确切消息后,她直接从后院摸去了楚蘅轩。
楚蘅轩这地方是冬寒夏冷,冬日不见得暖和,夏天倒是避暑消热的好地方。
江鱼躺在琼树下的摇椅上,脸上倒扣着一本佛经。
絮儿坐在一旁,为她掌扇。夙慧快步从竹桥上走来,轻声说道:“柳芷女郎来了。”
“请她过来吧。”
夙慧道了声是,从林中退去。
熏蚊虫的烟笼散发出一股很素的香味儿,味道很好闻也很熟悉,江鱼刚闻到的时候想了想又想,半天没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香。
后来她问了夙慧,夙慧说是一种燕城特产的草药,平常闻不到味道,要等晒干后才有余香。
江鱼根据她的提醒,被迫想起来那是清行在衣箱中放的防虫的熏香,在他的袖口衣襟,都有这种像春日午后时光一样倦怠温和的味道。
气得江鱼捏着鼻子站起来,到树边想把烟笼摘了,可当她走近闻到那股香味儿时,又舍不得动手。
就跟贺从意从她身侧走过,她下意识去捞人家袖子一样。
江鱼觉得自己在犯贱。
人的心情大概就是这么一阶段又一阶段过来的,她站在树下面矫情够了,让絮儿她们弄了一把摇椅摆在庭中,躺在上面看枝叶缝隙间的细碎光芒。
裙摆拖曳在青石路上,扫起落花,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鱼感到右侧的扇风停了,紧接着是絮儿和人见礼的声音。
春日暖阳的倦怠温和瞬时没了踪影,江鱼摸着佛经的一边书页,懒懒散散道:“需要我起来吗?”
柳芷坐在侍女搬来的椅上,跟江鱼说:“你倒是潇洒……兄长说在食味斋遇到你了,没说两句话你就走了,特意送信回家让我来陪陪你,排忧解难。”
江鱼坐起身,佛经顺着她的面颊滑到腰腹处,乍然亮起的光线让她低头闭眼。
两滴生理性眼泪冒出她的泪腺,江鱼抬手抹去泪花,“吃完了可不就回来了,你又不在,我一个人在那里多尴尬。”
柳芷轻哼一声,“嘴上说的好听,我不再还不是你没叫我。”
“这不是……”
江鱼脸色骤然一变,糟糕,远尘间跟竹里还在食味斋被她忘了!
柳芷看着她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坐直了问:“怎么了?”
江鱼生无可恋道:“忘了个人在食味斋。”
柳芷:“……”
柳芷:“大活人?”
江鱼捂着脸,呻吟说:“我家侍卫,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找个人去看看。”
说完,她从摇椅上起来,钻进楚蘅轩中。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游白提气,一溜风似地从树上掠了过去。
柳芷身侧的侍女抬了眼睛,感觉到附近几道气息都没动后,明白刚过去的是姜家自己人,遂放心地低下头,给柳芷倒了一杯酸果茶。
江鱼进屋的前脚,游白比她更快一步地从窗户进了屋,江鱼一脸疲倦道:“咱们把竹里和远尘间忘在食味斋了。”
游白“呀”了一声,显然他也忘了。
“你再跑一趟,看看他们还在不在那里。”江鱼有气无力说。
游白很愧疚,“是我的错。”
江鱼这才想起来问他,“你当时在跟……贺从意说什么?”
游白快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心说:“没什么,就是下楼梯的时候碰巧遇到,道长、六殿下问我您身体如何。”
江鱼点了下头,但她自己好像没发现,过了会儿后,她又说:“他是跟谁一起去食味斋的吗?”
游白说没在贺从意身边看到人,只他一个。
江鱼让他走了。
她站在墙壁落下的阴影中,裙摆的一尾让微风吹至光下,波光粼粼。
江鱼静默地看了许久,回身走出楚蘅轩,来到庭院和柳芷说:“晚上出去走走吗?”
柳芷扬起眉,“逛走走多没意思,襄阳说北山上新开了家戏园子,招待女客,能夜宿,有兴趣去转转吗?”
