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发出了一声嚎叫,这一次比刚才更短,更急促,像是一个求救信号,又像是一个撤退的命令。
然后它转身就跑,四肢在雪地里刨出一片飞舞的雪花,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云熙追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不是追不上,是她不敢追。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煜,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靠着那棵枯树,身体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不能离开他太远。
如果她追上去,万一那头雪狼从另一边绕回来,万一别的雪狼已经赶到了,万一……
她不敢想那些万一。
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回陈煜身边。
她的脚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很急,很重。
她跑到陈煜面前,蹲下来,一把把他捞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她把他背在背上,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双腿,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背上。
“抱紧我。”她说,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千万别撒手。”
她的语气很重,重得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情。
事实上,确实关乎生死。
陈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紧紧地环住她的脖子。
他的双腿夹住她的腰,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得像是在打鼓。
云熙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她跑了起来。
她背着他,在雪地里狂奔。
她的速度很快,快得让陈煜几乎睁不开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雪地在脚下飞速地后退,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她的呼吸很重,每跑几步就要喘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她不敢停。
因为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
那是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
那声音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和那头雪狼拴在一起。
它追上来了。
那头雪狼虽然受了伤,可它没有放弃。
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它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可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两条细细的竖线,又收缩成了两条缝,冰冷,专注,充满杀意。
它没有再冲上来,只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坠着,像一片甩不掉的阴影。
它在等。
等他们跑不动了,等他们精疲力竭了,等它的同伴们赶到了。
云熙跑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这头雪狼的目的,心头烦躁无比,要是在这个时候不解决掉,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转过身,柴刀横在身前,朝着那头雪狼冲过去。
那头雪狼看见她冲过来,立刻转身就跑,四腿在雪地里刨出一片飞舞的雪花,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它的速度虽然不快,可它很灵活,左拐右拐,在雪地里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轨迹,让云熙根本追不上。
云熙追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回跑。
她一转身,那头雪狼也跟着转身,又跟了上来。
像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云熙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成了一个结,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表现出来的东西——焦虑。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该怎么办”的焦虑。
她不怕那头雪狼。
她知道自己能杀了它。
可她不敢追,因为她不能把弟弟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也不敢停,因为那头雪狼一直在后面跟着,等它的同伴们赶到,他们就完了。
她被困住了。
被一头狡猾的、聪明的、知道怎么利用她的弱点的雪狼,困住了。
她又一次停下来,转身朝着那头雪狼冲过去。
这一次她冲得更远了一些,追了大概四五十步,可那头雪狼还是跑了,跑得比上一次更快,更远。
等她转身往回跑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件让她心沉到谷底的事情。
在那头雪狼的身后,又出现了几个白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在雪地上移动的影子,像是雪地本身在流动。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着这里蜂拥而至,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狼群来了。
云熙跑回陈煜身边的时候,狼群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的从左边,有的从右边,有的从前面,有的从后面。
它们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一片细微的、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它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像一盏盏小小的鬼火,在雪地上漂浮。
它们的嘴巴都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呜呜呜呜——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陈煜数了数。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十一头,十二头……
十二头雪狼。
加上最开始那头受伤的,一共十三头。
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有的很大,像一头小牛犊,有的小一些,和一条土狗差不多。
它们的毛色也不完全一样,有的是纯白的,有的是灰白的,有的带着一些淡黄色的杂毛。
可它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冰冷,专注,充满杀意。
十三双眼睛,二十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像二十六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们的皮肤上。
陈煜眼神眯起,心头也确实浮现出紧张的情绪,不过他并没有在这种关键时刻表现出任何的一丝紧张和慌乱。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给云熙附加太多情绪。
这么多头雪狼的包围,局面瞬间就变成了死局,陈煜心里很清楚的,云熙要顾自己都难,更何况是还要保护自己。
待会只会落得两头都顾不上的下场。
他想叫云熙跑。
可他知道,云熙不会跑的。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姐姐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跑吧”,想说“我拖累你了”,想说“对不起”。
可他知道,这些话,对云熙-来说,不是安慰,是伤害。
她不会听的。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云熙的身体,在狼群出现的那一刻,就绷成了一根弦。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目光在狼群身上扫过,一头,两头,三头……她在数,在计算,在评估。
十三头。
太多了。
她能对付一头,两头,甚至三头。
可十三头……她对付不了。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对付不了的,甚至她……或许自己都活不下来,更别说保护弟弟了。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发白,指节像是一截一截的白骨,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太过用力,唇瓣上的裂口又被扯开了,鲜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化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感觉不到脸上被雪狼爪子划破的伤口在疼,感觉不到嘴唇上的裂口在疼,感觉不到手臂上那些冻疮在疼。
她只能感觉到一种东西——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对弟弟的恐惧。
她不怕死。
她从来都不怕死。
在这片荒野上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死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一闭眼的事,不过是从一种痛苦变成另一种痛苦的事。
可她怕弟弟死。
她怕他受伤,怕他疼,怕他被那些狼咬,怕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流干最后一滴血,怕他在她面前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她怕自己保护不了他。
云熙对自己的性命看的是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短短几日的时光,却让她找到了某种比自己性命还要更重的东西。
更让她无法舍弃的东西,她无比珍惜那种感觉,可现在,隐隐的,那根线就要断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害怕的样子。
她是姐姐,她应该是那个保护他的人,应该是那个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如果连她都害怕了,他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在那层冷冰冰的壳子上,又加了一层壳,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裹得密不透风,不让任何一丝软弱泄露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弟弟,你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很低,很冷,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冷淡之下,藏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不要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可她必须说,必须让他相信。
因为如果连她都不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他,那他就更不会相信了。
陈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双腿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挂在云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