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闹别扭的几个小孩儿还在闹别扭,出门前谁都没搭理谁一句。
大人们各有各的心事,顾不上三个小家伙那点不算烦扰的争执。
“是,再用一个月的药后要换药方,康先生放心,我离开青城山之前会把接来下治疗的用药写清楚交给您。”
孙奇和康先生面对面站着,说着康其乐治眼的后续用药问题。
十六十七一人手中一个包袱,沉玺负刀而立,竹里则在江鱼面前,帮她解不小心挂在树枝上的一缕长发。
孙懋背着书篓,里面是他要在山上做的功课。
桃子躲在康其乐身后,不肯出来见人。
小瞎子淡然站在门槛后面,手侧是白梅坚硬的树枝,他拉着身后小姑娘的一片衣料,眉目微微垂下,嘴角带笑。
江鱼那一缕缠在白梅枝头的发尾总算被解救了下来,她握着这缕曲折打卷的黑发,捋了捋,试图弄直。
“天冷,康先生莫送了,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提前给您拜个早年,新年安康。”
孙奇和康先生互相拜过早年,临走给桃子和康其乐一人塞了一个红包,没等两个小孩儿摸清楚手中红包的厚度,便转身搂着孙懋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推着他往前走。
江鱼欠身对康先生道了句来年平顺,转身跟上孙奇的脚步,压低声音埋怨道:“你给压岁钱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好叫我提前备两份来。”
孙奇叫苦连天,“我的大小姐,您跟小懋差不多一个年纪,稍算算便是和桃子其乐一辈,哪有平辈间发压岁钱的。”
江鱼一顿,想到姜毓今年不过十四,跟孙懋同岁。
她抬起脸,皮笑肉不笑,“那你给桃子和其乐红包,作何解?”
孙奇:“……”
糟,依照他方才的逻辑推算,江鱼和康其乐桃子同辈,长辈给同辈发红包,他给康其乐桃子发了红包,即等于他比江鱼高一辈。
“我这不是……嗯,他们两个年纪比较小嘛,这个辈分不能混为一谈,分开算分开算。”孙大夫卷着袖子擦了擦额头并没有冒出的汗,忽地手一抬指着青城山下那几乎要隐匿在山间的青石阶梯上,“哪是不是有个人?”
耳聪目明的影卫霎时抬眸往山上看去,得益于青城山山上常年不败的常青林,即便在冬日这座山看着仍是郁郁葱葱,松涛浮浪,清冽的空气和着绵绵雾气,萦绕在山端。
曲折蜿蜒向上的阶梯在雾气与松林间若隐若现,孙奇无意瞥见的人影早早走下石阶,不见踪影。
山林不闻鸟啼,除了他们这几个人,江鱼再看不到旁的什么活物的影子,她道:“人呢?”
“刚刚还在的。”孙奇小声说了句。
沉玺道:“青城山松林茂密,许是孙先生看差了。”
“或许是我看差了,”孙奇说着,朝孙懋伸出一只手,理所当然说:“山路年久失修,路滑,我拉着你走。”
孙懋愣了愣,被孙奇一把拽住手腕,拉着他上山。
十七随口道:“孙先生很会照顾人嘛。”
“我小时候师父是这么带我的,”孙奇谈起师父,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他道:“我们师门人丁不算兴旺,我上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我是宗门最小的弟子,因是师父说我太过调皮,带我一个抵十个弟子那般劳心,怕再收一个跟我一样的,折十年寿。”
江鱼如下山那般被竹里沉玺“拎”着走,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在山阶上掠过,不吃力,且颇有闲情逸致地和孙奇聊天,“孙先生离谷有多久了?”
“十八岁至今……八年了。”孙奇无不唏嘘地讲。
他十八离谷,初入江湖毛头小子被骗得口袋空空,流落到姜家一口气待到现在,因姜毓身旁一直离不得人的缘故,竟有八年不曾归乡。
八年间虽与师门书信不间断,可“见字如面”到底是纸上一写。师姐的夫婿是哪方人长什么样子,师父头上是不是有多了几根白头发,师兄潜心钻研的解毒丸有没有制成……他终是没亲眼见过。
“先生有想过回去看看吗?见见故人,也带着小懋认认人和回家的路——你和他说了吗?”
江鱼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她微侧过视线,焦点落在孙懋身上,漆黑的眼眸里氤氲着笑,瞧着很和气。
师父没说错,这位江姑娘性格古怪得紧,时好时坏,尖锐时半句不饶人,步步紧逼,温柔时春风化雪,比绸缎还要柔软。
——他要再跟江鱼接触一段时间,便能晓得她这“春风化雪”的温柔下面全是明目张胆的无利不起早和卸磨杀驴。
孙奇扬眉问:“说什么?”
