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清元宗，到了。
与上一世不同，此次清元宗宗主亲自将我迎入内堂，满脸堆笑，
“稷玄传音说请了一位修为高深的炼药师，我颇为了解炼丹之道的艰辛，没想您到这么年轻竟然能成为修为高深的七品炼药师。”
七品？
可笑。
我睨了他一眼，疏离道：
“宗主谬赞，不过看来您其实不怎么了解丹道，炼丹是寻仙诸道中，最不需要高深修为的，只需要对灵力精准地掌控。”
否则凭借重生后的这副身躯，我也不能频频炼制丹药。
老祖被我一噎，旁边的侍从立刻有眼色地转移话题。
“这是云麓山顶的风葵茶，三十年才出一批，千金难求，您尝尝。”
上一世引路的侍女一脸谄媚，俯身为我斟茶。
故地旧人，重来一遭，境况竟如此不同。
上一世被稷玄迎娶回清元宗，偌大宗门一片红绸都不舍得挂，抬眼望去，触目皆是白色，烟云缭绕之间，没有半点婚嫁的喜庆，反倒像在办丧事。
说好会在山门接我的稷玄也不见了。
除了领路的侍女，一眼望不到头的廊桥上一个人也没有。
“稷玄呢？”
我心下惧怕，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剜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撕碎。
我看着自己身上穿的红色喜服，忐忑不安。
当时我还以为是清元宗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想错了。
那时的清元宗上下，都在盼着我嫁进来。
但他们只当我是个药引子，不配他们精心对待。
“昭轻月，见过宗主。”
我不懂清元宗的礼数，只好按照人间的来，却惹得满座鄙夷。
稷玄面无表情地站在宗门老祖旁边，连喜服都没有穿，直接无视了我的窘迫和难堪。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我。
他明明还是稷玄，却陌生得让我心寒。
我紧紧扣着掌心强装镇静，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孤立无援。
清元宗老祖见了我，目光打量。
“不错。”
我听见这句话，稍稍缓了一口气，却听见他接着说：
“先天灵脉，根骨也不错，应该能用几十年。”
稷玄面色阴沉，走近我身前。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够用几十年？”
我恐惧不已。
满座的清元宗弟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待宰的羔羊。
稷玄原形毕露，步步紧逼。
我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我祭出术法，却被刚刚引路的侍女轻松破解。
“真是蠢笨，事到如今，还妄图用这种破烂术法逃走吗？”
破烂术法？
可是稷玄说，他都是将清元宗最好的术法教给我的！
“为什么……你一直在骗我？”
我字字泣血，看向稷玄。
“骗你是你的荣幸，轻月，你蝼蚁一般的人生，能用来救婉婉，能化为边境结界的一部分，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他逐渐收紧扼住我脖颈的手，
“保护人界和平安宁，不是你最想做的事吗？我这是在帮你实现愿望，你要感谢我才是。”稷玄狞笑。
秋葵茶的香气将我从回忆中唤回。
我扫了献殷勤的侍女一眼，冷冷道：“风葵中混入了别的东西，还能算好茶？”
侍女被我的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
“这是何意？”掌门言语疑惑。
“在茶水中混入毒药，没想到这就是贵宗的待客之道！”
侍女立即跪地，”没有啊……掌门，我没有。”
取茶、泡茶、斟茶都只经手她一人，无人可以作证。
但我知道她是无辜的。
这毒，是我亲自调配、精炼多次，无色无味却一滴就能使元婴期的人灵脉寸断的剧毒。
“我们仔细查验一下情况，定会给你个交代。”稷玄急忙想稳住局面。
秦婉婉气息微喘，被人扶着前来求情：
“咳咳……青兰跟随我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清楚的，不会做出下毒这样的事呀！而且谁会在一名炼药师眼前下毒呢……”
我心中冷笑，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清元宗宗主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世间许多事，无需善恶分明，水落石出。
只需衡量利弊。
是一个侍女重要，还是一位身具灵脉的高品阶炼药师重要。
“既然诸位有疑，不如让她喝了这杯茶水，一切自然明了。”我转头看向青兰，“这也是你自证清白的机会，如果你真的没有下毒。”
“好。”掌门点头。
众人逼向青兰。
她颤抖着在无形的威吓下喝了那杯茶水，登时灵脉寸断，哭嚎得不成人形。
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秦婉婉则直接晕了过去，躺在稷玄怀里。
“没想到这药力如此骇人。”
我压抑着勾起的嘴角佯装叹息，俯身给青兰服下一粒丹药，救下了她的命。
但自此后她修为尽失，成为一个只能卧床的残废，自理都成问题。
“今日您一来，就为我宗清除了一个祸患。”掌门话里有话。
我微微一笑，拿出一个锦盒，“本来为掌门准备了一份礼物，被一些杂事耽搁了，现在才想起来。”
掌门看过锦盒内里之物后，脸色由迟疑变为狂喜，最后敛着表情说道：
“快，药师定是被杂事扰得累了，带到正南院的客房休息。”
7.
