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仍然闭着眼睛。
火柴在灶膛内噼里啪啦的燃烧,灶台上砂锅内汩汩冒着气泡,菜刀叮叮当当切碎蔬菜,声音密集清脆,屋外是连绵的雨声。
她抱着膝盖,低下头,哼唱起那年上元时听到的小曲。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江鱼在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什么任务世界线姜家都见鬼去,系统除了能监管她不改变历史潮流,给她开的权限简直无限大——现如今剧情崩成这样也没找她算账。
她心里委屈地发涩,手撑额头想自己好端端的凭什么受这一遭?
游白不懂她的委屈,只说:“饭好了。”
老鸭汤里粉丝透着亮,炖烂炖熟的酱肉切成丁铺在切碎的香菜叶上,咸香和宜。
绿豆和糯米百合一起煮得浓稠,游白在里面拌了一勺桂花蜜,清甜可口。
江鱼觉得自己好了。
她坐在小厨房那张花梨木矮桌前,一口一口吃着饭。
游白拿剩下的酱肉做了一个夹饼,蹲在一旁就绿豆百合粥喝。
粥有些烫,暂时喝不得,江鱼用勺子搅着,和游白道:“好想什么都不管了。”
游白听着她微哑的声音,想她似乎并没有管什么东西。
江鱼问:“现在几时了?”
游白道亥时二刻。
“那兄长应该还没睡,游白你去看看,如果兄长还醒着,那我过去见他一面。”
游白三两口吃完了酱肉夹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踩着竹桥离开湖心岛。
江鱼低头继续喝老鸭汤跟绿豆百合粥。
大概过了一刻钟,游白跟姜汀柳琢都来了。
江鱼还在灶房用剩下的炭火烤地瓜,见到姜汀后,她并不意外地说:“兄长坐吧,顺带烤一下衣服。”
她知道以姜汀的性格不会让她冒雨出门,听到她说她想见他只会往楚蘅轩来,但不想他会带着柳琢。
“稚之身体好一些了吗?三娘这些天很担心你。”柳琢说道。
江鱼的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好了许多,她轻描淡写道:“还好,不过今天遇到了一点事。”
姜汀坐在椅子上,左肩的布料濡湿了一块儿,颜色比其他地方的衣料深许多,听到这话,抬头看向江鱼。
江鱼拿火钳拨了一下炭火中的番薯,眼也不眨地把编了两刻中的瞎话露了出来,“兄长还记得我去年上元节遇到的事吧?”
姜汀说记得。
江鱼就把不渡门拎出来说,顺带提了那只黄铜旋筒,跟远尘间强拆旋筒的事。
她带着歉意道:“我没想到这件事过了一年还有后续,心里总放不下,今日在街上见到故人,又念起此事,心里难免忧虑,左思右想后还是寻兄长说一下为好。”
游白看了她一眼。
姜汀听完她的话,轻点了一下头,嘱咐说:“歪门邪道的东西少接触,司天监监副命格特殊,是世外之人,那东西交给他处理就好,至于不渡门……我会尽力。”
江鱼从炭火中扒出两只烤熟的番薯,轻声道:“我是想,能不能用此物,钓出不渡门的门徒,兄长现在已经知晓我们与不渡门的恩怨,如果能在此刻清剿他们,后人也能放心。”
她的本性姜汀是知道一些的,该心狠时无情无义是个混账东西,柳琢却不知情,他心里的江鱼跟柳芷一样,是不失端方又俏皮的小姑娘。
眼下小姑娘娓娓说着自己的围剿计划,甜糯的烤地瓜香气里,全是刀光剑影。
柳琢听得头皮发麻,心里俏皮小姑娘的滤镜全碎了。
姜汀接过江鱼掰开的一半烤番薯,剥开上面的两圈略焦脆的皮,递回给江鱼说:“你还是想要归宁堂。”
江鱼咬了口黄澄澄的软糯地瓜芯,温吞说:“有仇报仇,谈不上过分吧?他们把我踩进泥泞里,我想踩回去,有问题吗?”
柳琢更瘆了,他盯着江鱼漂亮的脸庞,和指尖沾着的一点地瓜瓤,恍惚想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柳二哥要吃烤地瓜吗?我这儿还有。”
柳琢对上江鱼黝黑的眸子,接过她递来的一整只烤地瓜,掰了一半给姜汀说:“谢谢。”
江鱼温温柔柔地回给他一个笑。
姜汀剥着地瓜皮,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想借这件事散散心?”
江鱼用腕骨拂了一下鬓边散落的发,想了想后觉得姜汀也没说错,所以她“嗯”了一声说:“算发泄吧。”
柳琢咬着地瓜瓤,心说搞事算发泄吗?
旋即他又一想,江鱼找人发泄也是找深仇大恨的人,已经很理智克制了。
“那好,我会调一批归宁堂的人给你,印鉴与信物过几日会送到楚蘅轩……你还去观星楼吗?”
