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姐姐也要记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任何时候,最应该保护好的是自己,最应该照顾好的也是自己才对。”
云熙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明显,明显到陈煜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脚陷在雪地里,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走路。
她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趴在她背上,根本察觉不到。
可陈煜察觉到了。
他感觉到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细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她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重新迈开,继续往前走。
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可她的手臂,却把陈煜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力道不大,可陈煜感觉到了。
那不是一个“怕你掉下去”的紧,而是一种“怕你消失”的紧。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云熙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原来在弟弟心里,他是这样想的吗……
但无论如何,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云熙都单纯的为这份心意所感动。
陈煜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大概是触动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接受。
她不是那种能立刻给出反应的人,她的情感是一口深井,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打,才能看见水。
他换了个话题。
“姐姐,”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云熙的脚步没有停,可她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他说话。
“什么故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可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
再怎么说,云熙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子罢了,她对故事会有这本能的好奇和兴趣。
只不过因为艰难的求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就是了,这时候听到趴在背上的弟弟要给自己讲故事,她当然也很期待的了。
尤其是这几天在屋内睡前的时候,就有许多这样的经历了,她对弟弟口中讲的那些桥段怎么听都是觉得新奇的。
陈煜想了想,选了一个他小时候听过的、简单又有趣的故事。
是一篇关于一只狐狸和一只猫的故事,狐狸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猫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可最后,是猫用最简单的方法救了狐狸的命。
他讲得很慢,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睡觉。
他故意把狐狸的声音学得又骄傲又自大,把猫的声音学得又谦虚又憨厚,讲到狐狸被猎人追的时候,他的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讲到猫把狐狸藏进树洞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而安心。
陈煜倒是没有讲太复杂的东西,他也算是知道了,对于云熙-来说,听什么都好,她更多的其实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
云熙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没有回头,可陈煜能感觉到她在听。
她的步伐放慢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肩膀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讲到狐狸对猫说“我有一百种办法逃命,你只有一种”的时候,云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讲到猎人的狗追上来,狐狸的一百种办法都用不上了,是猫把它藏进树洞里救了它的时候,云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狐狸真笨”。
讲到狐狸对猫说“谢谢你,你的那一种办法比我的那一百种都有用”的时候,云熙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
“好啦,姐姐,讲完了。”
陈煜讲完了,趴在她背上,等着她的反应。
云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侧过头,侧眼看向陈煜。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能看见她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弟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懂得好多。”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意外。
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淡淡的羡慕。
在云熙的认知里,弟弟能说出这些故事,那想来肯定就是识字的,在之前,他的生活条件肯定也很是优渥吧。
相比起自己,练大字都不识几个呢,就算是自己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写呢。
陈煜笑了笑,倒是一时间没有体会到云熙那心底复杂的情绪。
那个笑容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总算是能在姐姐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了呢。”
因为云熙脸上的表情,真的太少了。
他几乎没见她笑过,没见她哭过,没见过她露出任何强烈的情绪。
她就像一潭死水,不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可它确实在那里。
在她的瞳仁深处,在那层冷漠和坚硬底下,有一点点小小的、温暖的光,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这种清晰的改变,让陈煜还是很欣慰的,毕竟也只是个孩子,他还是希望云熙能有一个更正常的状态。
云熙听到他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抿。
她没有笑,可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那张瘦削的、苍白的、满是风霜的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融化了,变得柔软了一些,温和了一些。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姐姐不如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可陈煜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头微微紧了一下。
“姐姐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云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可陈煜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
那是一种很深的、很隐秘的自卑。
她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强大,很坚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
可此刻,在这句话里,她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她不识字,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会在这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只会翻垃圾堆找吃的,只会用最笨的办法活下去。
她不像他,能讲出那么好听的故事,能用那么多漂亮的词句,能说出那么多她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
她什么都不会。
她只是一个流浪的、孤苦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野丫头。
陈煜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对于云熙-来说,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他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如他”的位置上。
这不是认输,这是信任。
这是她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交到了他手里。
陈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认真。“在这世道,识几个大字又能怎么样?”
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安慰。
“在我看来,姐姐要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坚强、更厉害呢。”
“哈哈……”陈煜说着干笑了下,仿佛是某种自嘲:“虽然弟弟也没见过多少人,但在弟弟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
云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陈煜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脸蛋,在阳光下,忽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那不是冻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
陈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抹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的绯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继续在她耳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更柔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很珍贵的人。
“有姐姐在,”他说,“以后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云熙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的脊背,却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
“嗯。”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可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姐姐也一定会照顾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