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蚂蚱,要不是因为你,我隐藏得这么好,怎么可能会被太华发现。
不过,遂玉穿白袍的样子是很好看的,和他的名字一样,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也算是只帅蚂蚱吧。
逃难途中身旁还有美人相伴,倒也算有趣。
前往苏州的船上,我撕掉了粘在脸上近乎十年的疤,他一言不发地看了我很久,眼中的深幽望不到底。
他不会打起了我的算盘吧?!
「你为什么会被太华盯上?」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赶紧转移话题。
遂玉转头望向茫茫无际的碧波,似乎在认真思考,突然揶揄一笑。
「凭我的容貌,难道不值得被太华相中吗?」
我:「……」
算了,当我没问。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轻柔凉爽,一路上的疲惫似乎都被吹散了。
我和遂玉并排,倚在栏杆上,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说起了很多事。
他说,从他记事起,就已经在青楼了,一开始是做些杂活,后来长得出挑,被鸨母看上,做起了倌。
他不愿意,但身体不好,逃不出去,抓回来就被蜡烛一滴一滴烫着,直到认错。
每天学很多东西,见很多人,表现得好有大鱼大肉,不听话了就要挨打。
很多和他一样的小倌因为承受不了,都死了。
「后来呢?」
我静静看着他,月光下他鼻梁的弧度完美至极,即使说着关于自己不堪的往事,可眉眼间却流露出淡淡的柔情,像是个天生的慈悲者。
他应该去当和尚。
「后来啊,我杀了鸨母,买下了整栋青楼,还养了杀手,齐国太子信我,举我为先生。得知太华好男色,我便主动接近她,却失手受了重伤,逃到了你这里……」
我听完,原本对遂玉的同情逐渐一点一点被寒冷代替,内心突然产生了个震惊的想法。
「你……你要叛国?」
7
遂玉是对的。
我一夜无眠,辗转反侧,心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似温文尔雅的他其实会有如此野心。
回想起一路上的遭遇,我竟和他走过了整整一个春季。
当朝皇帝无能,荒废朝政,长公主祸乱天下,翻了它明明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我该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我一样。
可我却害怕地逃开了,只留下遂玉一个人,笼罩在薄凉的月色下。
他明明在笑,可眼底的落寞却快要将我灼伤了。
我害怕什么呢?
害怕会流离失所,再次被这个世道伤害吗?
不是,我害怕有人会为此做出牺牲,成为改朝换代的祭品;
我害怕明明身边多了一个相伴的人,却突然之间又消失不见;
我害怕……失去遂玉。
脑子里跳出这个想法时,我简直要对自己的肤浅羞愧难当。
江九啊江九,原以为你这辈子只会对猪有感情,没想到开窍了啊。
犹豫了许久,我还是敲了敲他的房门。
「进来。」
他的声音似乎很疲惫,见到我进来,却还是淡淡地笑着。
他用笔画了一幅地图,道:「到了苏州后,你便往此处去,我曾派人在此处安排落脚之处,可保你暂时安危。」
「那你呢?」
我问他。
遂玉沉默许久,久到天已经泛白,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泪,才轻声道:「我这一生,尽是屈辱,不足挂齿。」
「可世道还有许多人,像你一样受过坎坷却仍努力活下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平等的制度,那就翻了它。」
他的语气坚定得让我有些心疼。
「代价呢?」
我抓住他的节骨分明手,质问道:「代价就是牺牲像你这样心有大义的人吗?」
遂玉摇摇头,深深看着我,眼神柔得像水,却离我有万尺之远。
「江九,我不值得,我脏,所以我死不足惜。」
胡说八道,你在我心里可圣洁得像个神仙呢!