来清元宗之前，我思虑良久。
但我没想到秦婉婉在清元宗的地位，貌似不如我之前预料得高。
今日秦婉婉当众晕倒，只有稷玄一人紧张。
宗主丝毫没有提给她治伤的事。
那就更有趣了。
当晚，稷玄不满掌门忽视秦婉婉的伤势，和掌门起了争执。
当看到我送给掌门的礼物竟然是传说中的天命丹时，顿时哑声。
修仙是夺天地造化，归于己身。
天命丹则可以更上一层楼，直接提升服用者的修为和寿数。
是超越丹药品阶的存在。
求仙，问道，得长生。
世人所求最终是一个“长生无忧”。
天命丹能增加寿数修为的作用，无异于修仙途中的作弊器。
“那位炼药师是大能，若多得几颗天命丹，何须管结界怎么样？只要能登上仙梯，管那些蝼蚁死活干什么？”掌门兴奋不已。
稷玄有所心动，但还是说道：
“师傅，炼药师前来是为了给婉婉医治，婉婉刚才又晕过了，她为清元宗做了那么多，不该每日承受神魂撕裂的痛苦。”
“糊涂！她的目的若是给秦婉婉医治，何须给我天命丹？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定是有求于我，晾她两日，我再去探探。”
我心中好笑。
口口声声护卫人间，不过是一个笑话。
修仙之人又有何区别，不过也是为利欲驱使。
飘远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丹师，多有叨扰。”
8.
秦婉婉表面上说因为白日里青兰的事情道歉。
实际上是来报仇的。
她周身散发的杀意已经吵到我了。
上一世妖族攻破结界后，战火纷乱，我逃出后拖着残躯艰难求生存数十载，这种杀意再常见不过了。
“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无需我医治了。”我语气不善。
秦婉婉声音婉转，“师兄说带回来一位炼丹师，我当时还想边陲山脉一带荒芜，能有什么炼丹师，没想到姐姐竟如此年轻貌美、不知死活。”
我心旌一动。
这后一句话，是上一世秦婉婉也对我说过的。
“你也重生了？”我开门见山。
秦婉婉看着我，笑得阴寒。
“想不到你竟学会了炼丹，不过姐姐，听闻炼丹师的术法比凡人武夫高明不了多少，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取出暗藏的杀器，是清元宗的镇宗之宝吟龙剑。
吟龙剑传说用龙骨锻造，剑有灵识，威力巨大，上一世曾重伤一位妖族统领。
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法器。
“姐姐，这一世，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秦婉婉说着便向我攻来，意欲一击必杀。
“秦婉婉，是稷玄给你的脑子养没了吗？要夺人性命，还跑到我正面来出手，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狗屁正道！”
我侧身闪过，“看你蠢得可怜，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不是真的。”
我是在两族大战中成长起来的炼药师，论自保和杀人，我比整个清元宗都擅长。
毒顺着秦婉婉的灵力攀附而上，直至灵台。
吟龙剑灵识察觉毒物竟然能侵入剑体，持剑人无能，它只好自行爆发灵力，断尾求生。
秦婉婉本就有伤在身，中了毒，又被吟龙剑反噬。
登时倒地。
惊恐万分道，“你……你一个药引子，怎么会这么厉害？”
我笑着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摩挲着她脸上的伤痕。
“原本我还有所遗憾，你都记得就好，如此一来，才算痛快。”
9.
