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天回暖见晴了。
那日朝阳腾空而起,灼灼落在雪峰峰顶,照亮连有一月的阴天。
周遭的几个难民营悉数跑过几遍后,购来的粮食和药草相继告罄。
青城观众人连轴转了大半个月,每日天不亮出门,日落而归,辛苦得连日子都忘了。
直到那日玄英趁雪停下山,说青城观中储备写春联剪窗花的红纸让耗子咬了,要去镇上采购红纸,江鱼等人恍然大悟,想快该过年了。
临近年关灾情将要过去,丰州大大小小数十城缓过劲,号召流散在外的百姓回乡。
难民营中能走的都走了,余下一些不便行动的妇孺老人,江州各城的慈恩堂亦向他们敞开大门。
这天是最后一批难民返乡的日子,青城观的道士们不放心,想最后去送一程。
他们连夜烙了馕饼,厚厚几笼,预备分发给回乡的难民做路上干粮,让他们能顺利回家过个好年。
天蒙蒙亮着,车队就已启程。
江鱼近两天身体不舒服,总恹恹得打不起精神,所以只派竹里他们跟随,替她办事。
除她以外,留在康家的人有康先生一家三口,孙奇的小徒弟孙懋,沉玺十七,清行,还有玄英。
沉玺这天轮职守夜,大白天待在屋里睡觉。
玄英受竹里所托照看江鱼,索性拿了一本她从康家书房里找到的话本,到江鱼屋中坐着,和她分享,“净名先生的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依我看,什么公子言、晚月楼主人,所写话本不足净名先生十分之一精彩。”
她手中的话本叫做《孽海传》,净名先生的经典之作,风靡大成十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至于连康先生的书房都收录的有。
而康先生的那句“话本是学生们忘在这里”的,被她全然忘到脑后。
“昆仑往西八千七百里,是为孽海,有异族,人身鱼尾,绝殊离俗,妖冶多情。”
江鱼缩在被窝里听玄英念话本,她这几天莫名其妙感到身体酸痛无力,孙奇给她把脉也没把出一二三,说来说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气血不足,脾肺虚弱”。
半睡半醒间,玄英用稍带些沙哑的声音讲述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故事中异族化为人形来到海镇,和扮成海妖前来调查少女失踪一事的修士相遇,两人在互相隐瞒身份时相知相许,互引知己。
“……是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是极好极好的,江鱼一手放在心口,想这故事若不结束在这里,往后写一定是悲剧。
要么故事被拖到长长久久无趣的日常里,以烂尾告终,要么故事发生急剧转折,从携手同游到彼此敌对。
或许是这个故事的设定一开始就埋雷无数,又或许是作为编剧对故事起承转合的敏感,如江鱼所想,这本《孽海传》的后半段,基调一举从轻快到压抑,妖与道皆知晓对方身份,因种族和立场的缘故分道扬镳。
“……自此,不复相见。”
玄英的声音停下,她合上话本,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江鱼说:“没讲完吧。”
“康先生这里只有上册,下册净名先生还没写完。”玄英戚戚道:“你看这年头话本作者都是什么情况,前有公子言只写上本不写下本,后有净名先生两年作一书。”
江鱼用暖手炉捂在冰冷的小腹前,敷衍道:“嗯。”
玄英放下手中的话本,走到江鱼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起眉,“摸着也不烧,怎么脸色越来越差。”
没有胭脂水粉的掩盖,江鱼面上的病色格外明显,原本血色不显的脸现在跟外面的雪地差不多,惨白得吓人。玄英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扶着她坐起,掌心紧贴江鱼的后心,渡过去一缕真气。
“好点了吗?”
江鱼缓慢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感受着小腹不正常的坠疼。
等下,这种坠疼感和手脚冰冷感,似乎有点熟悉。
江鱼古怪地转过脸,对玄英道:“师叔能回避一下吗?我想换身衣服。”
“好,我去帮你看着门。”
玄英出门后,江鱼利落地从床上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躺过的被褥床单,没发现什么后脱下中衣。
这一次,她在自己贴身衣裤上看到一抹褐红。
心里的一颗大石落地,江鱼坐在散落的衣物中,表情微妙——全天下女性的必经之路,现代叫月经,古代叫癸水。
一般来讲,现代人营养充足,女孩儿发育早,月经可能十一二岁就来了,古代条件差一些,女孩儿十四五才会来月经。
姜毓母亲早逝,家中又无可亲可靠的女性长辈,故没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而接受了姜毓的全部记忆的江鱼,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全然忽略了姜毓还是个正值青春生长期的少女。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江鱼穿好衣服,下床去门外叫玄英,她开门见山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玄英:“?”
玄英:“怎么回事?”
江鱼有气无力地扒着门框,“不是大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经脉初动,天癸水至。师叔,这种事你一般是怎么处理?”
