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行身上有这个时代罕有东西——包容。
这里的意思不是说他性格善良宽容,而是指他对超乎于世俗规矩的东西有极高的接受能力。
在这个普遍认为女子癸水污秽、能带来灾厄的时代,他能坦坦荡荡煮一碗红糖姜汤水端给江鱼,实属令人惊奇。
“还要吗?”
一勺一勺将红糖水喂给江鱼,清行放下碗勺,嗓音温和。
江鱼脸上有被姜茶熏出来的热意,她抱着膝盖,小声道:“煮红豆薏仁汤吧,薏仁祛湿。”
“好,你还要其他东西吗?”
“没了。”江鱼把脸埋在膝上,想自己过去也是能用透明塑料袋拎着卫生巾面不改色往家走的,怎么穿过来后面对清行这么……脸皮薄。
清行侧着身体坐在江鱼身侧,他背对着她,眼神落在窗上说:“那我去给你煮粥了,再炖个乌鸡汤,补气血,你觉得怎么样?”
江鱼捂着脸,“挺好的。”
没由来的羞怯快要把江鱼淹没了,清行原本还好,但被江鱼影响声音越来越低,语句越来越断续,“手炉里,炭火要换新吗”
“嗯,我这个有些冷了。”江鱼从被子中摸出一个棉套子裹着的手炉,交给清行。
手炉骤然从被子中拿出,摸着不算冷。清行捧在手里,想这上面的温度其实是她的体温。
“……”
江鱼发现清行的耳朵似乎是红了。
“我出去了,一会儿再来看你。”清行略狼狈地告退,甚至忘了将空碗拿走。
清行的身影消失在墙后,江鱼瘫回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她的心智成熟度真被这具身体所干涉,出现倒退了?系统没和她说过有这条后遗症。
沉浸于酸酸甜甜情绪中的江鱼完全忘了有句话叫做“恋爱使人降智”。
她坐在床上,眼里带着抑不住的笑意,叫人看一眼便觉得甜。
约莫过去一个半时辰,玄英从镇上回来。
她蹭了村民进镇上赶集的车,拎着两大包东西回到康家小院,敲门找江鱼送东西。
刚一进屋,玄英张口便是:“累死我了。”
将行囊扔到椅上,玄英叉着腰端着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她呸呸几声呸出不慎喝到口中的茶末,一句话把江鱼即将出口的“辛苦”堵了回去——“都这个点了,书肆那边的生意怎么还那么火爆,我为了抢塘曲先生的新话本足排有小半个时辰才买到。”
宝贝似地从包袱中取出两本装订整齐的新话本《鸢歌传》,玄英快乐道:“还是塘曲先生好,每次出书都是完版。”
江鱼喝了口热水,冷漠道:“哦。”
玄英哈哈大笑,她放下话本,将另一个包袱交给江鱼,“你要的东西,我没看价格选了料子最好的,听师兄说你过完年就要走,所以买了两个月够用的。”
江鱼接过玄英递来的一大包月事带,道了声“多谢”,然后问玄英要给她多少钱。
玄英也不富裕,她伸出几根手指,对江鱼说:“十三两银子……雪天东西贵。”
“嗯,回山上后我叫竹里将银子给师叔送去。”
“好,”玄英站在卧房的窗户前,歪着头打量江鱼说:“你气色看着比我走时好了许多。”
“可能是吃了点阿胶乌鸡的缘故,”江鱼摸了摸被手炉暖得发热的小腹,嘴角不自觉翘起,“还有红糖姜汤茶。”
玄英拉长腔调,一个“哦”字被她念得百转千回,她促狭地问江鱼,“是谁照顾你的?”
江鱼只在清行面前露怯,面对玄英的调侃,她掀开被子下床说:“我要换衣服了,麻烦师叔暂且回避。”
“我又不往外面说。”玄英伸着懒腰往门外走,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清晰入耳,“你们可真有意思,比话本里的角儿有趣多了。”
江鱼道:“我没有唱戏的打算,叫师叔失望了。”
玄英在外面悠悠道:“小鱼啊,我行走江湖十几载,各型各色的人和事都见过,讲来讲去全是事与愿违这个词,很多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江鱼不置可否,她换好衣服,在铜镜前整理好衣襟发髻,打开门说:“还有一个词叫做事在人为,不得已,不如意,意难平,不过力不足罢,师叔以为呢?”
“我以为……”玄英慢吞吞道:“你跟清行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和普通道观的道士。”
江鱼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她谦和说:“师叔高估我了,我是芸芸众生不起眼的一员——眼下我要出门一趟,师叔要和我一起出去,还是去看您排了半时辰才买回来的鸢歌传?”
