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孟和煦2020-10-21 20:574,333

  窗外稀稀拉拉地下起雨来,敲得车窗噼里啪啦,夏意眯着眼坐直身子,恍惚间以为外面雨正敲着自个家房檐。

  使劲伸个懒腰,感觉呵欠快要来了,嘴巴张得老大,眼角快要够到上嘴唇,五官拧在一起,只觉得大脑一阵共鸣,深呵一口气。

  真舒坦。

  “列车即将到达琴岛南站,请在琴岛南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下车。”

  车驶上海上大桥,从海上传来的呼啸声渐增,听声音就让人发愁,感觉出去就是送死。

  将到站,远处海岸线从模糊到渐渐清晰,薄雾笼罩下楼房林立,像是已经被海水吞没,又像是建在海面上。

  此时内心燃烧的小火苗点燃了跨越时间和地点的流动澎湃感,在夏意整个胸腔内燃烧。

  第二座城市。

  冬天的雨不像夏雨那样促急,但滴滴寒凉。没带伞,风带着细雨柱挡不住地往脸上拍,不亚于用数根针刺进毛孔,街头门店除了贴几张福字剪纸没有什么年味,夏意长呼一口冷气拖着箱子迎风到公交车亭。

  从口袋掏出一条被折得四齐的手帕,一手捧着,一角一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斑驳的纸条,从前差点搭上命才没弄丢,上面有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得出字迹硬朗,顿挫有力。

  -艳阳大道72号 琴岛理工大学旁 张嘉宁

  这大概是夏意人生中第一张亲笔签名,这个人不是什么名人,但是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这一年里一睁眼一闭眼都会想到的人。

  艳阳大道,72号…夏意心里一直默念,字条放在胸前,一根手指在公交站牌上来回滑动。

  “喂!去哪?”

  路边几两车划着雨水疾驰而过,夏意回头看见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单眼皮男生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大被头梳得老高,右手扶着方向盘左胳膊搭窗框上,感觉并不好惹。

  “啊、我?”夏意指着自己鼻子左右看看。

  “废话,你看周围还有别人吗?”

  夏意惊觉了一下,把行李箱往身后挪了挪。

  “我、我准、准备去、去,那个……”

  “哎行了行了,你结巴啊?”男生有些不耐烦,“直接说去哪。”

  “艳、艳阳大道。”夏意觉得自己该不会是遇上了人贩子,心提到嗓子眼,别开眼四处望,发现附近连个交警都没有。

  “行,上来吧。”男生挠了下头看了眼手机说道。

  夏意原地小踏步,“不、不了。”

  “啥?不是你叫的车?”

  就在男生觉得纳闷,手机响了,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叫骂,“你他妈这滴滴司机怎么回事?老娘站这冷风口等了都快半辈子了!”

  男生立马回骂道:“你他妈说在高铁公交站这边,这里除了一个二愣子什么人都没有,你诓我呢!”

  “我靠,老娘在北站你该不会跑南站去了吧?你干这行可真行,真倒霉!”

  ……

  “我…”男生看了眼站牌标识,那边便挂断了电话。

  “我操…”他一后脑勺仰在车倚上,口里哈着雾气。

  夏意愣在旁边猜测他就是舍友口中的滴滴司机,心情稍微缓和了点。

  “还杵那里干嘛,上来吧!” 他又没好气道。

  路口处来了辆公交车,却很快拐了个弯驶进另一条路。

  “箱子放后车厢吧。”男生打开车门就要去拿夏意的行李,看得出来个子蛮高,黑色修身裤裤脚塞在马丁靴里,上身穿一件黑皮夹克,感觉更像是一个骑摩托车的,就差一顶头盔。

  夏意一个劲往后退,“我、我还没、没同意坐、坐呢。”

  男生火又窜了起来,但很快压住语气说:“同学,这大过年的也没啥公交车,出租车都没几辆,我好心,也正巧黄了一单,你不上来天黑你也甭想回去。”

  说完就抢过夏意藏在背后的行李箱,“我操!这么重,你是怎么一个人拎起来的?金刚芭比啊!”吃力地搬进车后厢。

  夏意被稀里糊涂地赶上车。

  后座,暖和的空气里能嗅到淡淡的橘子香气,看导视镜里那人紧皱着眉毛聚焦精神,像渔夫一样把方向盘一个劲儿往一个方向转,车驶出公交站,感慨人生第一次坐轿车。

  (二)

  “喂,我看你身材挺小只的,怎么能提起来那么重的箱子?”车开到十字路口,一百二十多秒的红灯,男生见夏意和自己载的其他客人不一样,头抵着车窗不讲话,就想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

  “啊?”夏意正过脑袋正对着男生,回过神来又底下脑袋,“哦。可、可能是以前在、在乡下农活干得多了,有、有力气。”

  “噢…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夏意低着头又不说话,两只手从手腕红肿到手关节,看样子是得了冻疮,拨弄着棉服里面卫衣垂下来的绳子,场面很是尴尬。

  “额,我听你说话有点口音,你哪里人啊?”