稷玄等人到场时，秦婉婉已经晕倒。
因我为她解了毒，她体内只有吟龙剑反噬的伤势。
最后以秦婉婉不满青兰之死意欲报复，却不自量力被吟龙剑反噬而了结。
秦婉婉被关入地牢。
稷玄力保之下，她在地牢躺了没一个时辰就被接出来了。
不过已然出气多，进气少，有神魂溃散之势。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秦婉婉从小被养在宗内，惯骄纵了。”
掌门给我斟了一杯酒。
我笑了，“提着贵宗的镇宗之宝夜半来取我性命，原来叫骄纵呀？”
掌门急切道：“那是她罪该万死！不过她确实也身受重伤，再扔到地牢里容易有性命之忧。”
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这时稷玄闯进门来。
原来是秦婉婉真的要死了。
稷玄屈了膝盖，弯了脊梁，苦苦恳求我救秦婉婉。
我好整以暇看了一会儿，叹气道：
“也罢，原本也是救人这个缘由来的。”
临出门，我回头说了句：
“掌门莫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掌门狐疑，“什么？”
我笑着打断，故意当着稷玄的面高声道：
“轻月必有重谢，待我医治完秦姑娘再详谈。”
9.
我随稷玄来到秦婉婉处，掌门紧随其后。
我探查秦婉婉确实神魂有恙，灵脉枯竭，离死不远。
“姑娘能否救？”稷玄急切地问道。
“尽力一试。”我假装面色沉重。
我自储物袋中取出各种唬人的道具，当着二人的面支起了丹炉。
一边探查秦婉婉神魂上的结界烙印，一边将各种黑黝黝的材料和丹胚加入炼丹炉。
一连两日，稷玄二人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我将各种不知名的丹药用灵力汇入秦婉婉的身体。
秦婉婉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生气，神魂也逐渐稳固。
第三日，终于被我找到了神魂上的结界烙印。
我暗中操纵灵力汇聚于结界烙印之上，未出半日，结界反噬以烙印为中心，突然爆发。
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陲结界剧烈动荡，灵力余波水纹般漾开。
稷玄和掌门修为强大，受了轻伤。
秦婉婉开始七窍流血。
“姑娘，这是怎么了？”
稷玄心急问道，满心满眼只有秦婉婉。
我假装呕出一口血，又惊又怒：
“你们瞒了我什么？！她怎么会引起这么强大的反噬？”
掌门默不作声。
稷玄支支吾吾，最终和我说了秦婉婉身上边境结界的事。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直接越过稷玄问向掌门：
“保人还是保阵？”
“什么意思？”稷玄神色慌张。
“阵还能保住吗？”掌门面色颓丧。
我完全忽略稷玄。
“那阵眼烙在神魂上，我有一归神丹，可拘人神魂，后经熔炼，可保神魂不灭，但也只是神魂了。”我言语惋惜。
“不！师傅！不能杀了婉婉，她被祭阵多年已经受了很多苦了！”稷玄挡在秦婉婉身前。
掌门抬手扇了稷玄一巴掌，
“我看你是被儿女情长糊了心，炼药师如今有永拘神魂的办法，可让我宗永无后患，你竟然还想着她，看我不一剑杀了那个贱人！”
“师傅你为了得到天命丹，为了自己的造化，全然不顾结界，不顾天下苍生的性命吗！”稷玄失态大喊。
“孽徒，口号喊久了，你自己都相信了是不是？”掌门气得口不择言。
“我答应婉婉一定会救她！不会让你杀她的！”
稷玄冲上去和掌门战在一处，我站在旁边看好戏，偶尔看看秦婉婉别断气就成。
此处被我布满引动嗔痴的幻药迷雾。
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在我暗中的帮助下，稷玄一剑将掌门穿了个透心凉。
我散去迷雾，见稷玄双目赤红地瘫坐在地。
掌门的尸体就在他身前。
我上前探了探掌门的伤势，确定死绝了。
“稷玄你杀了掌门？”我惶惶然问道。