我挑眉一笑,调侃他:「别忘了,我可曾是个公主呢。」
公主身为皇室,亦可为天下苍生舍生取义,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轰隆——
「救命啊——」
「船要沉了!快跑!」
8
剧烈的晃动震惊了船上所有人,漆黑的浓烟破门而入,我和遂玉出门一看,熊熊烈火已经快把船烧了一半。
不远处的岸边,太华一袭红衣甚是惹眼。
我远远望着她,突然想起了年幼时我们偷偷溜出宫去放花灯的场景。
映月是怕火的,手上拿着火石却迟迟不敢点燃,最后还是哀求我帮她放了灯。
可是她如今看着这燃烧的火焰,眼里却尽是快意和猖狂。
她看着我,笑得很明媚,却说着最狠的话。
「央央,想带走我看上的人,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个不留!放箭!」
她一声令下,数万支利箭如千军万马疾速袭来,瞬间便将船射成了筛子。
「遂玉,看来太华很心悦你啊。」
我看着眉头紧皱的遂玉,突然心情大好,谁料他也跟着一笑,说道:「那江九姑娘可有何妙计?」
我看着波澜汹涌的湖面,轻声一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跳!」
太华抬了抬手,官兵们随即撤下了即将射出的箭。
她出神地凝视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湖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在她眼中晕开,直到我和遂玉消失在她的视线中,都不曾回神。
太华没有下杀心。
遂玉将我抱上了岸,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在他健秀的肉体上,那滚烫的体温似乎透过冰冷的衣衫直击我的灵魂深处,撩拨得我神志迷离。
老天,湿身诱惑,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咽了咽口水,直直盯着他那完美的身材,哈喇子都要流了下来。
遂玉叹了口气,抬手戳了戳我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低声道:「回去再看。」
「啊?」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突然听见身后树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9
「齐国太子季昀,见过九公主。」
暗卫将我们送到一座客栈中,一个少年踱步而出。
一身正气,眼里灵光闪动,他恭敬地对遂玉叫了声先生,随后彬彬有礼地朝我躬身作揖。
态度谦诚,气质不凡,让人一看便知这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修养,而非逢场作戏。
「太子过誉,民女江九,一介屠夫,已然不是什么九公主了。」
我摆手笑道,心中因他的君王气度所震撼,又被他的待人处世之道所折服。
要知道,在大周,贵人对贱民,只有不屑与无尽的嘲讽。
二人以君臣相称,谋权划策,侃侃而谈,我望着遂玉,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他不该出现在这个肮脏的世上,他明明就是天地间最圣洁的光辉。
这道光经受过浑浊的洗礼,必然能冲破乌云笼罩大地。
遂玉,是个多好的人啊。
「江九。」
「九公主?」
我回过神,发现他二人正齐齐看向我。
遂玉似笑非笑,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我反应过来,竟发现自己的哈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呃……简直丢人他娘给丢人开门——丢人到家了。
「先生说江姑娘聪慧,曾与太华长公主有交集,不知对入宫一事有何妙计?」
「入宫?」
见我茫然,季昀解释道:「大周内政虽腐朽没落,但亦不乏清明廉政之人,尽忠职守。虽我国细作已潜入内部,但如何不着痕迹与我等交接,才是关键所在。」
他目光炯炯,胸有成竹一般,将笔墨纸砚推到我面前。
「请九公主,助齐国一臂之力。」
遂玉柔柔望着我,将抉择交到我手里。
我若不愿意,他定然会派人护我一世周全,我可以不问世事,甚至可以不用再当屠夫,为生活劳碌,做一个永远胸无大志的闲人。
可是他知道我不会,光是看他的旖旎的眼神和嘴角淡淡的笑,我就已经甘愿沉沦了。
好吧,真是中了他的美男计了,他是懂怎么拿捏我的。
「当今皇帝,向来争强好胜,视权如命,但他有个弱点,便是长公主。」
我接过纸笔,画出了皇宫草拟图。
「若想进宫,只能从长公主入手。」