“可以,不过我不太爱听戏,有别的乐子吗?”
柳芷想了想,“能看歌舞听曲说书,还有温泉。”
江鱼已经吩咐絮儿收拾东西了。
柳芷“噗嗤”一声笑起来,“要不要我叫乌泠一起?”
江鱼的脑海中瞬时滑过乌泠那张温吞软糯的脸孔,她无所谓道:“好啊。”
这燕城贵女圈,向来是一环套一环的,你认识我,我认识她,她再认识她。
江鱼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声“好啊”,不仅牵线搭桥找来了襄阳,还顺带加了一个贺景琼。
——堂堂长公主,很不嫌弃地跑来跟她们一起逛戏园子。
贺景琼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绯红宫装,从襄阳的马车中钻出插着凤簪珠玉的脑袋,傲气十足地往马车前一站,一股尔等快些跪下行礼的嚣张之气扑面而来。
柳芷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皮笑肉不笑道:“四殿下不请自来,有失远迎啊。”
襄阳也拉着乌泠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她迅速站到贺景琼跟柳芷中间,“有话好好说,别吵架,别吵架。”
在江鱼到观星楼沉迷于看星星看月亮的这一个月,柳芷和贺景琼的关系急速恶化,几乎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让襄阳夹在其中非常困恼。
也不知今个贺景琼吃错了哪门子的药,听襄阳说要跟柳芷江鱼一起出城游玩时,非要跟着一起来。
贺景琼抱着手臂,冷硬道:“我不是来见你的。”
话说完,她转身看向江鱼,皱着眉问:“上马车,我有话要问你。”
柳芷尚且记得贺景琼恐吓江鱼的那一套,她三两步走到江鱼身前,面色不愉,“四殿下有何事要问?”
贺景琼盯着江鱼,没有说话。
江鱼在太子婚宴咳血昏迷的事没传开,绝大多数的功劳都要算在贺景琼身上,是她一手压下宫中的消信,将此事瞒得滴水不露,就连部署在宫中的锦衣卫,当日留下的记录不过短短一条:姜氏次女,体虚昏迷。
“是之前的一件事。”
江鱼握住柳芷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无声地安慰。
贺景琼撩开马车前的挂帘,绷紧的下颌稍松弛了一些,她用一贯而来的微哑嗓音道:“脆得跟琉璃一样,谁敢碰你。”
琉璃制品扶着贺景琼递来的手臂钻进马车。
被抛下的襄阳无奈摊开手,“总之,我的马车被征用了。”
乌泠细声细气道:“不会有事的,三娘放心好了。”
柳芷看着这两个人,发出一声冷笑。
襄阳连忙拎着裙摆跟了上去,“三娘,好三娘,此事并非我的意愿。阿琼与我保证过,她这次来就是问稚之一些事,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马车内,贺景琼一手按在江鱼腕上,给她把脉。
江鱼手腕还在人家手中,半点也不慌,“四殿下还通晓医术?”
“单纯诊脉还是知道一点的。”
贺景琼说完,松开手,“瞧着没什么大事,你究竟是怎么闹得?那天你离开后,我令人将桌上所有的饭菜碗碟都检查过,并无人动手脚。”
太子婚宴那天江鱼和贺景琼坐同一张桌子,江鱼遇到什么没遇到什么她一清二楚,然无论她怎么去查证,都找不到江鱼病发的诱因。
江鱼收回自己的手腕,在腕骨处不轻不重地揉着,“我自己也不清楚,许是因为心悸忽地犯了。”
贺景琼又问:“那你是怎么醒的?那两天里次辅大人将全太医院的太医都请了一个遍,每一个人回来都说药石难医。”
姜家不是出点什么事就随意张扬出去的人,除去急病乱投医的那一段,江鱼是怎么醒的,醒了后消失的一个月又去了哪,贺景琼根本没差透。
江鱼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嗓音很轻,“这些事敏姐姐都知晓,四殿下若是想知道,为何不去问敏姐姐……你日日都能见到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