“我……不……我没想杀他，对了，婉婉呢？婉婉怎么样了？”
我暗自一笑。
刚手刃了师傅也不忘情人呀！
“秦姑娘无碍了。”
“没事了吗？”稷玄紧握插在掌门体内的灵剑，神色怔忪。
我安慰道：“都没事了，稷玄，我今日什么也没看到，秦姑娘还需休养一阵，待她好得差不多了，我便离去。”
稷玄谎称掌门急火攻心灵力流窜紧急闭关。
不见任何人。
我看着他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数着日子。
秦婉婉该醒了。
首次杀我不成，这次她撺掇稷玄一同下手。
趁我不备，在我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布了困束的阵法。
醒来后，我发现再次躺到了前一世被换血的那张石台上。
我一转头，秦婉婉果然躺在我的对面。
他们二人还是选择上一世的做法。
我看向秦婉婉，“我救了你。”
又转向一旁准备抽血的稷玄，“也没有告发你杀了掌门。”
“你们二人为何要杀我？”
“重生后你安分地过日子不好吗？为何要来清元宗？自从你来了之后就没有一件好事，你肯定在谋划什么！你要报仇是不是！”
秦婉婉表情扭曲地大喊。
稷玄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你在狗叫什么？秦婉婉，我之所以来清元宗，难道不是你的好情郎求着我来的吗？”我笑。
稷玄立刻说，“废话少说，能为婉婉续命，化为边境结界的一部分，也算是你造福天下苍生了！”
“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令人作呕，你不就是怕我将你亲手弑师的事说出去吗？”
我戳穿他的虚伪。
虽然稷玄并不清楚前世种种，但自从我提议牺牲秦婉婉，他就对我起了杀心。
他阴险无情，却并不聪慧。
宗主离奇闭关已让全宗上下猜忌纷纷，他迫切需要消除一切变数。
稷玄被说出真实想法，有一瞬间的窘迫，若不是换血需要活人，他已经下杀手了。
我直视恼羞成怒的稷玄，一字一顿说道：
“但你的师傅，他没死啊！”
声音刚落，掌门便出现在秦婉婉背后，御剑将二人击伤。
我看着他们二人，笑意全消。
因果相继，人心恒常。
“秦婉婉，稷玄，现在我很开心你二人始终如一的恶毒。你说得不错，我本就是来报仇的，但众所周知报仇有很多种方式，恭喜你们中了头筹！”
我看着浑然不觉自己中毒，缓过神来已经无法调动灵力的稷玄和被掌门击伤的秦婉婉，高兴地鼓掌。
“我明明封了你的灵脉，也搜走了你身上所有的东西，你怎么可能……”
稷玄面色痛苦地说道。
“还记得你在石磨村吃下的七品丹药吗？”我目露凶光。
在两人惊恐万分的面容前，我笑意渐深：
“二位，准备好接受头筹的奖励了吗？”
11.
被炮制成药尸的掌门看起来和活人无异。
他当众揭发稷玄、秦婉婉二人意图谋杀他的情况。
所幸他早有警惕，只是负伤，最后被我所救。
因秦婉婉身负重任，只是永久囚禁。
稷玄大逆不道，已被清理门户。
众人哗然。
我站在掌门身边，看着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清元宗未来的宗主。
就这样死去了。
而被囚于密牢中的阶下囚悠悠转醒。
“唔好疼，我的肚子怎么了？”
稷玄被四条锁链牢牢困住，眼神迷离。
“师……师兄……”
秦婉婉缩在一个角落，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看着稷玄。
他顺着秦婉婉的眼神看过去，看到自己的腹部不正常地隆起。
眼神疑惑费解转。
“怎么回事？！唔……”
在感受到孩子踢了他一脚后，面色不可置信。
我适时出现，笑吟吟地看着稷玄，轻声问道：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
稷玄崩溃暴怒，“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12.