「长公主聪慧机灵,资质优良,但只好美男,不问朝政,几个皇子又是一个接一个的软弱无能,是以皇帝便无心理政,贪图享乐……」
十年前被封存的记忆似乎一点一点被揭开,我想起曾是安平王的叔父,笑吟吟地看着我说央央又长高了;
我想起映月总是跟在我身后,在我难过时逗我开心;
我想起母妃依偎在父皇怀里,慈祥地看着我在花丛中嬉闹……
我想起了许多我不愿记起的往事,美妙的,悲哀的,痛苦的,一幕幕浮现在我眼前,最后却演变成了叔父对父皇举起了刀,坐到了皇位上;
映月神情冷漠,看我狼狈逃窜;
母妃病入膏肓,流着泪说舍不得我……
此间种种,尽是苍凉,不愿记起的,偏偏就是最忘不掉的。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如今只是个屠夫,过去的事已如过眼云烟,可当我真正撕开封存已久的记忆时,扑面而来的却是无边的悲哀和痛苦。
待我回过神,竟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纸张被笔墨染得一塌糊涂。
10
季昀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遂玉默默陪在我身边,用帕子一遍一遍替我擦着泪。
他没有说话,似乎想要极力掩藏眼里的怜惜,却相反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我突然冲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听他突然紊乱的心跳,和头顶传来凝滞的呼吸,只觉得心里的酸楚都一点一点沉淀了。
「遂玉,若能早点遇到你该有多好,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我们并肩而行,一路相伴。
我可以不用一个人躲避那些快要杀死我的回忆,可以不用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做一个想要极力忘记仇恨的懦夫,然后终其一生,都无所作为。
我可以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做一个真正的屠户,而不是每到夜晚闭上眼睛时,就想到那些一幕幕痛苦得快要窒息的惨状。
遂玉沉默了很久,抬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放下,想抚摸我,却又无处下手,最后只是悲凉地说了句:「我这样的人,也好吗?」
「即使知道我带着目的接近你,你也觉得我好吗?」
「我未曾经历过你所经历的,心疼你的遭遇,却又觉得自己弱小,没有资格怜惜你……」
我抬起头看他,遂玉垂下眼眸,与我相视。
他眼里的荒凉不断翻涌着,如同被命运捆绑的渺小蝼蚁在做无谓的挣扎,心中自嘲却又不甘。
「江九,我脏啊……」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脏的人,所以他不愿触碰我,不愿抚摸我,仿佛怕玷污了自己心中那朵圣洁的莲花。
可他不知道,那朵莲花本就出于淤泥之中。
我凝视着他,起身吻上了他的唇,感受他逐渐沉重的呼吸,哪怕他想要推开我,都不曾放手。
直到他僵硬的身躯渐渐给予我回应,像巨石砸入翻滚的泥潭中,隐忍而又冲动。
「我每天身上都沾染了血腥,还一身的猪骚味,也很脏啊。」
遂玉轻笑一声,捧着我的脸轻柔地抚摸着,眼中满是爱意。
「油嘴滑舌。」
风月正好,春光无限。
11
「大胆!这就是你的计谋?」
太子亲卫对我怒目而视,想拔出刀,却被季昀制止了。
那少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笑得一脸温和,道:「无妨,本太子相信先生选择的人,九公主能做出如此决策,定然心中有数。」
「呃……既然太华好男色,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但我无法保证太子殿下安危……」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把堂堂太子扮成纯情少男献给太华,听起来确实像送羊入虎口。
「长公主驾到——」
浩浩荡荡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乱金迷眼,奢靡非凡。
太华坐在步辇上,一双狐媚的细眼审视着脚下众人,高傲得像看一群低贱的蝼蚁。
靠着常年易容的经验,我与遂玉乔装打扮,装成少年家仆,混入人群之中,手心却布满了密汗。
太华是个聪明人,自小便是,或许她早就知道我和遂玉藏在此处。
但她笃定,我们斗不过她,所以她无所畏惧地来了。