  夏意感觉被人问问题就像警察审犯人,紧张而不自在,隔离几秒才回答:“海、海曲,吕、吕县。”

  男生一听,有了话题,回头道:“巧了!我妈老家就在吕县!”

  夏意这才抬起头,神情也没刚才那么不自在。

  “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娘家的时候经常领我去县郊那边山上的庙里上香,”男生开始滔滔不绝,“好像那边有一棵古树来着,年岁挺长的…”

  “银、银杏树。”夏意终于主动接话。

  “对对,听说许愿挺灵的,我就是我妈去祈愿得来的孩子,哈哈。”

  夏意听这个男生说个没完,没有之前那么没好气还挺幽默,身子左右晃晃,抿嘴笑笑。

  车外绿色的光返照在夏意脸上,男生才回头看见绿灯亮起,踩油门转了弯。

  “我叫沈君晨,你呢?”沈君晨把暖气开大了点问。

  “夏意。”

  “哟!名字挺好听啊,我看你扎俩麻花辫带个毛线帽子还以为得叫淑芬儿,翠花儿啥的。”沈君晨看了眼后视镜笑道。

  这是算羞辱吗?夏意不解。

  “姥、姥姥给取的。”

  “挺好,看样子你姥姥也是个文化人。”

  夏意眼神黯淡,想起外婆花白的丸子头,心突然酸胀起来。这种天气,她现在应该腰腿痛得在床上哼气,也不肯跟别人讲。

  沈君晨又问:“你住艳阳大道?还是走亲戚?”

  “不、不是,是、是去找人。很重要的人。”

  “什么人这么重要,这大过年的。”沈君晨百无聊赖地笑笑。

  “你、你怎么过、过年还干、活?”夏意撇开话题问道。

  “什么?开出租?哦…”沈君晨一只手把贴在额头上的几根头发重新拨到背头上,“我还上学,大二,跟家里闹矛盾,没钱了出来打打工。”

  提到家里的事,沈君晨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皱着眉集中精神开车的模样。

  “他、他也读、大二。”夏意的顿字间透露着自豪感,好像奶奶在炫耀孙子。

  沈君晨被逗乐,“说说,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哪个学校,说不定我也认识。”

  “以前他来、来我们村子的、的时候认识的,”摸索着胸前挂着的木制项链,喃喃,“真是我见过的世上最优秀的人。”

  红灯,车窗雨刷停了下来,俯瞰霓虹渐起的城市,高度不一的楼房之间开绽出几轮烟花,绽放声盖过了沈君晨惊叹夏意突然不口吃了的宣扬声。

  天色渐昏沉,车驶出市中心,鞭炮声也时不时从某些个小区中传来,生硬的城市又从新有了些过年的张力。

  (三)

  “喏,这一片就是艳阳大道。”沈君晨把车停在一条居民街没开门的药店前。

  夏意打开车门,夜晚的冷空气窜进领口,她把拉链拉到头环顾了一下周围。

  静得像是菽麦村的夜。

  “啧!这么僻静,”沈君晨下了车,跺跺脚,“也难怪,靠近城郊大学城,又过年…”

  “谢、谢谢,多少钱?”夏意走到后车厢研究着怎么打开。

  “36。”

  “这、这、这么贵!”夏意感觉天气更冷了,鼻涕冻在鼻孔里流不出来。

  “哈哈哈,”沈君晨早已料到似的大笑,“算了,你今年多大?”

