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
娄乙2021-10-26 17:253,134

  贺从意端着面出来。

  院子左侧的槐树下有一张黑石桌,上面刻了棋盘,贺从意平日就在那里吃饭。眼下,黑石桌上放着一只闭合的妆匣,彩绘描金,样子很熟悉。

  沉玺的葡萄种了一半,他洗了洗手,进厨房盛面浇臊子,拌匀后端出来,坐在台阶上吃。

  烟囱留有一缕炊烟,院中花草繁茂生长,有很好闻的味道。

  沉玺有点遗憾,这处院子是江鱼喜欢的类型,但她好像没有前来的意思。

  吃过饭后,沉玺帮着把碗刷好,出门继续种葡萄树。

  贺从意挽起袖子,在仓库找到花架,将沉玺随手放在院中的花草搬到木架上。

  搬好后,他对沉玺道:“帮我弄一棵枇杷树树苗来。”

  沉玺捧着面碗,发出诚挚的疑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贺从意看了他一眼,“给钱。”

  沉玺很想说自己不缺那几两银子,但他哼唧了两声,还是答应了。

  这一刻的沉玺,像极了那种浪荡少爷在外搞大良家妇女肚子上赶着掏钱打法妇女走的小厮。

  吃完了面,沉玺将锅碗刷好,继续出来种葡萄。

  贺从意坐在槐树下,手指搭在妆匣的边沿滑过,想起江鱼在其中取出嫣红的口纸,轻轻抿下时的模样。

  苍白的面孔在她的手中染上娇艳的颜色,活色生香起来。

  贺从意呼吸陡然加重。

  沉玺将葡萄架搭好,拍了怕衣摆上沾到的泥土,跟贺从意告辞,然后驾着空荡荡的马车离开。

  黑色的石桌上,妆匣的鎏金扣已被贺从意打开,匣种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压在书信上,每一样物件都曾承载着可以用“美好”形容的过往。

  他绝情的恋人啊,贺从意闭上眼想。

  沉玺换回马车,回到姜家。

  江鱼和游白都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好似对此事毫不关心。

  沉玺拿着贺从意给他的钥匙,愁得满地掉头发。想不出这串钥匙,他是拿给江鱼,还是不拿给江鱼。

  怎么想也不拿出主意后,沉玺悄悄拉着游白将钥匙的事说了,游白惊道:“你为什么要收?”

  沉玺瞪着他,“你说呢?”

  他们在江鱼面前骂贺从意,不过是为了讨女郎一笑,两个人都晓得贺从意真没什么地方对不住江鱼。

  大家共事小半年,养个猫猫狗狗都有感情,更别提是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

  游白思索后说:“别给了吧,万一又气上心头,昏过去了呢?”

  “原先也没见女郎气性这么大。”

  两个人一同叹了口气。

  直到入夜,沉玺都快要睡了,江鱼抱着书卷,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架势,冷冷清清地站在屋门口问道:“我的花都还活着吗?”

  沉玺想说您问人就直接问,扯花做什么,花多无辜。

  他张了张口,记起那把钥匙来,“花很好,就是地方有些慌,平日没人。”

  江鱼低了下头,发髻上簪着的细金链玛瑙流苏垂了下来,在她额前晃起些许弧度。

  “他忙。”江鱼说。

  沉玺没忍住,问了她一句说:“何苦来哉?”

  明明念着想着,却非要摆出恩断义绝的做派,不苦吗?

  苦吗?当然苦。

  江鱼揉了下怀中书页的一角,所答非所问,“我先回了,早些休息,明日我要出门。”

  沉玺叫住了她,他伸出右手,摊开的手掌中放着一把钥匙。

  “七里街张府旁边,没挂牌匾的那户。”

  江鱼抬了下手指,落荒而逃。

  沉玺收拢手掌,将钥匙收好,咕哝说:“可不能说我没帮忙。”

  江鱼心慌得要死,她迈着快步闷头回到房屋,拿书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眼中情绪翻涌,心口发疼。

  ……她已经尽力了。

  屋中侍女看向她糟糕的脸色,担忧问:“女郎是不是又不舒服?可要找孙先生来?”

  江鱼倚着屋门处挂竹幔的杆木,轻轻点了点头。

  孙奇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江鱼了,他拎着药箱来时,两人都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好像都没认出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女郎还好吗?”孙奇说。

  江鱼让侍女先出去。

  她坐在太师椅上,那把椅子和青城观的很像,涂了清漆,在昏黄的烛光下稍反射出一点亮光,映在江鱼紧绷的手指上。

  “我见到清行了,”江鱼对孙奇扯了下嘴角,“他真名姓贺。”

  一句话如若平地惊雷,炸得孙奇头皮发麻,贺这个姓氏在大成并不算少见,但能让江鱼特意提起,应该也就那一家了。

  刹那间,各种伦理狗血戏码纷纷在孙奇脑中上演,联想起江鱼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常,孙奇倒抽一口冷气,“他订婚了?”