望着她那冷艳的容颜,和记忆中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哭鼻子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于我而言,就好像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映月,不再是当年的映月了。
季昀伪装得很好,很快便让太华刮目相看。
于是,一时便又流言四起,如同当初遂玉从太华手中逃脱一样。
听闻苏州出了位谪仙般的少年,气质不凡,能文能武,苏州太守将其进献给太华长公主,以求得一方庇佑。
长公主甚是满意,将其接入宫中,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特许家仆相随,于是我和遂玉便轻而易举地跟着太华进了宫中。
偌大的皇宫红墙黄瓦,错综复杂,一切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显得如此陌生。
这宫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充斥着我和映月玩闹的身影,回荡着我们欢喜的笑声。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遂玉扮作老仆,佝偻着身子,暗中碰了一下我的肩,似乎在示意我不要多想,我点头回应,看见太华领着季昀进了行宫——慈宁宫。
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12
雨夜幽静,风起云涌,进宫的计划,似乎一切都发展得太顺利了。
遂玉被人带去了别处,走之前给我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一连几日,我都不曾见过他和季昀,反倒是太华,把我留在了她的行宫。
我知道此刻皇宫中已经布满了他们的眼线,凭齐国的实力,太子和遂玉定能安然无忧,可我内心深处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惶恐和不安让我不断颤抖,汗流浃背。
果然,危机还是来了。
「你,那个满脸麻子的。」
宫女昂着头,走到我面前,神情古怪,「长公主有令,传你觐见。」
我低着头,听着淅沥的雨声,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走进了那座已经阔别十年的宫殿。
雕栏玉砌,香雾缭绕,越往里走我就越心慌,我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异样。
因为这宫殿中的一切,仍是十年前的模样,漆红的墙面,一张一张挂满了……我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如何?」
太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踉跄了一下,不知她唤我进来有何目的,只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论美貌,自然是比不上公主殿下的。」
太华笑了一声,走到一幅画像前,抬起手轻轻描绘着画像上我的容颜。
「是吗?你可知她是谁?」
「小的不知。」
「她是我年幼时的挚友,冰雪聪明,样样都比我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疼爱她的父母,我很羡慕她。」
太华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酸楚。
「可我的父皇,却样样都拿我和她比。」
「父皇说若我能做得比她好,他就赏赐我世间最华丽的珍宝。」
「直到我从对她的羡慕逐渐变成了嫉妒,我亲手毁了她,得到她的一切,我要让父亲兑现承诺,后来我如愿以偿了,我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太华转过身看着我,眸光闪烁,眉宇间尽是哀伤,「可是我为什么不快乐呢?」
心中似乎被狠狠插入一刀,我沉默许久,正思索该如何回答她,就听她一声叹息,道:「我恨这天下的男子,他们嘴里只有无尽的欺骗和愚弄,越是好看的就越是心狠。」
「父皇欺骗我,我想到那个小小的女娃娃在外面一定会吃很多苦,我害怕她像我一样被人欺骗,于是把世间的美男都杀了。」
「我一次次放她走,可她却一次次闯入狼穴……」
太华转头看着我,满眼讥诮和悲怒。
「你好傻啊,央央。」
13
遂玉被捆在昏暗的地牢中,身上衣襟破烂,遍体鳞伤。
见我被太华押着进来,他动了动皲裂的嘴唇,却说不出话。
我的心口似乎被紧紧掐住一般,痛苦得快要窒息,想冲上去,却被太华的侍卫押下,动弹不得。
