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熙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不再攥着他的衣服,可也没有收回。
只是松松地搭在他的后背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于是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呜咽声从墙壁的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火堆又暗了一些,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云熙忽然开口了。
“我爹娘,也没了。”
“跟你一样,我也是一个人。”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睡梦之中可能说出了一些话,怀里的弟弟可能都听得真切。
真是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刚刚居然又会了。
若不是有足够安心沉稳的深层的睡眠,她也不可能安心的做梦。
或许正是因为眼前的人的存在吧。
于是乎,鬼使神差的,云熙就开口了,她忽的就很想说说话,既然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那同为家人,他就理所应当知道自己的事情才是。
知道自己的所有的一切,这样才能更加亲密无间,不是吗。
若是亲人之间都有所隐瞒,有所因为羞于启齿而隐瞒下来的事情,那又说什么亲密,能把后背交给对方呢。
既然自己都已经选定了他,那自己应该更主动的走出一步才是!
这一个念头几乎就是在瞬间,就被云熙坚定了下来。
每个人都是会有本能的倾诉欲的,这是人性的本能,都想着要表达自我,只有不断的自我揭露,才能让内心足够的自洽。
就像是此时的云熙,她极度需要某种“自洽”。
陈煜“嗯”了一声,倒是没有立即说话回应对方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可他一向很懂得怎么当一个听众,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自己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的听着对方的倾诉,哪怕没给出什么太好的回应,倾听本身就已经是对云熙最大的回馈了。
云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死在逃荒的路上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那几个她压在心头许久的字。
“我亲手杀的。”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颤,没有哑,甚至没什么情绪。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在说今儿个风大,像在说她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饼子。
可她的手指,在说完之后,微微蜷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陈煜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就搭在他背上,那一蜷,像一只想抓住什么、又怕抓不住的小东西。
尽管她藏得好,可那些细小的颤动,他还是能觉出来。
说完了,她就不说话了。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煜,等着他的反应。
她见过太多种反应了。
有人听完尖叫着跑开,有人拿看怪物的眼神瞧她,有人在她背后指指戳戳,嘀嘀咕咕地说“那丫头把自己爹娘杀了”。
也有人听完露出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拿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似的口气说“真惨”。
她都不喜欢。
厌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也许只是想说。也许是因为,这人是她的亲人,是她自己认下的弟弟,他该知道这些。
也就这些了。
可陈煜的反应,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慌,没有躲,没有那种见了疯子似的眼神。也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可怜,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做派。
他非但没躲,反而又凑近了些,好像想让自己身上的热气多传过去一点。
他只是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
那声“哦”拉得挺长,像在说“原来这么回事啊”,又像在说“行,我知道了”。语气平平的,跟听她说“今儿个雪停了”差不多,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不过听到这儿,陈煜心里头倒是转过一个念头。
但他脸上不露什么,他知道云熙肯跟他说这些,心里头是存着念想的。
人要是不盼着点什么,也不会张这个口。
人做出来的事,底下都藏着心思。
云熙动了动嘴唇,问:“你不怕吗?”
她想不通,他怎么会是这副反应。
“怕什么?”陈煜反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好像真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云熙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差点叫风声盖过去。
“不怕哪天我不高兴了,连你一块也……杀了?”
她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不像开玩笑。
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垂着眼,没看他。睫毛细细地颤着,像是费了挺大的劲才把这话说出来。
明明想装出一副凶样,可一开口,声音就不自觉地发虚。
只好把头低下去,把目光收起来,倒显得她说的话跟闹着玩似的。
可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煜能觉出她指尖上的劲儿。
很轻,轻到不仔细去感受根本注意不到。可那劲儿里头的意思,他读得明白。
那不是吓唬,是试探。
是一个叫人伤过太多次的人,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疤揭开之后,等着看对方什么反应时的那种试探。
是一个怕被丢下的人,拿最笨的法子在确认:你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
陈煜没躲,也没往后退。
他反而把脑袋又凑近了些,脸颊贴着她的脸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凉凉的,浅浅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热气,拂在她唇上。
“那有什么。”
云熙怔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只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可它就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她不明白,声音里带着困惑:“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脏兮兮的,都快看不清本来长什么样了。可那层污垢底下,隐约能看出些轮廓。鼻梁挺高的,眉毛又细又黑,下巴的线条也分明。
这会儿,那张好看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笑。
那笑轻轻的,淡淡的,可眼睛里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弧度不大,可那笑容里头没有勉强,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平静静的、让人心里踏实的柔和。
云熙从小没念过书,字都不识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她找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形容。她只是觉得好看,看了就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陈煜嘴角勾了勾,这会儿借着云熙身上的热乎气,他整个人也不像刚醒那会儿那么僵了。
他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
“要是没有姐姐,我早就死外头了,哪还能在这儿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算起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姐姐的。”
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那轻飘飘里头,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不容人反驳的信任。
云熙不吭声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他的小手搭在她手背上,十根脏兮兮的、满是冻疮的手指头,笨手笨脚地缠在一起。
她盯着那些手指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有这份心,姐姐就高兴了,不管是真是假,我都高兴。”
声音很轻,语气却认真。
她分不清太多东西,可这会儿,她愿意信。
信这是真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掺别的东西。
陈煜听她这么说,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姐姐不信我?”他声音里带着点逗弄的意思,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看来姐姐对弟弟还不够信任嘛?”
云熙抿了抿唇,那张冷冷淡淡的小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自在,耳根子泛了点红。
不是冻的,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跟着笑,只是闭上眼,像是不想再往下说了。
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陈煜也就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的姿势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紧紧挨着,借着对方的体温扛着这一夜的风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瞅见天边泛起了一抹灰白。当然,这种风雪天里也看不见什么鱼肚白,只是那天色比夜里亮了些,从屋顶的大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惨淡的白。
这时候,才有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明明陈煜没问,也不在乎这些。可她还是说了。
“他们没东西吃了,饿得不行,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陈煜听在耳朵里,觉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云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可她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要从陈煜的手心里攥住点什么。显然,心里头并不像嘴上那么平静。
“他们打我的主意……我不想死……所以……”
声音到这儿,卡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可那一下的沉默里,陈煜能觉出她的呼吸急了些,胸口起伏也大了些。
然后,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
“所以我就把他们杀了。”
说完了。
就那么几个字,轻描淡写的,跟说“所以我生了堆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