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走到陈煜面前。
“走吧。”她说,声音淡淡的。
这时候趁着雪停了,就必须得尽快离开了,走出这片荒野,找到新的栖身之所。
在这里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云熙自然是规划比陈煜要更好的。
这时候陈煜对周遭什么都不了解,当然只能听着云熙的安排来了。
陈煜点点头,撑着门框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腿还是太软了,刚站直就晃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栽倒。
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云熙看着他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嘲笑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上来。”
陈煜愣了一下:“什么?”
“上来。”云熙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云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很重。
她回过头,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东西。
“你连站都站不稳,走什么走?”
“可是……”陈煜不想显得太过拖累,若是现在雪停了自己都没有走路的能力,那未免就太过累赘了。
毕竟这几天云熙的情况,陈煜也是看在眼里的,还是得想着尽可能减轻下对方的负担才是。
“没有可是。”
云熙的声音冷下来,像是一块被冻硬了的冰。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小女王,在颁布一条谁都不能违抗的命令。
“我不喜欢你反驳我。”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语气却更重了。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很认真的事情。
“弟弟只需要听姐姐的话就行了。”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的小脸。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女孩的倔强,他在这几天里已经领教得够多了。
她做了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至少他不能。
毕竟他是弟弟,在云熙的思想里,弟弟是不能拒绝姐姐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争辩,毕竟陈煜刚刚一起身也就知道自己的状况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自己就算是要逞强也绝对不是在这个时候。
“好。”他说,声音很轻。
云熙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她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把后背露给他。
“抱紧我。”她说。
陈煜伸出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窄得让他觉得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把它握住。
她的脊背很瘦,他能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清楚地摸到她的脊椎骨。
他把身体靠上去,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像是一个移动的小火炉。
云熙感觉到他靠上来了,伸手往后一捞,夹住了他的双腿。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没有让他往下滑。
“搂紧。”她又说了一遍。
陈煜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脸贴着她的耳朵,能看见她耳垂上那块暗红色的冻疮,和耳朵后面那些细小的、被风雪刮出来的口子。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陈煜知道,自己虽然表面是个孩子,但内心可不是,现在承受这些都觉得很是磨人。
可眼前这个女孩却是如此坚强,她的一口气真的很长。
云熙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勉强的感觉。
陈煜虽然瘦,可好歹也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体重,怎么着也有几十斤。
可云熙背着他,就像背着一捆稻草一样,毫不费力。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她的步伐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踉跄,没有摇晃。
她一只手往后托着陈煜的屁股,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拿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那把刀她从不离手,不管是睡觉、吃饭还是赶路,柴刀永远在她手边,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就这么背着他,走出了那间破茅草屋,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雪地在脚下延伸,白得耀眼,远处的山影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
两人有些沉默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姐姐。”陈煜开口了。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云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不累。”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陈煜知道她在说谎。
他看见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他看见她的脚步虽然还是很稳,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刚开始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点。
可他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让自己贴得离她更近一点。
他想,至少这样,他的体温能多传一些给她,让她也暖和一些。
“姐姐,”他又开口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云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用那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去城里。”
“城里?”陈煜有些意外。
“嗯。”云熙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起来,指了指前方。“城里有吃的。”
陈煜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单纯的问一嘴而已,他相信以云熙的生存能力自然能做好规划的。
“还好有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可语气很认真。
云熙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
可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那抹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人在她耳朵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大概是以为陈煜看不见,所以没有刻意去掩饰。
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耳朵红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背叛她的表情,把她心里那点小小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泄露出来。
陈煜趴在她背上,看着她那对红红的耳朵尖,心里忽然觉得特别有趣。
他说的那句“还好有姐姐”,不是客套,不是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如果不是云熙,他早就死了。
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在那间破茅草屋里,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是云熙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她把自己的食物给了他,把自己的衣服给了他,把自己的温暖给了他。
她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所以他说“还好有姐姐”,是真的觉得,有她在,真好。
当然了,陈煜也知道云熙需要这样的肯定和回应,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但真诚与否其实也很清晰的可以感受的到的,她不会觉得这只是敷衍客套。
云熙虽然嘴上没应,可她的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她在高兴。
虽然她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虽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因为弟弟说“还好有姐姐”。
因为弟弟觉得她很重要。
因为她的付出,被看见了,被认可了,被珍惜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食物,不是衣服,不是那些能让她活下去的物质。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被依赖的感觉,一种“我存在的意义被确认了”的感觉。
她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需要过她。
没有人觉得她重要,没有人觉得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她就像路边的一棵野草,生也好,死也好,没有人会在乎。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还好有姐姐”。
有一个人趴在她背上,用那种认真的、笃定的语气告诉她:你很重要,有你在真好。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这就是她愿意把一切都给他的原因。
云熙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话了。
“放心吧,弟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很认真的、很郑重的东西。
“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她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她没有回头看陈煜,可她的手,却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舒服一些。
陈煜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嗯。”他说,声音很轻。“姐姐,我相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
他真的相信她,相信这个瘦弱的、单薄的、连自己都吃不饱的女孩,会拼尽全力保护他。
因为她已经证明了,在这几天里,她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
她会在风雪中回头救他,会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给他,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会背着他走在冰天雪地里,会用那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
仅仅只是这短短几天的功夫,两个孩子之间就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就像是她说的那样。
他们已经是亲密无间,可以彼此信任的亲人了。
这情谊来的突然,但却异常坚定,因为是在这漫天风雪下所建立的。
不过这时候,陈煜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