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
娄乙2021-08-30 20:093,178

  腊月二十二日,如玄英所说,青城观的道士们打道回山,准备来年第一日的祭祀和祈福祭奠。

  清行亦在回山之列。

  他们赶在天亮时出发,一群在山下奔忙十数天的人又要回山奔忙,本是辛苦的事情,可他们脸上都带着喜色。

  那时灾难结束、期盼新年的喜悦。

  有早起的村民自发来送——雪灾或多或少也影响了他们的生活,玄诚这次下山在田间地里看过一遭后,免了来年的利息,又给缩衣节食的那几家一家两斗米,好叫他们过个饭足的好年。

  村口热闹,清行站在人群外,不和众人走进。

  他两袖灌风,面色被风吹得略发白,视线在人群中转一圈后落在面前的污雪地上。

  莫说是江鱼了,他连她身边护卫的半片衣角都没看到。

  还真是冷情冷肺。

  清行无奈地露出一个笑。

  罢了,反正过两天她要回山,至多三四日的光景,他还不至于等不起。

  ***

  在山下待到腊月二十八是江鱼没想到的。当然这跟她并无多大关系,主要原因出孙懋小朋友身上身上,孙先生新收的小弟子孙懋是个积极勤奋的好孩子,不愿浪费分秒学习时间。执意不肯提前上山,闹得孙奇陪他一起在山下耗,这几天孙奇又在给江鱼调身体,拖得江鱼也没法回山。

  依照江鱼来看,孙懋这孩子要是生活在现代,绝对是那种能把寒假作业一周内写完的乖学生——后几周写强化竞赛题。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差两天了,早一日晚一日关系不大,照顾小朋友,江鱼索性决定二十九再回。

  清行不在,煮饭做菜的人只有竹里和沉玺——这里说明一下,康先生奉行君子远庖厨,他们书院的伙食一直由聘请的老妪做。老妪是邻庄一位贫家子的奶奶,以工酬抵孙子的书费。年前书院放年假,老妪和孙子一并回家过年,书院的饭没了人做,康先生亲自上阵一日三餐下挂面——他蒸米夹生。

  桃子和康其乐吃挂面快吃吐了,天晓得当初他们知道青城观的人来做饭时有多高兴。

  终于不用吃先生/爹爹忘了放盐的白水面条了!

  这天中午,沉玺在灶房烧饭,他一锅蒸着米饭,一锅给江鱼炖药膳。

  十数种药材豆米扔进瓦罐,沉玺起了小火,慢慢炖着。

  这厢有人在烧饭,那厢有要贴春联粘窗花。

  桃子抱着一打“年年有鱼”“花开富贵”“五谷丰登”“龙凤呈祥”的红剪纸噔噔跑到厨房,探着半个身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沉玺哥哥”。

  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叠字喊哥哥非并不会让人觉得做作,沉玺懒洋洋翘起椅子前腿,仰着身子以一个能去马戏团做杂耍的刁钻姿势转过脸,“叫我干什么?”

  桃子扶正自己在门框蹭歪的虎头帽,眼睛眨巴眨巴,“先生让我们出来贴对联跟剪纸,沉玺哥哥能不能帮我熬点浆糊啊?”

  虎头帽的两只红色圆耳上缀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小姑娘讨喜的脸庞两侧各有两个白毛团子,随着小姑娘说话时面颊的起伏,在她脸侧溜溜打着转。

  桃子眼巴巴地看着沉玺,小圆脸蹭上怀中红纸的颜色,一团殷红,和年画娃娃脸上的红晕有七分相似。

  沉玺想火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说:“行。”

  桃子欢呼道谢,反手一拉抓着一个人的手腕,将他拽进灶房,“快来帮忙!”

  被她拽进灶房的人是孙懋,这孩子自从营养供上和江鱼一样,开始疯狂抽条,长骨头长得三天两头腿抽筋。

  “玺哥。”

  孙懋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低眉顺目地站在柴火垛前。

  他的性格和初见时简直像两个人,沉玺刚见到他时觉得他眼里有戾色,是个做影卫死士的好苗子,结果被孙奇带回来一通搓洗,变得内敛而温顺。

  好比是刺猬收回尖刺,豺狼缩回利爪,一只野猫摇身一变,成家养的了。

  “不用你们,出去玩吧,弄好了我叫你们。”沉玺在面缸里挖了半碗面,倒进锅里开始熬浆糊,他动作利落迅敏,没有半分寓教于乐的闲心。

  孙懋拉了一下桃子的夹袄下摆,轻声道:“别在这里添乱。”

  桃子向前跳了一步,从他手中脱身,转身做了个鬼脸说:“你不想帮忙就自己回去,我一个人也能行。”

  孙懋皱着眉说:“康先生叫我看着你。”

  “孙先生还叫你多看书认字呢,自己的名字还写错,略~”

  康先生给孙懋起名字时只顾着寓意要选好,完全没想过一个没有半点基础的孩子写起“懋”这个字有多麻烦。

  孙懋涨红了脸,一扭头从灶房跑了出去。

  沉玺单手搅着铁锅里的白面汤,头也不抬道:“小懋这种性格,生起气来可不好消。”

  桃子撇撇嘴角,“可他真的很烦人,沉玺哥你都不知道他有——”

  词汇量不够,桃子卡了一会儿壳,她张开双臂在半空画了一个圆,嘀嘀咕咕说:“总之就是一直读书读书,听康先生的话听孙先生的话听小姐的话,除了不听我的外,其他人的话他都听!”