  “过、过完年,十、十八。”

  “咱俩有缘份,那我就收你十八行了。”

  夏意别扭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黑塑料袋,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十块,八张一元纸币递了过去。

  “哟!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款,原来你不用微信啊。”沈君晨把一沓子钞票掂量了掂量,“你这钱包跟我爷爷有的一拼。”

  “不、不太、会。”夏意有些尴尬。

  “哈!没事,”环顾周围的矮层小区,没几户人家亮着灯,“这么冷清,那我好人当到底,把你送过去吧。”

  夏意连声道谢拒绝,不想麻烦别人,何况还是个不熟的人。

  沈君晨根本不听她的拒绝,硬是提上她那手测30斤重的行李箱,鼓着腮帮子装作很吃力道:“我怀疑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你作案后的碎尸,但对我来说还算好。”

  夏意笑笑。

  两人根据纸条上写的地址,兜兜转转在街区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操!你这朋友什么人啊,就写72号,半天才找这个小区,”沈君晨点了一支烟,“也不写清楚,这怎么找啊。”

  夏意很排斥烟味,躲了躲,看旁边小区警卫室还有人值班便跑过去打听,门卫大爷肯定不知道有这个人,只告诉他们3号楼有几个学生租住着,让他们去那边看看。

  小区的房子就六层楼高,3号楼这一整栋也没几户人家亮灯。

  “看!三、三楼!”夏意认出来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是张嘉宁的。

  “原来是个男的,”沈君晨仔细去看楼上摆着的一双球鞋,“哟呵!耐克新款,好品味啊。”

  小区并不太高档,门禁也没有那么难过。

  三楼分了两户,从楼下看窗户判断应该是东户,夏意忐忑,手伸过去半天也没下手敲门。

  “啧,我来!”沈君晨夺身过去敲了几下。

  没有动静。

  又连敲了几次都没人应答。

  “会不会回家过年了?他妈的连个电话也不留。”沈君晨开始烦躁。

  “他是你什么人啊?男朋友?”

  夏意不说话,一直盯着那张字条。

  “你这人真是,该不会被骗了吧,什么也不说。”

  狭小但整洁的楼道里一安静下来声控灯就灭掉,让沈君晨不沉着的性子愈加烦躁,隔一段时间就得跺脚,要不就是“啊!”一声,陪夏意干耗着。

  “啊!”沈君晨叉腰一吼灯又亮了。

  对门西户里传来开门声,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探出头,“大晚上的干嚎什么!”

  沈君晨跟夏意转过身,沈君晨礼貌问道:“你好奶奶,这一户有没有一个叫…”

  “谁你奶奶!我今年才五十二好不啦!”没等他讲完女人直接回怼,“大过节的人家不用回家过年的哇?敲敲敲,敲什么敲。神经病!”

  说罢,退回屋里猛关门。

  “操!什么人啊。”沈君晨冲门骂道。

  夏意始终沉默,难掩失望,脸色难看,拖起箱子往楼下走,沈君晨跟在后面。

  就这样出了小区口已经晚上六点多,乌云散开几道口子,依旧没有星星。

  “那你现在去哪啊。要不你先找个、宾馆?”沈君晨对这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女孩感到即无奈又觉得可怜。

  不说话。

  “唉!我说你连个人家电话都没有,就大过年的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脑子是不是有坑?”沈君晨的耐心完全被磨没了,后悔自己捡了个烂摊子,“我这一下午赚了十二块钱连口热乎饭都没吃,感情是陪你这乡下丫头过家家啊!”

  夏意依旧像个木桩子背对着他在冷风里摇摇晃晃。

  “头脑一热就跑来见网友啊,见陌生人的小姑娘我见多了,你这种被所谓爱情冲昏头脑的小丫头片子真让人头大!”

  “喂!”沈君晨去拍一把夏意,“去给你找个宾馆先住着吧,明早再…”

  沈君晨轻轻一推,夏意边往前倒,沈君晨一个踉跄接住了她,只见夏意腮帮子通红,嘴唇干裂,赶紧手背去碰她额头。

  坏了,是发烧了。

  得快送医院。

  “我操,我操我操!摊上事儿了!这好人真难当。”沈君晨扶着夏意第一次感觉若干年后当父亲的自己。

  刚下过雨的正月天,一条没有生机的小路上,沈君晨背着夏意,手里还拖一个箱子,远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都说大年初五迎财神爷,正午沈君晨在家楼下放过一长串迎春鞭,财神没迎到,却迎了个二愣子,“算了,好歹今天年夜不是我一个人过,起码还有一个倒霉的。”

  沈君晨不知道背上的女孩和她要找的男生是什么关系,当他白天见到她时,圆大清澈的杏眼里好像在诉说上个年代的风霜往事,一身乡土气也无法掩盖住她的灵性。

  有些人在团圆的日子,却不能团圆,而有些人执拗到再远也想到他的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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