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街因巷口种了许多七里香得名,这种花别名千里香,花期长达五六个月,夏秋之际满街飘香,连桂花都要被它压上一头。
这条街上住得多时一些六部的官员,职位不高,出身也不高,大多数都是寒门学子,升官希望渺茫。
姜茗把贺从意安排到这儿,简直是煞费苦心。
对谁都好,除了江鱼。
为了防止那一大车东西被明眼人看见是从姜家拉到六皇子府的,沉玺中途不得不换了一辆马车,拐着弯来到七里街。
然后,他就遇到了出门后的第一个难题。
——他不知道贺从意具体住哪。
在七里街绕路绕了两圈后,沉玺愣是没瞧见一户挂六皇子或贺姓牌匾的人家。
可能是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挂牌匾?
沉玺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后,悲哀地发现七里街没挂门匾的有七八户。
更悲哀的是,七里街都是小门小户,门前不像姜柳二家,时时刻刻有人守着,沉玺蹲在巷子里,等了好半天才瞅见一个脚步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挎着装满菜的竹筐往巷子深处走。
沉玺连忙迎了过去,问老太太说:“婆婆,七里街最近是不是新搬过来一户人家?”
老太太年纪虽大,却没老眼昏花,她佝偻着腰笑容开怀说:“是新搬来一户,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长得特齐整!”
沉玺估摸就是贺从意了,他连忙躬身说:“那位小公子应该是姓贺,贺喜的贺,个子跟我差不多高,年纪有十八九岁,婆婆您可有印象?”
“是他不错!多懂事的一个孩子,比我家孙儿还小两岁,没及冠呢就一个人出来住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指向七里街深处,“就在我隔壁住,不过那小孩儿白天不怎么在家,你要不晚上再来?”
沉玺挠了挠头说:“我就在这儿等他好了,婆婆我帮你拿下东西吧。”
老太太连声说好孩子,等沉玺把她送到家门口后,愣是拉着他的袖子要他进屋坐着等。
马车还在外面,沉玺哪敢进去,他拒绝了老太太的邀请,把马车驾到贺从意家门口,坐在马车前面等。
贺从意所住的院宅的确没有挂匾,大门上的红漆掉成了砖红色,像蒙了一层灰尘,简陋地根本不像一个皇子的住宅。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姜茗敢把这处院子划给贺从意不怕得罪人的原因。
因这处院子委实太破小了一些,虽说是五进院,但厢房与厢房的间距只隔一道走廊,面积和普通三进院差不多。
这么小的院子,本就是那位郡王在七里街的休憩的小宅,那些个皇子王孙们虽觉它地方好,离首辅次辅家近,却也不会拿它当正宅——别院都嫌小。
也就贺从意没资格嫌弃这里。
不过看过他在无为院养花种草的自在模样,他应该不至于嫌弃这里不好。
沉玺无所事事地想着,砸吧了一下嘴,好奇贺从意到底把江鱼怎么着了。
说实话,他跟游白是不怎么相信贺从意对不起江鱼的,有些事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从青城山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江鱼都好好的,直到太子婚宴那日,江鱼撞见了贺从意,单方面闹掰。
这么一想贺从意也怪惨的。
找个相好,忽然不要他了。
问想好哪里生他的气,相好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是兀自生闷气,还是能把自己气到咳血的闷气。
沉玺摇了摇头,随手从树下捋了根草叼着。
老太太还记着他,给他切了一块儿用井水镇着的胡瓜,拿出来叫他吃。
沉玺接了瓜,说自己牙不好,太凉的吃不了,等一会儿再用。
老太太说年轻人你不行啊,要爱惜身体。
沉玺笑了笑,盘着腿胡诌说:“我们东家爱吃甜的,厨子做饭天天放糖,我们做下属的也没资格提要求,天天跟着吃,时间久了牙就不行了。”
老太太说找你媳妇做啊,年轻人你成亲了吗?没成亲我给你介绍个,城东个豆腐西施家的大娘子,年轻漂亮会做饭,豆花还爱吃咸的。
“不行不行,我豆花要吃甜的,吃不到一块儿那行呢。婆婆您想啊,我要是娶媳妇,她豆花要吃咸的,粽子要吃甜的,那我俩不得天天吵架吗?”
“唉,你这孩子,话说得对也不对,像南面苏大人那家,他们家媳妇是越州人,越州在哪你知道吧,偏啊!过年不吃饺子非要吃元宵,各种规矩跟燕城都不一样,天天鸡飞狗跳。”
沉玺附和说:“这可不是。”
“不过事有反例,苏大人隔壁李大人家,也是外地来的,人家就过得很好。”
沉玺陪老太太天南地北的唠嗑,贺从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差不多把七里街二十来户人家的家长里短全摸熟了。
贺从意:“……”
一瞬间怀疑姜家的情报人员是通过找老太太闲聊打听情报的。
沉玺早察觉他走过来了,但老太太话没说完,所以他也没说话。
一直等老太太将哪一家孙儿不好好读书砸了教书先生窗子的事讲完,贺从意开口道:“张家奶奶,张大人还没回来吗?”