江鱼敛下眼眸,“偶尔可能需要见一见监副。”
姜汀点点头,用手帕蘸水擦干净手指后道:“时间不早了,我跟阿琢回去休息。”
江鱼起身走了两步,“我送送兄长。”
姜汀没有拒绝,他和江鱼并肩走着,在转过扶梯时,姜汀忽然问:“你说今日上街遇到故人,是什么故人?”
江鱼怔了一下,想真敏锐啊,她搓着指节,嗓音柔和,“是青城观的一位道长,对我多有照看,青城观封观后遣散弟子,他离开江州到各地游学,路过燕城,恰好相逢。”
游白跟在她身后,怀里拿着姜汀和柳琢的伞,默不作声地想,这是不是江鱼理想中与清行重逢的场景?
“既然对你多加照看,理应道谢,改日我请他吃饭。”
江鱼笑容不减,她站在屋檐下,飘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像完全没感觉到冷一样,和姜汀道:“不巧,道长只是路过燕城,晚间就离开了,若有幸重逢,我再介绍他与兄长认识。”
姜汀收回疑心,猜测自己当时可能看错了。
……在江鱼第一次说到故人时,游白看向她的目光非常奇怪,一种看人用刀锋对准自己的奇怪。
江鱼站在楚蘅轩的二楼目送姜汀和柳琢离开。
下了一天的雨,湖水的水位涨了许多,姜汀交待江鱼把栈桥架高的事她并没有听,导致现在姜汀现在走路走得很艰难。
江鱼伸手接雨玩,自言自语说:“可惜,如果是去年论剑大会的时候,不渡门秘法一事的消息扔出去该多有意思。”
游白心说你够了,江湖本就多风波,此消息一出,简直要掀起腥风血雨。
江鱼纯粹是让贺从意刺激的。
她再不给自己找点事做,就彻底陷入情绪内耗出不来了。
思及此处,江鱼调整着呼吸,回屋点灯写如何针对不渡门的详细计划书。
不渡门,给她死。
***
夏日暴雨来得吓人,走得也吓人。
淹没栈桥的水仅过半日光景就降了下去,江鱼去看她那一架枝繁叶茂的花花草草,发愁。
这些花花草草的种类全是贺从意在无为院前种的,她睹物思人,特意复刻出一模一样的花架,连葡萄枝都没放过。
过去睹物思人思的是甜蜜,现在睹物思人思的是心梗。
夹竹桃的叶片上,滑下两滴晶莹的雨水。
江鱼摸了摸叶片,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继续养着是在膈应自己,扔了的话她舍不得,毕竟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
得知真相同样看这对花草心情复杂的沉玺和游白:“……”
三个人齐齐坐在花架前发呆,过了会儿,沉玺说:“要不给那位送回去?”
游白皱起眉,“不太好吧,这些也不是哪一位养的。”
江鱼侧坐在秋千上,看头顶枝叶缝隙间落下斑驳的日光,她道:“一口一句那位那位的,他是伏地魔没名字吗?”
沉玺虚心请教,“伏地魔是谁?”
“话本里的大魔头,你提到他的名字他就会知道。”江鱼随口解释了一句。
于是沉玺说:“那这些花花草草怎么处理?交给花匠送走吗?可清行道长养的花草都不是名贵品种,花匠可能并不想养。”
游白犯愁说:“先养在康先生的院子里?”
“你打算怎么给康先生解释这些话女郎为什么弃养?直接说六殿下隐瞒身份,骗了女郎吗?”
江鱼:“……”
盖因她不能说的系统和原著,游白和沉玺都固执的以为她是因为欺骗,才会对清行的真实身份有那么大的反应。
江鱼虚弱地替贺从意说了两句好话,“他没有骗我。”
毕竟她从没问过清行的身份,至于其他——他能回答的都答了。
且全是真的,并无隐瞒。
游白跟沉玺不相信,沉玺转过脸,看江鱼的表情满是“我家这傻姑娘”。
江鱼腿上放着一本书,夏日微风徐徐,吹过几页纸张,她的脊骨紧贴着秋千的绳,弯下一个轻微的弧度。
“花草都送到他府中,就说是乔迁之礼。此外,我妆匣中那对冰种翡翠镯,鸽血红宝石戒指,骨簪,双玉梅蕊环,”
江鱼的话停住了,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贺从意送过她许多东西。
从一开始那根随意雕刻的锦鲤手绳,到后来的双跳脱,越来越用心,也越来越不加隐瞒。
“……”
江鱼在长久的停顿后,握紧手指,好似若无其事说:“还有书桌右侧第二个抽屉中的五封书信,一起送过去。”
这是她拥有的所有,清行送给她的物件,也几乎是所有,别人送给“江鱼”的物件。
“然后,”江鱼嗓音沙哑道:“再拿银子去润风阁,挑一套文房四宝,买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