上一世我研究了几十年，才得出这副能让男人怀孕的丹方，三月即可生产，一时风靡全境。
唯一遗憾的是上一世稷玄死得早。
现今总算有了机会。
“稷玄，这可是你和秦婉婉的孩子。”我语调一转，“你想想，他是怎么来的呢？”
稷玄猛地看向秦婉婉。
后者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站到中间，俯视着我的他们二人。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肚子可以生孩子了，开心吗？”
“虽然孩子生下来就命不久矣，但是继承了秦婉婉的灵脉，可以炼制成丹药救秦婉婉的命啊！”
“你猜她知道了怎么样？趁你昏迷骑了你好几次，果不其然你这就怀上了。”
“都显怀了你看看！”
“你之前苦求秦婉婉的救命之法，现在我给了你自己救她的能力，怎么样？是不是开心得不得了？”
我语气转冷，
“换言之，只要你能生，秦婉婉就能活。”
稷玄苍白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你曾和我说过的，能为边境结界尽一份力，是造福天下苍生，是我的福气。”
“稷玄，这福气现在我给你了。”
我瞥了一眼角落里见我如见恶鬼，颤抖着缩成一团的秦婉婉，转身离去。
13.
上一世，我虽然炼药之术天下无双，但稷玄和秦婉婉却成了我的心魔。
每逢有所突破感悟，他二人就如同挥之不去的鬼魅一般常踞我的灵台。
让我止步迈入化神境界的门槛前，难动分毫。
最终在与妖族的对战中，被十二位妖族统领围攻，含恨而死。
这一世，我带着已修行过一遭的炼药之术重生。
大仇将报。
但人的心中不应只有仇恨。
几十年后，妖族将全面突破边境结界，攻入人界。
两界相争，旷日持久的战斗持续了两百余年仍未止息。
直至我战死之时，人界已摇摇欲坠。
人界诸国，生灵涂炭。
我的天命丹，应有更适合的去处。
比如南部不世出的阵法结界世家月氏家族。
抑或是岳恒山巅号称神明之下皆可斩的剑阁。
……
在此时培育起的战力，都将是之后制胜的关键。
于是我借助清元宗宗主的人脉与各大宗门世家交好，并将记忆中在两界战斗中表现出色、但此时尚未发展起来的人物重点培养。
世人不知真相，只道清元宗宗主疯了，散尽资源只为支援其他宗门发展。
全然不顾本宗存续，弟子四散，人才凋零。
14.