“师祖名姓,门派来历,宗门教诲。”
孙奇的嫡亲师父,药王谷谷主陶不忆,当世四大名医之一,莫说江湖,连朝堂上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有不少人都知道我师父有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子,也清楚我在贵府担职,大小姐现在不怕泄露身份了?”
江鱼看着孙懋,慢悠悠道:“我相信阿懋是好孩子,不会胡乱往外透露消信的。”
孙奇便笑,“您可真有意思,和那位……却不告诉他自己本名,和小懋认识不过数日,已然有将身份全盘托出的架势。”
这个语境,即便略去名姓,江鱼也一清二楚孙奇在说谁。
她有目的可求时很能委曲求全,没有丝毫被拆穿虚情假意的难堪与羞恼。
江鱼哂然说:“单说先生的师门,怎么又扯到我的家世名姓上了?且高山流水遇知音,不问来处莫询归途,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有那么重要吗?”
何况那些都是假的。
追根溯源问得再清楚,她也不能说她是异世人。
前些天身体不舒服来癸水时,竹里帮她更换弄脏的小毯,期间看她面色惨白如纸,和她道:“如果姑娘当时带来的人絮儿姑娘或夙慧姑娘就好了,她们比我会奉侍人。”
絮儿和夙慧是姜毓的贴身侍女,侍候人起居生活自然比竹里他们做得好。
江鱼和竹里说:“术业有专攻,你也有做得很好的地方。”
她这话有些违心,不带絮儿和夙慧出门,表面是什么低调行事尽量减少多余人手,实际是她不想时刻费心伪装成姜毓,想要稍微自在一些。
如果是自小看着姜毓长大的絮儿,她早露馅八百回了,也就是仗着游白他们和姜毓都不熟,唯一一个稍熟一些的孙奇除了给姜毓看病外也没多少接触,她才敢这么放肆行事。
江鱼不能是姜毓。
她如果真沉浸在姜毓的角色之中,很有可能会迷失自己。
系统牢不可固的悬浮窗便是牢有力的钉子,将她钉死在“江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框架里。
“大小姐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讲下去岂不是执迷不悟?孙懋,你现在该知道了,你师祖姓陶,双名不忆。他老人家是为行医四十多年的老先生,自认只比旁的大夫多一份执拗,但外界盛名拥护,称他一声‘药王’,所居住的‘盈缺谷’也被迫改了个诨名,唤作‘药王谷’。你入我门下,即为盈缺谷第六代嫡传弟子,药王的嫡亲徒孙。”
药王陶不忆。
孙懋在茶楼酒肆说书人的醒木惊声下听过,那是江湖传闻里顶尖的人物,什么七侠大战邪魔外道,七侠身负重伤,这时候翩然落地,一手金针妙手回春来救他们的就是药王。又或者是痴情女侠绝情客的故事里,痴情女子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绝情客翻然悔悟,长跪药王谷碑前三日三夜,请药王出山救人等等等。
套用现代的话,药王陶不忆就是江湖顶流般的存在。
只要是江湖行客,没有不想和他拉关系的。
而现在师父说,这么一个离得像天边远、快被传成活神仙的人物,是他师祖???
师父和大小姐说暴露不暴露身份的话实在是想太多,他跑街上嚷一嗓子自己是药王的徒孙,八成人会觉得他在吹牛皮,剩下二成会想他是不是失心疯大白天发癔症。
孙懋麻木地上下摆动脑袋,“嗯,我记住了。”
不过这么一想,能雇佣药王嫡亲弟子为她鞍前马后,大小姐的身份……似乎是有那么些不能暴露。
全大成能有几家人有这个水平?
他们家大小姐莫不是帝姬。
孙懋呆滞地发散思维,完全没意识到他将自己也划到了“为江鱼鞍前马后”这一阵营中。
“我是想等过完年从青城观离开,先生要不要带小懋回盈缺谷看看?”
江鱼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她眉眼弯弯,“正巧我前些日和沉玺说离开后再四处走走,等来年中秋再回家。”
“您就是突发奇想想去盈缺谷吧。”孙奇说:“正好找个带路的。”
“孙先生说笑了,我并非是突发奇想。”
孙奇点头,他赞同说:“我觉得您是预谋已久。”
江鱼现在还有事求他,压着火不发,顺着孙奇的话说不错。
沉玺一手搀着江鱼上山,视线在孙奇身上一扫,摇了摇头。
你现在呛女郎呛得高兴,等事情办完后女郎翻脸,你就等着再被挂马车上吧。
接收到他意思的孙奇打了个激灵,将出口的讽刺语句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了“自当谨遵姑娘意——欸,真的有人。”
江鱼等不约而同抬头往山路上瞧。
山廓巍峨,白岚隐隐,两端覆着皑皑积雪的山路上,有人提着盏白绢灯笼,在松涛浮雪浪中踏阶而下。
山上人转过拐角,瞧见下面一行的五六人,视线锁定在中一人身上,声朗如翡珠落玉,“姑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