  小孩子闹别扭生气的点总是奇奇怪怪的,沉玺憋着笑说:“他年纪比你大,是做哥哥的,哪有哥哥听妹妹话的道理?你看我们家姑娘,在外施号发令,在家不还是要事事和公子商量。”

  桃子着急地跺着脚,她挥着手说:“不是这样!其乐哥也比他年纪小,但其乐哥问他要不要一起背书,他每次都听!”

  沉玺懂了,他问:“所以你是因为小懋到来后其乐不再跟你一起玩,你才开始讨厌他的?”

  桃子气鼓鼓地点头,她嚷道:“康其乐和孙懋都是大笨蛋!”

  自从沉玺七岁时骂人笨蛋被武艺师父说像撒娇后,他就再没用过“笨蛋”这个词骂人,阔别多年今日从别人口中听到,果然是有点……小孩子吃不到糖向大人讨要的娇气。

  沉玺嘴角抽了下,停了一会儿后,他非常唯恐天下不乱地给桃子出主意,“他们不跟你玩你也不跟他们玩,男孩子想读书入仕挣功名是好事,桃子你一直缠着人玩,是不是在耽误人读书?”

  一顶大帽扣下来,桃子懵住了,“啊?会吗?”

  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沉玺煞有其事地给桃子举例,“你看我们姑娘平常是不是也爱一个人待着看书?”

  “书有什么好看的,”桃子咕哝说:“哪有抓鱼吹柳笛逮蚂蚱好玩?”

  沉玺悠悠道:“人各有志,爱读书的人眼中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书在即可不畏寒霜。”

  桃子垮起脸,她抓紧怀中的窗花,吸了吸鼻子说:“他们不跟我玩,我就去找其他人玩!”

  沉玺笑眯眯地把熬好的浆糊给她,并插进去一把小刷说:“去粘窗花吧,一会儿饭做好哥哥再叫你回来吃饭。”

  等桃子跑远后,沉玺摸着下巴,饶有兴趣道:“上次姑娘还说康其乐对桃子有占有欲,还当要看他和孙懋比着花样讨桃子欢心,现在怎么成桃子和孙懋比着讨他欢心了?”

  将这事作为趣闻记下,午饭时沉玺说给江鱼听,问她如何看。

  “嘶,这个药膳有点烫,还有你糖放少了,苦。至于你问我如何看桃子的事……康其乐早熟聪慧,他自小眼盲,心性比旁的小孩儿更敏感一些。桃子嘛,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只想着玩。至于孙懋,他的心根本没往这上面放。你也说了,人各有志,他们不是同路人。”

  江鱼尝了一口药膳被烫到后放下勺子,有理有据地分析一通,疑惑道:“这有什么看不透的?”

  沉玺:“……”

  沉玺:“我跟您说这些就是逗个乐。女郎,您这些天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江鱼瞥了他一眼道:“操心太多老的快。”

  “我们一般没有老的那一天,”沉玺轻描淡写带走这段对话,说道:“雪停驿站也该通了,姑娘要给本家传信说回程的事吗?”

  “不用,我这两天想了想,决定离开青城观后四处走走,出来就是玩、游学的,只到过一个地方算什么事。”

  江鱼用手背试了试粥碗的温度,确定能入口后专心用饭,不再跟沉玺说话。

  沉玺看着她弯起柔软弧度的后颈,心想这是不是要以游山玩水来戒情丝之苦。

  然而他这个猜想只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江鱼用完饭,用茶水漱口后清了清嗓子道:“长寿面怎么做?教我一下。”

  “您要下厨?”

  江鱼点头,“正月初七是清行生辰,想亲手煮碗长寿面给他。”

  她的破烂手艺指定复刻不出穿越小说主角必杀技生日蛋糕,勉强学个长寿面凑合凑合,希望清行不要那么不识好歹。

  “怎么样?难做吗?”江鱼认认真真地问沉玺。

  沉玺张了下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的意味说:“不难,您这……别让昌菱知道。”

  江鱼:“我是傻子吗?”

  “不是,要我现在就教您做长寿面吗?包教包会,色香俱全,一口魂颠倒,两口念不忘。”

  江鱼:“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卖迷药的。”

  沉玺朝她眨了一下右眼,“您别说,我这里还真有迷药,红豆大小的一颗,再凶的野兽也能驯服。”

  江鱼摸着指尖上的指环,低手抚裙起身,“我要那个做什么?不用,走了。”

  “嗨,这不是想您会……大小姐,您踩我脚能不能换左脚踩,总踩一只会肿的。”

继续阅读:松涛浮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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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我有白月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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