玄英反映了一会儿后,哈哈大笑,她抬手捏了捏江鱼的脸颊,笑嘻嘻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小美人成年了。”
江鱼面无表情,姜毓体弱,又值冬日天冷,她此刻手脚小腹一片冰凉,屋中炭盆烧得再旺也捂不热她这具羸弱的小身板。
现代她痛经能吃布洛芬,古代她还能喝麻沸散不成?
体质不好的人来例假多多少少会出现点毛病,轻的腰酸背痛,重得能昏倒进医院。
江鱼介乎于两者之间偏右,疼,但没到昏过去的地步,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村子里妇人来小日子用的月事带全是自己缝的,一条反复用,里面塞的全是草木灰,我估摸那些东西你是不肯用的。”玄英怜悯道:“我去镇上胭脂铺里帮你买一些回来好了,刚巧红纸还没买。”
江鱼没力气说话,她胡乱点点头,应道:“劳烦。”
玄英给她又倒了一杯热水,扶着她到床边坐下说:“等你身体好后学些养气的功夫,辛苦归辛苦,以后再来小日子能轻松不少。”
江鱼意识模糊地说“好”。
玄英摇了摇头,揣着钱袋出门,走到大门口时,她脚步猛地一停,调转方向在院子里逛了一圈。
临近午时,清行在灶房准备午膳。
玄英悄然无声地站在灶房门口,看清行正挽袖烧火。
想不通。
玄英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格外微妙,依照她看来,清行这张脸这身气度,换一套好点的行头策马游街能满楼红袖招,偏在这里切菜腌鱼,煮汤蒸糕,怎么看怎么违和。
“师叔是有事吗?”清行从灶台前起身,转身对玄英拱手,“饭菜要两刻钟后才能烧好,灶房烟火熏人,师叔还是回屋等候为妙。”
玄英“唔“了一声说:“小鱼身体不舒服,我出门给她买药,你多照看她一些,炖盅乌鸡汤。”
刚还风轻云淡的人脸上瞬间增了两分忧思,清行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略显着急,“她又病了?可是着凉得了伤寒?”
“不是病,”玄英不自在地摸着身前一缕黑发,含糊道:“就是……女子都会来的——我去镇上了!”
玄英“蹭”地从灶房门口跑没了影,清行走快几步到门旁,看见一个从康家院墙处翻出的身影。
“怎么突然走了?”清行被玄英这一处闹得一头雾水,他蹙起眉,想玄英说得那句“不是病,女子都会来的”。
“……”
清行后知后觉想明白玄英这句话的内涵,热意顷刻间从他的脖颈蔓延至耳根,攥着袖口柔软的布料,清行罕见地感受到羞赧与难堪。
他忽然伸手把灶房的门关上,后背抵在门上,一手挡住眼睛。
应该没有其他人听到看到。
清行靠在门板上缓了许久,差点忘了灶上正煮着的文思豆腐汤。
缓了许久后,清行端走那一锅煮化了的豆腐汤,把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萝卜块推到一旁,不做饭了。
从橱柜中翻出红糖干枣和生姜,清行舀起一瓢清水,将红枣与生姜依次洗净,切好丢进砂锅。
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腻混在一起,在灶火上缓缓煮沸。
红糖姜茶煮熟,清行试着舀了一勺吹凉尝了尝,紧接着他就被那股辣里带甜的诡异味道呛得开始咳嗽。
这种东西真的是人能喝的?
怀揣着狐疑与无措,清行将煮好的红糖姜糖水盛在碗中,端去弟子院。
“咚咚”
江鱼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门的方向,扬起声音问:“谁?”
“是我。”
熟悉好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鱼停下掀被子拽外衫的动作,重新躺回被子里,说道:“进。”
门开合又关上,步履声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
人疲倦起来连说话都觉得是负担,江鱼一句话能剩几个字是几个字,她道:“做什么?”
“玄英师叔说你身体不舒服,让我给你煮一碗红糖姜汤水。”
红糖姜汤水,现代被各大两性关系贴中吹爆的良方。
五个字把江鱼大脑震得发麻,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清行,冷静两秒后觉得以古代这个封建程度,清行应该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清行在江鱼床侧坐下,舀起一勺姜糖水喂到她嘴前说:“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喝着怪怪的。”
你还喝了?
江鱼表情空白,好半晌过去才微微低头含住勺尖,喝下这一勺糖水。
甜腻与辛辣一同灌进嗓中,热意滚滚从喉咙暖到小腹。
江鱼抿了下唇上残留的红糖水渍说:“味道没错。”
清行松了口气说:“我总觉得是姜放多了。”
“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
“应该是还放了红枣的缘故——红枣补血,不小心放多了。”清行用勺子在碗底搅了搅,捞出切开的红枣果肉。
江鱼:“……”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道长懂得真多。”江鱼由衷感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