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虾球,东坡肉,蟹黄包,莲花酥糖,鲫鱼豆腐汤,龙井虾仁,桂花糯米藕……各色做工精巧的吃食摆有半张桌子,而酒楼跑堂还在一盘接一盘的上菜。
“我敬谌兄一杯。”
“唉吆,别啊,在下哪当得起六殿下的一声‘兄’。”
锦衣青年手执酒杯,一只脚踩在椅子的边沿,大大咧咧道:“您是天家血脉,我呢,不过是王家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哪里能跟您称兄道弟。”
贺从意面露苦涩,他抿了口酒道:“我这出身燕城无人不晓,王大哥何必执意揭人疮疤呢?”
姓王的大抵没想过他会直接把身世之说掀开到明面上,闻言愣了下,对席中另一个一言不发的男子道:“乌丞兄,我算明白你为什么会跟六殿下结识了。”
乌丞——乌泠的亲堂兄,不仅是庶子,且是乌家大伯酒后强占庶弟美妾所生,跟贺从意一样,属于身份上不得台面之人。
“王谌,论起出身,在场哪个人不比你苦?”乌丞嗓音略有些嘶哑,他少时在乌家吃过不少苦头,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即便现在成人也是头大身子瘦的古怪模样,脖子上青筋嶙峋,模样古怪又寒酸。
王谌喝光酒,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古怪的笑音,“这不是六殿下有求于我们,你我虽是庶子,却也比那些脑袋栓裤腰带上的人好过,何必跟着他趟这滩浑水?”
贺从意面不改色起身倒酒,“谌兄此言差矣,我并非是趟浑水,我所求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王谌的手搭在自己的右腿上,这条外表旁若无异的腿在他少时被人骑马踩了一脚,从此之后他成了半瘸,而踩断他腿的人与马,都活得风生水起。
他喝了下酒。
贺从意脸上笑意加深,“小弟敬您。”
***
江鱼回到了姜家。
她走前咳血哭泣的凄惨模样还留在姜家人的记忆中,故回来后待她仍小心翼翼,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好,惊扰她心神。
想嘘寒问暖,又怕她看人多心烦。
江鱼拢了拢医馆制服杏色的袖袍,弯了下不见血色的嘴唇,俯身行礼。
她不想说话也无别人逼她,姜茗和和气气地让她回楚蘅轩休息,等雨停后想去哪玩都可以。
姜汀还在翰林轮值,由此可见现代古代都一样,刚入职的新人总是很忙。
姜茗道:“汀儿要戌时末才能回来,他这段时间也很担心你,要是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江鱼还没见过姜汀很高兴的样子,她轻嗯了一声,说今天累了。
姜茗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说:“明天再见也不迟。”
江鱼点了点头,回楚蘅轩。
是夜,雨势转大。
江鱼披着外衫坐到窗前,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桐木灯一壶银淞茶和半碟糖渍樱桃,她捻起樱桃放进口中,品了一会儿甜味儿,问守在阴影中的游白,“你都查到了什么?”
游白上午的时候跑回来查贺从意,黄昏时休息了一阵,轮值排到了上半夜,他迟疑片刻,犹豫要不要和江鱼说。
江鱼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雨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声音稍有些嘈杂,游白就在这种吵闹的雨里,向江鱼禀告贺从意这些年“明面”上的行踪。
前十七年中默默无闻,在宫里谁都能踩一脚,也没谁在意他。今年春狩时才显露踪影,据说是因为陛下实在厌烦他,叫他出宫立府,他才能外出走动。
在春狩上表现平平,除去一张脸长得不错外挑不出什么优点,跟五皇子贺景希一样,都是漂亮废物。
没人看得起他,也没谁带他一起玩,厚着脸皮去给太子送礼参宴,搭上几个世家不入流的世子,蛇鼠一窝。
江鱼默默听着,拇指指腹在瓷盏边沿蹭了一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贺从意今年十八岁,跟江鱼一样,将年龄谎报大了一岁,今年正月初七的时候刚过十八岁生辰。
十八岁,在现代刚好成年的一个年纪,在古代还有两年才算成人,未加冠就被赶出宫立府,古往今来他是独一份。
这种独一份不代表皇帝的偏爱,只是将他推到众人皆可嘲讽讥笑之地,意味着折辱。
其他成年皇子出宫都是先被册封,再谈立府,例如冉王贺景瑞,先被册封为冉王,再建冉王府。
而贺从意呢,不仅没有被册封,甚至连王府都没有。
皇帝根本不想搭理他。
窗外的雨丝飘入杯盏,凉了茶,江鱼举起杯,一口饮下,和游白道:“上元那次,他为了救我落了一身的伤,我给他上伤药时,见有很多旧伤。”
游白停顿下来,他观察着江鱼在桐木灯明辉中的神色,“皇子建府的事向来由户部负责,老爷将六皇子的府邸……安排在七里街。”
江鱼对燕城的路不熟悉,没反应过来游白话里的意思,捏着茶盏问:“七里街怎么了?”