我早就该知道的,无论我易容成什么样,太华还是一眼便能认出我。
我也早就该知道,我们能如此顺利地进宫,不过是她请君入瓮的把戏。
「你看啊,央央。」
太华走到遂玉面前,狠狠掐着他苍白的脸颊。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你,可当我拿你的性命和那个少年相比,他却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是,他很强,杀了我很多侍卫,那个少年逃了出去,可他却护不住你,央央。」
「李映月!」
我吼了一声,太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上一次叫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十年前她顽劣,闹着要放纸鸢,却不小心被摔得头破血流,我一边心疼地哭,一边喊着她的名字责怪她吧。
我年长她几岁,按辈分来说,她应当唤我一声姐姐,可她从来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做事也是莽莽撞撞,总让我操心。
似乎是我的叫唤让她也想起了从前,太华突然大笑起来,浑身颤抖,窄小阴暗的角落充斥着她苍凉的笑声,直到她笑出了泪花。
我只觉得心很凉,看她变成如今这副痴狂的模样,不知是该悲痛,还是觉得她活该。
我深深凝视她,一步步向她靠近,想说的话字字珠玑,直直击在她心口上。
「因为你的嫉妒,我从尊贵的公主一朝沦为低贱的屠夫……」
「因为你的嫉妒,我失去了爹娘,穷困潦倒,无家可归……」
太华的泪凝固在眼角,她脸色惨白,眼里尽是谎言被揭开的恼怒与不堪,她一步步后退,摇着头,嘴唇哆嗦个不停。
「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对我的愧疚,妄图利用他人的名义,来逃脱自己的罪名……」
「可你早该知道,很多事做了便无法挽回,无论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你是个天生的尊贵者,藐视天底下竭尽全力想要生存下去的一切,可你不知道,那些人,那些被你视为弱者的人,哪怕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世间换来光明……」
我望着遂玉,如同仰视着天底下最无瑕的珍宝。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透,释然一笑,与我眼神交融的一刹那,像朵开得烈焰的梅花。
孤傲,端庄,谦卑,美好。
「我不恨你了,映月。」
我对太华淡淡一笑,抬起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像年幼时那样,「因为你,让我遇见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太华恼羞成怒,突然讥讽一笑,猛地拍开我的手,拔出刀指向我,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
「住口!那又如何?!」
「李央央,你们想杀我,想翻了大周,呵,这可是我听到过的最可笑的话,一个屠夫,一个男倌,低贱的下九流,倒挺般配。」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我站着没动,神情淡漠地看着近乎癫狂的太华,只觉得一切都有种被命运抛弃的无力感。
十年光阴,实在改变了太多人,太多事。
若是一切都没有变,如今的太华,会不会还是曾经那个纯善的映月呢?
遂玉动了动唇,想要挣脱被铁链禁锢的双手,似乎在担心太华真的会一剑向我刺来。
可我,赌赢了。
「禀报公主——」
「城、城破了!」
14
大周十一年春,齐国太子得内部情报,携精兵良马十余支,直攻京城,势如破竹。
京城破,周帝降,百姓开门迎齐,举国同庆,一派繁华。
太华长公主于城楼坠亡,自此,大周亡。
齐国太子季昀败周有功,齐皇甚喜,于四月初举行登基大典,封太子为新皇。
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黄袍加身,睥睨天下,天生的君王气概,可他看向遂玉的眼里,始终盈满了仰慕的光。
即使即将称帝,他还是以“我”自称。
遂玉果真没有看错人,这天下,迟早是这个少年的。
「先生,随我入宫,做我的帝师吧。」
季昀欲赐太傅之位,赏珍宝万千,赠府邸豪宅,却被遂玉拒绝了。
他说:「若殿下愿意,我永远是殿下的老师,但于我而言,唯一人便足矣。」
他转眼看向我,柔光似水,情意浓浓,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骨子里。