“我看话本。”玄英说。
江鱼点了下头,拉开堂屋的门径直往偏房去。
注视着她离开的玄英微皱起眉,江鱼去的那间屋子,似乎是她那个身手不凡的侍卫那里。
江鱼小半个时辰过去才从沉玺那里回来,她回时玄英还在她屋中坐着,翻着她新买的话本。
康家地方不够,这两天玄英都在别的村民家借住,因康家有清行做饭的缘故,才一日三次往这边跑。
这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她自然是赖着不肯回。
江鱼合上门,听玄英道:“这么晚才回来,刚刚小桃子过来找你,问你要不要赶在年前进城赶集。”
“不去了,还有事。”江鱼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心不在焉问:“还有多久过年?”
“今天腊月二十一,十天后就是年三十……师兄的屠苏酒也该酿好了。”玄英抬起脸,望着房梁,粲然一笑,“刚巧雪灾赶在年前结束,好兆头。”
江鱼算了算时间,又问:“师叔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山?”
“师兄和我说是明天,一直在山下叨扰村民也不是个事,但你的身体……能经得住奔波吗?”
江鱼搓着指腹,轻点点头说:“我留两日再走。”
玄英听她略飘忽的语调直觉不对劲,她贼心不死,凑过去问江鱼,“你怎么又蔫回去了。”
她刚回来的时候,看江鱼的精神还行,看人无论真假带有三分笑,现在整个人小消沉回了早上那时候——甚至比那时候更糟,毕竟当时江鱼只是身上不舒服,现在她看着像心里不舒服。
江鱼沉默一会儿,别开脸说:“我和沉玺说正月二十启程回家。”
从腊月二十一到正月二十,刚巧一个月时间。
玄英拿着话本子哑然,她半天没说出话,心到你还真是身体力行地给我证明什么叫“理智控指感情”“不为外物所扰”。
“呵。”江鱼短促地笑了声,她的眼睛看向屋门,似乎是要透过门窗看外面的什么东西。
玄英对她拱了下手,“当我之前的话没说过。”
“师叔回吧,我有些困了。
江鱼是极擅长把日子过得昼夜颠倒的,白日一睡睡大半天,夜里披上衣服坐在桌前,拿锉刀磨着一枚玉印。
大学的时候江鱼参加过玩雕刻的社团,她刻木雕的手艺便是那时候学的。
只是她过去送过清行木雕,总不好意思再送个木头雕的东西出去。
琢玉器她又本事不够,思来想去,江鱼打起印鉴的主意。
不麻烦,且贵重在料子——这东西她多的是。更重要的是印鉴所代表、所意味着的含义。
人其实没自己那么想得能记事,十三四岁喜欢的小说动漫,等到二十三四的时候能全忘干净,现在问江鱼她十一二岁看的漫画结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故事究竟讲了什么。
少年热血漫的主角有没有打败最终BOSS,少女漫画里女主究竟和男一在一起还是和男二在一起,她全都不知道。
时间是很宽容的东西,将过去的争吵抹杀,留下温柔的余韵。
即便以今日的眼光看,那时候流行的漫画画工糟糕分镜离谱,故事逻辑全然不通,可想起来都是美好的。
她的少女时代是什么样的?
是学校红墙外的法国梧桐,树影婆娑落在墙上,是小卖部一块钱一瓶,喝完后要把玻璃瓶还回去的橘子汽水,还是宿舍楼前的晚樱林短暂的花期和它飘落在地面上的娇嫩花瓣?
原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父亲的厌弃都会被遗忘。
凡人终将一死,长存者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刻刀在打磨光滑的玉面上落下一道白痕。
沧海桑田,海枯石烂,连山石都能被水冲刷打磨成玉料。
可也比人的一辈子要漫长。
一个篆体的“清”字在玉面上成形。
江鱼吹掉刻刀上残留的粉末,指腹在玉料上一抹,开始加深痕迹。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初恋的脸了,那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仅仅剩下校服飞扬起的边角和跟哈利波特一样的黑框眼镜。
她还是想留下些东西存在。
做出离开决定的人是她,恋恋不舍的人也是她。
像她和玄英说得那般,所谓“不得已,不如意,意难平,皆为力不足之故”,人生不得意事十之八|九,余下一二分……够了。
暗夜微明,天际浮现一抹浅淡的鱼肚白。
沉玺敲了敲屋门,语气无奈,“您熬了一宿,该歇息了吧。”
江鱼走过去拉开门,她揉着酸涩僵硬的后颈说:“这不是在为除夕守夜做练习。”
沉玺:“……”这理由真别致。
走到堂屋门口,江鱼拉开门,彻夜未眠的她遥望着蓝色的天际,与那一轮还未落下的下弦月,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我放不下,但其实……好像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屋里的灯火仍亮着,照耀在一小枚篆刻完成的印鉴上,留下弧形的光斑,模样与弯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