“离这里很近。”
江鱼:“……”
游白搓了下袖子,小心翼翼地去看江鱼的脸孔,“七里街上的那处院子早些年为一位郡王所有,一直都是天家的地方,五进院子不算大,但因两条街外是姜柳二位大人的府邸,宫中几位皇子公主都想将其占为己有,老爷应该也是被其他几位暗示烦了,索性将宅子分给清、六殿下,以求清净。”
江鱼没有吭声,她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游白说完自己今日查到的情报,纠结再三后,开口询问说:“女郎是因不满六殿下隐瞒身份,与您结识,方才心生郁结的吗?”
江鱼喝了口银淞茶,嗤笑说:“隐瞒身份的不止他一个人,他骗了我,我又何尝不是骗了他?我怨恨他,只因他是贺从意。”
游白听不懂了,“您早先与六殿下结过仇?”
江鱼语气发凉,“我要是跟他结过仇,能见面认不出他是谁?”
游白陷入沉思。
糖渍樱桃酸甜开胃,江鱼吃了半碟后忽然很想吃东西,她舔了下沾有糖渍的嘴唇,问道:“去小厨房弄些吃的吗?”
游白点燃风灯,走到江鱼身前带路。
因大雨的缘故,竹里絮儿夙慧都还在城外的山上没下来,楚蘅轩现在只有江鱼游白沉玺主仆三人,静谧非凡。
雨幕隔绝了一切,游白手中那盏小小风灯好似这世界唯一的光源,在这孤岛上与江鱼相伴。
她寂寥地走在长廊,枫红的外衫在鲜艳到落寞。
小厨房在楚蘅轩的最东侧,游白点燃壁灯,逛了一圈后发现这里仅剩下半缸米。
江鱼离开姜家一个月,楚蘅轩内自然无人开火烧饭,侍从们早早将易腐的菜肉蛋奶收走,就连水缸都是空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江鱼掀开水缸上的木盖,叹气说:“连粥都没法煮吗?”
游白提起风灯出门,“我去大厨房拿些菜回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这下江鱼彻底成了一个人,枫红的外衫拖曳在干净的木制板上,暗金色的枫纹在壁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江鱼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干净修长,无一处累赘。
她在想贺从意。
江鱼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现实教会她铁石心肠,并吝啬付出自己的感情。
只有先一步感受到对方付出的爱和信任,她才敢踏出那一步,回报给对方喜爱与温柔。
她从清行那里得到了太多。
那是她唯一能恣意言笑的人,不必担忧自己的言行会惊世骇俗,因为他和她一样,他们渴求革新,渴求自由。
这些存在不应该以谁的真是身份而被否定。
都是真的。
江鱼不在乎贺从意的隐瞒,他有必须要隐瞒的理由,这无可厚非,她也不在乎那什劳子的血脉高低,好歹是现代人,不至于搞血统歧视。
她唯一在乎的,是“贺从意”这个身份。
以此名字和一世之非为关键词搜索,八成文章必然是骂贺从意无情无义渣得惊天地泣鬼神,pua大师,万物皆可利用。
可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女主外所有主要角色的剧情崩得亲妈都不认识,江鱼并不能确定,贺从意是否还是原著中的那个贺从意。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没有经过实证就轻易判处贺从意罪无可恕,然同样是理智,让她望而却步。
除此之外呢?
大概是因命运戏弄的牵累。
江鱼看着那个雷打不动的进度条,牢牢地占据在她视野的一次,告诉她: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雨声戚戚,壁灯里偶尔会爆出油花燃烧的声响,同时给人干燥潮湿的印象。
江鱼想起青城观,青城观易起雾,起雾时天也是潮湿的,和下雨时差不多。
山上的雾跟现代城市的雾霾不一样,是白的,很干净,让人想起仙境瑶池一类的存在。
野鹤飞舞,衣着简朴的道士们提着灯笼,穿过松竹林,到经堂诵读古义。
江鱼大多时候都在看,看完后去膳堂找清行给她做饭,清行放她偷偷进后厨,给她泡一杯蜂蜜盐水,有时候还会放几多鲜花,香甜雅致。
山上的食材不算丰富,大家靠山吃山,春天吃笋夏天吃菌菇,秋天打白果煮粥,冬天熏肉包饺子。
一年四季都好吃。
江鱼阖下的眼睫颤了颤,她在那一瞬好似闻到了青城山上草木的味道,那种让她以为、一睁眼就能看到银杏树、青檐白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