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端着饭食走近庭院。
竹幔下青灰色的流苏随风拂动,青纱摇曳,断续的古琴音自纱幔中传出,女侍看向那青纱中模糊的红影,轻舒了一口气。
然下一刻,她拂开长纱,看清那张桌案上的全部东西时,表情僵住了。
除了那张古琴,案上另有一个托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金镯银环等各种她们送去的首饰与环佩。
江鱼的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望向女侍,漫不经心道:“放下吧。”
女侍端来的菜不出江鱼所料,全是她偏好的那些。
“女郎慢用。”女侍全当没看见那一盘珠光宝气,跪坐在案前,将饭菜一一摆好。
江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起身坐到桌边,提出一个听起来格外无礼的要求,“我不喜欢青色,将这院中的纱幔全部换下——包括你们身上的衣服。”
“是。”
女侍低声应了一句,将托盘收起,动手拆屋中的纱幔。
絮儿有点震惊。
更震惊的是第二日当她醒来,发现结结山庄中的女侍们,都干脆利落地将青衣换成了紫裙——不止非乐院的女侍,是整个结结山庄的人都脱下了青衣。
连带着要撤掉屋中带有青色的摆件,就差把山庄中的树给挖了。
江鱼要被这场面气笑了,她找到翠娘子,让她们别在这儿折腾了。
翠娘子立马叫停准备挖竹子的那些人,问江鱼还有什么吩咐。
江鱼没有回答,她转过脸看向絮儿和竹里,对她们吩咐说:“山庄我住得喜欢,你们回家去给我拿几身衣服,竹里你将沉玺找来,问他前些天兄长允诺的事都办好没,办好了带着人过来一趟。”
翠娘子笑眯眯地帮她们张罗马车。
江鱼转身回到庭院。
白日的非乐院景色更加清晰,依山而建的庭楼有两层,底下那一层没有修墙,仅用承重柱借山体支撑起二楼,四周垂着白纱与竹幔。
长风过亭,吹起纱幔与竹骨,江鱼躺在竹席上,散落的长发漆如墨色。
叮叮当当的铜铃连成一片,江鱼听到脚步声,问道:“这可以说是孽缘了吧。”
有人拉过她身侧的蒲团,盘腿坐下,嗓音清冽悦耳,“地上凉,小心寒气入骨。”
江鱼一只手挡在眼前说:“多泡两次温泉就能解决。”
“那我问问大夫有没有祛寒的草药,你拿着一起泡泡——我记得你之前用过类似的草药,方子还记得吗?抄一份给翠娘,让她去准备。”
“翠娘是你什么人……结结山庄你是怎么建起来的?”
“翠娘子跟山庄的另一个管事白盟,都是齐越与大成的混血,是我从越州带来的人。在燕城建立据点是我很早就想过的事,各种类型的铺子都有,山庄只是其中的一样。”
江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从地上坐起,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人,意外发现贺从意换了件白衣,白衣外则是件绛红的薄纱,用金线绣着枫叶。
这身打扮是不符合他平日装束的出挑,华美又清贵。
贺从意掠下眼帘,没有跟江鱼对视。
江鱼梗了一下,怎么说呢,贺从意现在这个神态,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狗狗,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不敢接近,只好远远地看着她。
“向你隐瞒是因我的身份确实见不得光,圣上不知晓我出宫,一旦暴露会牵连到老师。
“误会你是我不应该,是我看见你与那人言行……放松,心生妒忌,一时失言。”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自己所有的不对之处,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希望对方能回心转意。
江鱼心里有些微妙的不适感,事实上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将清行与贺从意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起,然而他实实在在是同样的灵魂。
“是我不好。”贺从意有些笨拙地重复道:“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不听你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不要再说了。”
江鱼出言打断了他的道歉,她攥紧着手指,“不是这些问题,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气不过,为什么你是……贺从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说出那个名字时带有颤音,似乎是怀揣着一线希望,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
“抱歉。”
江鱼忽然间感到喘不过气,她腾地站了起来,几步间离开贺从意的视线,站在承重柱前,不愿再看到他。
她怕自己会心软。
不知过了多久,女侍匆匆从院外进门,屈膝行礼道:“絮儿姑娘他们回来了。”
贺从意从蒲团上起身,在江鱼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我先走了,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可以将想告诉我的话写在纸上,让她们给我。”
江鱼背对着他,应了声好。
贺从意从她身侧走过,身影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单薄。
江鱼忽地开口道:“结结,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非乐又是何意?”
贺从意没有转身,他站在岸桥山风里,淡淡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强拉的两个字,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你要是不喜欢,就改了吧。”
江鱼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慢慢转过身,走回竹席旁坐下。
“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你们能给絮儿他们单独安排到别的院子吗?我不想被打扰。”
江鱼对廊下站着的女侍说,神色里是道不出的倦怠与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