老太太听到他的声音,喜笑颜开,“小从意回来了,跑一天累了吧,今天晚上要不要到奶奶家吃饭?”
贺从意瞥向沉玺,“有朋友来寻我,今天就不叨扰了,从意改日再去拜访。”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沉玺是来找贺从意的,忙道:“年纪大了,差点忘了……你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天色晚了,张奶奶回去小心台阶。”
贺从意并没有回答张老夫人的问题,他轻而易举地把话题带走,扶着老夫人迈过张家的大门。
再出来时,他脸上如沐春风般的笑消了。
贺从意望着沉玺,半晌叹了口气说:“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沉玺面色有些尴尬。
对于贺从意来讲,江鱼归还东西一举,却是不能算什么好事。
贺从意用钥匙打开门道:“我这院子只我一人住,平日没人,一会儿我再给你拿把钥匙。”
沉玺愣了下。
清行,再神秘都只不过是青城观的一名小小道士。
而贺从意,他再不受宠都是大成的皇子,即便这座连牌匾都没的府邸里什么也没有,他给钥匙的行径,亦代表着他对江鱼交付了绝对的信任。
沉玺嘴唇蠕动了下,算是想明白为什么游白不肯接这个活了。
来干这活就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前者,江鱼是他们的主人,她的指令必须听从。
后者,贺从意对江鱼情深意重,他们看着心酸。
最重要的是,江鱼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明眼人可见的不一样——她也放不下。
那么问题就来了,请问该按着主家话里所讲做事,还是内心所想做事?
沉玺站在院子的门口,看了看里面蓬蒿疯长的屋顶,半晌后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贺从意听懂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给沉玺倒了水,问他吃不吃臊子面。
沉玺搓了下脸道:“吃,我去搬东西。”
江鱼想贺从意的手艺,他们这群跟着她一起吃青城观膳堂的人,就不想了吗?
贺从意拐进厨房切酱肉和配菜,做臊子,准备下面。
沉玺吭哧吭哧把一个个陶盆瓷盆从马车中搬进院子,花盆中草木枝繁叶茂,是江鱼小心养育长大的。
最后搬进来的是碗莲,为了减轻重量,也为了路上水不洒出来,大陶盆里的水倒出去一半,勉强够那两条锦鲤活着。
沉玺在井旁打了一盆水,倒进陶盆,看那两条锦鲤欢快地摆起尾,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冰凉的井水中,红尾锦鲤滑溜溜地蹭过沉玺的手,啪地一尾巴扫了过去。
沉玺收回手,转头找地方插葡萄架——江鱼连这几株葡萄也没放过,要他们铲了一并带过去。
为了防止路上葡萄树死掉,沉玺和游白把葡萄插进陶盆里,挤成一捆,要不是叶子都还在,看着就像一捆干柴。
沉玺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问:“道长、殿下,葡萄树您看种哪?”
“按原先的叫法叫吧,比起皇子,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贺从意说着,从厨房出来,他在院中看了一圈,哑然许久。
刚还空荡的院子被花草填满,满园夏花灿烂明媚,在昏黄的天色下欣欣向荣。
沉玺在一旁说:“姑娘来了燕城后,经常想起您,就在楼外仿着道长的花架,种了许多花草。现睹物伤神,遂让我们把这些花送到您这儿,算乔迁之礼。”
“睹物伤神,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你们说的?”
“有区别吗?”
贺从意吹散指尖的一点面粉,摇了摇头,“葡萄树帮我种在井旁边吧,那里有点空。”
沉玺过去种葡萄了。
江鱼不在,贺从意不会体谅别人的忌口——他也根本没记住沉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各色蔬菜切丁,和酱肉一起炒一下,浇在刚煮好捞出过的手擀面上,筷子一拌,咸香扑鼻。
回到燕城的一个多月里,贺从意都是这样过的。
白天和那些牛鬼蛇神混在一起,酒一杯又一杯的喝,回家后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吃完去写老师布置的功课。
日复一日,活得好生可怜。
无人可倚,无人可信。
他原以为有个姑娘会在这片大地上的某个地方,在月华下想念着他,结果没想到那个姑娘不要他了,还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全都送了回来。
贺从意煮面的时候一直想要不要干脆把东西全扔了,她都不要了,还留着做什么?
可后来又一想,如果连那些东西都扔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