  江鱼:“?”

  江鱼:“没有。”

  孙奇虚心请教,“那您这一个月发什么疯?”

  江鱼噎了下,开始胡说八道,“他风评不好,做事不择手段。”

  孙奇更奇怪了,“这些您应该一直都知道吧?”

  江鱼想了下,发现她刚认识清行的时候就知道这人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俗话说的好,人这种生物,总是越不让做什么越想做什么,越刺激越想要。

  尤其是贺从意这种人,江鱼一开始迷恋的就是他身上那种隐隐约约的危险感。

  她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孙奇看她的表情,干脆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说:“道长骗了您,您也骗了他,人家为您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都走了一遍,那些伤你我都见过,这些情谊是真是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江鱼道:“他过去骗过人,用甜言蜜语和性命做赌注,将人耍得团团转。”

  这才是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江鱼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能将一个内心阴暗疯癫的人改变成重情重义之人,她觉得这是对贺从意的贬低,和对自己的高看。

  她从不高估自己。

  “清行道长在青城观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不知。”

  孙奇十指相交,放在身前,“那请问,他图您什么?图您脾气坏心眼小阴晴不定?”

  江鱼又噎住了。

  孙奇打了个响指说:“好,我们就当他对您图谋不轨,想骗财骗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无情我便休,又不是已经拜过堂上过名牒的关系,这有什么难处理的。”

  江鱼蹙紧了眉。

  “说到底还是你放不下人,又膈应他过去做的事,大小姐,您真的很虚伪呢。”孙奇笑容满面地嘲讽说。

  “……”

  江鱼抬起脸问:“我不可以膈应吗?”

  “可以,但请您不要摆出一副他伤了我多深的样子,不然我还以为您被又骗财又骗色。”

  孙奇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约莫是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狠,于是他缓和了下语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过去一件事做得很不道德,后来遇到喜欢的人,在他面前拼了命地做好事,但他知道你的过去后还是选择一脚把你踹走,并表现出极度后悔与你相认的姿态,你会怎么想?大小姐,你这样太伤人了。”

  江鱼发出一声嗤笑,她换了个方式跟孙奇讲,“我也给你举个例子,假如是你师姐,忽然有一天告诉你,我发现我夫君在结婚前曾经骗过一个女孩儿的钱色,我该怎么办?你是劝分还是劝和。”

  孙奇不假思索道:“马上和离。”

  江鱼继续问:“然后她夫君待她极好,不曾骗过她,他们之间感情深重,又要如何办?”

  孙奇也问了一个问题,“请问清行道长骗谁了?我一开始问您他是否已经订婚,这话是您自己否定的——还有,我师姐没成亲。”

  骗了林久,但那是原著里的故事线。

  江鱼开始思索,许久之后,她对孙奇道:“……远尘间算出来的。”

  孙奇满脑子都是我怕不是在听天书。

  半晌过后,他不敢置信说:“你就因为一个破算卦的,折腾自己折腾了一个月?”

  江鱼摇摇头说:“你不懂,这一任司天监监副命格特殊,能通晓未来,看清过去。”

  孙奇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生平最痛恨好端端的人因为所谓的命格走向一条不归路,原以为江鱼是个拎得清的,没想到她居然也对命理周易深信不疑。

  江鱼幽幽道:“不管你怎么说,那些事都曾发生过,即便不在这个世界,也在另一个世界。”

  孙奇原本还想骂她,听到她说“不在这个世界,也在另一个世界”时,心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惊惧来。

  他看向江鱼素白的脸颊,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绝大多数的成人,眼瞳都是深棕色的,唯独江鱼,在十六七岁时,眼瞳的颜色仍黝黑不见光。

  好比一个能吞噬光线的深渊。

  孙奇被这双沉沉的眸子盯得身上起鸡皮疙瘩,他咽了口唾沫,想或许她才是那个命格特殊的人。

  江鱼还在说话,“你说的很对,我的确虚伪,我放不下他,又怨恨他的冷血。”

  她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眼睫末梢翘起,在眼下映出若蝶翼般的阴影。

  孙奇“腾”地站起身,“我去为女郎熬药。”

  脚步声渐行渐远,江鱼抬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喃喃自语,“是了,那是未曾发生之事,若他真如他所表现的一样,那么这一次不再会有一个傻姑娘为他赴汤蹈火。

  ……他或许会为此付出代价但,而我不会是那个变数。哈,我忽然想起来我应该只是一个观测者。”

继续阅读:哪壶不开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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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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