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譞到达城外时天边已经只剩最后一点夕阳,他穿着下人打扮的衣裳,混迹在人群里出了城,半点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王尧的人就在景府周围,王尧定会猜测,他此次出门要么是与人密谋,要么是与人做交易换回余美人。
前者他先前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次了,若是密谋上次便可达成,所以再冒一次风险见面的机会不大。
那就是后者,后者与人交易,王尧肯定以为他不会单枪匹马的去,至少要运送银子的车辆,或者接余美人用的马车。所以他先放出去两辆马车溜了他们一圈,才找机会脱身出来,王尧也不想想,傻子才会把那么多钱带在身边到处跑吧?
到达约定地点,陆惊蛰的人还没来,景譞望着天边的最后一点夕阳,陷入了沉思。
见到她要怎么说呢?分别时那样不欢而散,她还生他的气吗?以后再不该对她发脾气的,她是他的妻子,他却一次都没有向外人介绍过,甚至下人们都未曾见过她,对她是否太过不公平了?
天已经全暗下来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红的夕阳,从那一线光芒之中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伴随着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他们来了!
景譞看着逐渐接近的马车和几匹快马,眼神里露出一丝希冀。
很快,他们就到了跟前。骑着快马的是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接近景譞之时忽地勒住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抬起,又稳稳落下,马上之人面色不改。
后面跟着的马车也很快到了,停在后面。
景譞的眼睛随着那马车停下也顿了一下,然后看见那马车车门只开了半扇,八宝率先从马车里跳出来,陆惊蛰跟在他后面,随手将车门关上。
陆惊蛰对景譞拱拱手:“景公子,别来无恙。”
景譞的淡淡地作揖回礼:“五王爷,许久未见。”
陆惊蛰在景譞身边的空地上扫过,不动声色。
“我娘子呢?”景譞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莫名有些烦躁。
陆惊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景譞:“这是贵夫人让我转交与你的。”
她的字不像女子那般娟秀温婉,也不似男人那般笔锋犀利,她是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洒脱和大气,他一眼就认得,那的确是她的字:
景譞,我与你的婚姻,本就是一场阴谋。我不甘受人摆布,自愿毁去容貌,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以为如此,你便能冷落我,便能不入景家的门,互不生情,便不相欠。如此他当会把我当一颗弃子,也许能换我爹爹无忧,亦能不伤害景家。我以为事事都能如我算计,可世事难料,你还是为了我赌上了景家上下无辜的性命,这是我没能掌控的。
老夫人曾与我说过,你爹临终前逼你娶我,是因为高人指点,说我是你们景家的福星,能助你们景家脱离危难。也许能给你们带来福分的是余美人,而不是陆舒韵,我给你们带来的全是灾祸,哪有福分可言?可惜,那个姑娘,你真正该娶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按照你们的约定,陆惊蛰说话算数,已经放了我自由。但我不能再出现你面前了,我无力再卷入这样的纷争,不能再与那些人阴谋算计,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陪伴着我爹安稳走完他的后半生。原谅我如此自私,弃你与景家不顾,可我……已然没了选择。就让我自私一回,放我自由吧。
书信最后,写着她的名字:陆舒韵。
整封信字体工整稳健,可见写信之人写信时心境如水,并非遭人逼迫,全是她的真心话。
景譞的手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忽地将那信奋力撕成碎片,撒了开去。
破碎的纸片如雪一般随风飘荡开来,洋洋洒洒。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马车,眼神灼热的几乎能把那马车洞穿一般,低沉着声音:“什么福星灾星,我半点都不信!”他知道,她一定就在那马车里,他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我不在乎是福是祸,亦不在乎我们相遇是不是一场阴谋,更不在乎你是不是那个女子,我想要的只有你啊。
陆惊蛰站在一边,并不阻止,也不提醒。
马车里,左岩看着沉默的余美人,她一直侧着身子,透过马车的车窗上挂着的竹篾看着景譞,一动一动都。嘴角上还挂着平日里那个熟悉的笑容,只是仿佛凝固了一般,没了半点生气。
“余大姐,要不……”左岩刚要说话,就被余美人忽然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半晌和泥塑一样未曾动过的余美人回过头来,左岩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花,嘴唇被咬的发白,强忍着没有让泪掉下来。他怔楞了一下,闭上嘴。
余美人重新回头看景譞,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一点希冀,变成一种莫名的受伤。
两个人的目光在竹篾下相撞,她看见他眼里的真挚:“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我明媒正娶了你,你便是我的结发妻子!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景家垮倒,亦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陆舒韵!”他忽地高声喊了她的名字,她的心头一颤,微微张开嘴。
她听见他接着大声喊:“跟我回家吧!”
一刹那,她所有的倔强和伪装都土崩瓦解,大颗大颗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她爹为她取名舒韵,为得是她一生如韵律一般,舒然畅快,韵随心转。可她半点都没自由过,人生全是被旁人选择的结果,就连遇上他,也只是因为她鸠占鹊巢,霸占了别人的人生。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响。
景譞在等着她,等着她回答,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又疼又煎熬。
然而,寂静,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远处归鸟的稀疏的鸣啼和草虫的低语,再没有半点声响。
他站在那里,被黑暗的天幕一点点包围,孤单的只剩下一个轮廓。
自始至终,车里的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