我将秦婉婉和稷玄囚在一处。
自从秦婉婉的续命药变成了稷玄诞下的孩子，他们二人的关系就变得极尽微妙。
如山似海的爱意被日夜不息的痛苦消耗殆尽。
他们二人便开始相互锉磨。
秦婉婉担心稷玄起杀心，便想办法将锁住他四肢的锁链拉得紧绷，让稷玄分毫动弹不得。
稷玄不停地谩骂秦婉婉，诅咒她去死，故意在交合之时做肮脏的事。
秦婉婉气急，拔了他的舌头，反过来羞辱他、虐待他。
稷玄一胎接着一胎地生，消耗巨大，神色枯槁。
秦婉婉倒是面色红润，但眉眼之中戾色极重，全然没了当年作为清元宗师妹的清丽模样。
如此种种，都是我喜闻乐见的事。
“你杀了他，我可以放了你。”
我站在密牢门口，对秦婉婉说。
秦婉婉神色犹豫：
“那我神魂上的结界烙印怎么办？他死了我怎么活？”
稷玄闻言不停地挣动锁链。
我笑，
看来他们之前已无半点情意。
“他救了你的命，你下得去手？”我故意调笑。
秦婉婉面色涨红，歇斯底里地大喊：
“有何下不去手？都是他欠我的！呵呵呵呵我原本也是凡女，却因身具灵脉被掳上清元宗祭阵，我知道整个清元宗都拿我当稳固结界的工具，没有人真正地在乎我。”
“稷玄爱我吗？他不爱！他只是愧疚，当年是他亲手将我推入祭奠阵法当中的，他救我，原本就是他应该的！”
秦婉婉的言语逐渐戚戚，
“我能怎么办呀？我想活着，只能攀附他、讨好他。”
“我有什么错？我没有错……”
我丝毫不动容。
女子势弱，不意味着只能依附男人而生。
秦婉婉说了这么多。
不过是怯懦无能，
她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公和愤怒，怨恨所有人。
却从来没有探寻过凭借自己力量生存的方法。
从来没有反抗过什么。
被我抓到后，她甚至没有反抗过我。
上一世的经历让我明白了。
世界上没有救世主，神也不会为了某一个人的苦难降临。
唯有自己变得坚韧强大，才能拯救自己。
15.
秦婉婉神经般地贴近问：
“我杀了稷玄，你会给我寻别的法子续命对不对？”
我摇摇头。
“那我不杀，你关着我好了，反正有他一直给我生孩子。”
秦婉婉像是害怕我动手一般，将稷玄紧紧护在身后，
“如果你还是气他上一世骗你，大不了你将他的四肢取走，人还能生就行。”
稷玄在秦婉婉眼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续命的物件。
我还是摇摇头。
“你为什么——”
秦婉婉的声音戛然而止，稷玄赤手穿胸而过，捏着秦婉婉尚在跳动的心脏。
一握拳，
霎时血肉飞溅。
秦婉婉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不瞑目。
我将尚未消散的神魂拘入归神丹。
看着从秦婉婉尸体后缓缓站起、满身鲜血的稷玄，言语讥诮：
“痴情郎，你最爱的女人被你杀死了！”
稷玄挺着个大肚子，目眦尽裂，血泪直流，一双阴毒的眼睛锁定了我。
他突然笑得诡谲，大张的嘴里因被秦婉婉拔了舌头，空洞得十分诡异。
形象可谓恐怖。
但我兴趣泛泛，厌烦地摆了摆手，随意将他拍倒在地。
“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有力量杀死秦婉婉的？”
我打量着狼狈扭曲的稷玄。
是我在他的安胎药里放了可以调动灵力的药材。
他似有所察，张着嘴啊啊一通乱叫。
我将他踢到角落里，
“记住，这处是你的地狱场，也是你的埋骨地，要是生了别的念头，我就将这副样子的你扔到仙武会盟去，让天下每一双眼睛都瞧一瞧！”
他呜咽着，看向我的目光哀怆不已，祈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我沉默了一下，就像上一世稷玄无数次嘲讽我的哀求一般。
我将秦婉婉的尸体放到他怀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就直直对着他，又捡了秦婉婉用剩下的婴孩骨架放置在他身旁。
我带着愚弄的笑意：
“美人在侧，儿女绕膝，你不开心吗？”
稷玄直愣愣地看着我，蓦地大哭起来。
我贴近他的耳边，温声言语：
“稷玄，如此可喜可贺的日子，我祝你万、寿、无、疆。”
16.
事先培养的力量，将妖族破开结界的时间推迟了五十余年。
破解心魔的我于修仙一途再无桎梏。
在妖族入侵前已成功踏入化神境。
而后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与人界同袍一起击退妖族。
河清海晏之际，
我拒绝飞升，
隐入尘烟。
世间流传着一个传说。
天赋卓越者、刻苦勤修者、建功立业者。
均会收到人间行者恩赐的天命丹。
青云而上，直达天梯，破仙门，沐霞光。
由此，修仙者众。
人族恒久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