咳……干什么呀,那么多人看着呢。
我老脸一红,季昀会意,为了答谢我,他赐我郡主之名,享一方荣华富贵。
和遂玉一样,我拒绝了,但我提出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我要来了映月的尸身,将她葬在了在十年前我们曾一起放过花灯的河畔。
将她埋进土中的一刹那,河边柳絮随风飘扬,我望着皇宫的方向,出神了许久。
「央央,再和我去放一次纸鸢吧。」
城破那日,映月丢下手中的剑,跌坐在地,神情恍惚地看着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季昀带兵控制了朝廷,遂玉被接去疗伤,地牢中只剩下了我和映月。
我答应了她,和她并肩走遍了宫中每一个角落,就像年幼时那样,仔仔细细回味着那些遗憾又可贵的时光。
直到我们走到城楼上,她看着下面茫茫一片齐国军队,突然问我:「央央,他真的很好吗?会欺骗你吗?」
脑海中浮现出遂玉那张柔和的脸,我说:「不会,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好到即使能够和季昀一起逃出宫,都要折返回来救我。
好到世间和我,他从未想过放弃任何一个。
映月说那就好,把纸鸢放上了天,然后从城上跳了下去。
我的心很空,像是被剥离一般,泪不断地掉,伸出手,却只抓住了她袖角的一缕余香。
纸鸢往天上飞,映月往地下坠。
咚的一声,我和过去的十年,终于做了一个道别。
15
江氏肉铺终于迎来了重新营业的一刻,街道上张灯结彩,喜庆祥和,人们听说掌柜的是个天仙般的美男子,价格又低价亲民,于是前来买肉的队伍排了老长老长。
爆竹噼里啪啦声声入耳,孩童们追逐打闹,一片欢声笑语。
我坐在一旁,看着喧闹的街道,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盛世,经历了十年风风雨雨,终于又重现人间了。
自从街坊得知我是前朝九公主、又得当今圣上青睐后,夸赞的声音从早传到晚,我耳朵都要起了茧,反倒是曾经嘲讽我嫁不出去的小调很久都没再听人唱起过了。
对面米铺的李老板不知犯了何罪,被官府抄了家,如今举家迁回家乡,没了消息。
「大东家,月月又不吃东西了。」
小伙计把一头小乳猪抱了过来,那小猪神色恹恹,我怕它着凉,特地给它缝了布兜,它不开心了好久,拱着软嫩的粉鼻,像极了映月小时候被安平王教训时一脸不甘的模样。
呃……我知道这也许有些不厚道,但自映月离开后,我看这头小猪的感觉愈发觉得熟悉,那圆润的黑眼珠总透露出一丝倔强的神情,被其他小猪欺负时总要讨回来。
于是我把它抱来当了宠物,取名月月,也算是……睹猪思人吧。
「在想什么?」
遂玉从我怀中接过了月月,面色依旧没有什么血气,我担心他受了风寒,忙扯了披风给他盖住。
哪想即便是这样的遂玉,愈发有种病态的美感,惹得前来买肉的小姑娘偷偷羞红了脸,一下怒买三斤猪头肉。
啧,果然有的人天生就是靠脸吃饭的。
「你不怪她吗?」
我是说,被太华用铁链铐住后狠狠抽在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
遂玉摇摇头,笑着摸了摸月月的脑袋。
「你不怪她,我便不怪她。」
「正如那日你说的,感谢她让你遇到我。同样的,我亦感谢她,给了我与你相遇的机会。」
「江九,我们是天赐的良缘。」
我轻抚着他俊秀的脸庞,与他额头相抵,心口是快要溢出来的满足。
「所以我第二个愿望,便是求殿下,赐婚你我。」
16
婚期定在次月立夏。
遂玉把破茅草屋改造成了简洁雅观的新楼房,里里外外都贴上了火红的喜字。
他把青楼盘了出去,做了酒楼,很多小倌妓子不愿意走,说怎样都要跟着遂玉,于是遂玉便把人留下来,在肉铺里打杂。
男的杀猪,女的卖肉,贤惠的遂玉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其乐融融,倒真有些大家庭的温暖。
阿三阿四曾是青楼里最不受宠的,因为不会讨好客人,受了不少欺辱。
他们留在肉铺后,总拉着我哭哭啼啼的,说遂玉就如同他们的亲兄长,以前在青楼时就很照顾他们,买下青楼后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回乡,他们不愿,便跟着遂玉了。
「东家,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们哥哥,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呜呜呜呜……」
……
我扶额,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有夫如此,妻复何求啊,宝贝都来不及呢!
人多了起来,生意自然便好了许多,置办的婚宴也算有模有样,唯独我的喜服遂玉挑了又挑,总觉得都不适合我。
我心下好奇,问过他许多次,他也总不说,总是留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让我不由得浮想联翩。
这狐狸精,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季昀当了皇帝,政务繁忙,却抽出身来赴了我们的婚宴,还带了许多奇珍异宝,但遂玉都不肯要,奈何他争不过少年的偏执,只得无奈笑道:「若皇上执意相赠,不如赐把刀吧。」
他转眼看我,神色揶揄,「家妻能干,正缺把趁手的杀猪刀。」
是了,如今肉铺的生意越做越大,我看着砧板上那把用了好几年,且早已锈迹斑斑的刀,悄悄对遂玉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我的男人,一个眼神便知道我想要什么。
许是季昀年少气盛,又肩负重担,他喝了很多酒,反倒露出了十四五岁少年纯真的本性来。
他举着酒杯,一边哭,一边对我吐露心扉。
未被册封太子之位时,齐帝不喜他,兄弟欺凌他,就连他的母后都觉得他一无是处。
他像一片浮萍飘飘无依,直到遇见遂玉。
「先生命途多舛,却大智聪颖,心怀苍生,为我授业解惑,教我为君之道,可先生什么也不求,他说我若能安邦定国,百姓兴旺,便是对他最大的回馈。」
说罢,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扑在我怀里,泪眼婆娑,「师娘,我如今为帝,却仍觉得不及先生一二,我真的可以像明帝那样,治理好家国吗?」
明帝,是我的父皇,他在位时,治国有方,国泰民安,是百姓心中的圣君。
我看着他,双眼也渐渐模糊起来,顾不得什么忌讳,只是不断揉着他的脑袋。
「圣上一定会是一位明君的。」
15
夏夜晚风习习,众人的欢笑声与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相得益彰,我与遂玉执手相望,于一方小屋,拜天地,拜彼此,只觉得眼前人便是全世界了。
众人哄闹着将我和遂玉送入洞房,喧闹的世界仿佛一下便戛然而止。
他搂着我,下巴蹭着我的侧脸,我突然想到他今日的异样,便随口一问:「遂玉,你为什么挑剔我的婚服呀,不好看吗?」
「倒也不是。」他突然笑了一声,一双媚眼凝视着我,其中情绪涌动,压抑许久的欲火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
「你不穿最好看。」
我:「!!!」
我就说吧!这狐狸精铁定不打什么好主意!
「听说你伺候人的本事可好了,不如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我邪恶一笑,扑倒了他,想起上一次囫囵吞枣一般的温存,总觉得不够刺激。
「听谁说的?」遂玉淡淡一笑,我却突然想到自己犯了大忌,害怕遂玉觉得我嫌弃他,忙把他抱在怀中连啃带亲,笨拙地安抚他。
「没没没,我瞎说的。」
我稀罕他稀罕地不得了呢!
遂玉反倒毫不在意,从容回应着我,「我没伺候过别人,想碰我的人,我都杀了。」
他一个借力,把我压在身下,笑得一脸深不可测,「但我不介意,好好伺候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心上人。」
灯火摇摇欲坠,遂玉的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断在我眼前变幻着。
想起过去种种,我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一睁眼,一双人,就是一生。
「遂玉。」
「嗯?」
「你真的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和你的名字一样。」
「即使这是块没有来历的、破碎的玉?」
「不,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玉,既然你我是夫妻了,那以后你便和我姓,我们一起传承江家杀猪绝技,有朝一日定能震慑江湖。」
我依偎在遂玉怀里,思量半刻,心花怒放,总觉得江遂玉这个名字简直不要太好听。
一抬眼,便看到遂玉那柔情似水的眼眸倒映着我的影子。
「都听你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