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此刻，风木含悲。
如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此生还未走他个而立年华，便要经历此等霜雪之悲。
北宫门前，赵天康的头颅悬挂于刑台之上，他死不瞑目，正用依旧浩然的双眸，睥睨着这天下众生，看着他身首分离，赵衍整个人呆愣在那里，双眼已然再无希冀，猛然间，赵衍双膝重重跪地。
他好想，踣地呼天一回，但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哀莫大于心死，除了泪水不经使唤地在滚落之外，他双瞳无色，脸泛死寂。
悲剧的摧残，短短几日时间，便把一个风光无限的少年郎，逼迫至这般绝境。
赵衍只觉得此刻耳畔边呜咽的冷风，像极了他们赵家的怨灵在与他诉苦，乌鸦声声的悲啼，不经意也总是萦绕耳边，猩红的不止是他们赵家的血，还有他内心此刻的仇恨与不甘。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一家人，过过一个中秋节了。”
赵衍如今就连要开口说话，也显得很是无力，一句话而已，竟好似用掉了他浑身最后的余力。
九晗站在一旁目睹着一切，亦是心痛不已，抬眸看着赵天康的头颅，看得出来赵衍的父亲生前必定铮铮铁骨，他很感激赵天康，毕竟没有他，就不会有赵衍的降世。
九晗缓缓移步过去，单膝跪下，双手轻柔地抚上了赵衍，道：“你需要休息，不能再强撑下去了。”
赵衍低眸哽咽起来，浑身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九晗很想拥住他，很想用自己的温暖去融化他的苦痛，可是终究他没有轻易那么做，他只是在一旁，轻轻地搭着赵衍的后背，又抚着他的脸孔，无声劝慰。
赵衍伸手撇开了九晗，九晗愣了下，又看着他朝着赵天康的头颅重重地磕下头，长跪不起，还颤抖着喊了一声又一声的：“父亲……父亲……对不起……”
他从未这般厌世过……
从未这般觉得，世人可憎，世俗可悲。
在长跪之后，赵衍逐渐失去了支撑和意识，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昏天黑地一番后，便昏厥在地。
“赵衍！！”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人已经在世子府里了。
“世子，世子你终于醒过来了世子……”一睁眸，他便在朦胧中看到了九五在自己的床榻前哭哭啼啼，梨花带雨抽泣。
他面无血色，好似看淡了世间的一切，浑身凌乱着，宛若经历了惨痛一般鲜血的洗礼，他不再神光，不再充满活力，这一次的打击，比之顾倾暴死之时，还要严重得多。
赵衍虽然睁眸了，可却还是像死尸一般，他没有反应，只是躺在那里，一副等死一般的姿态。
九五看着他这样，没忍住，又是一顿爆哭。
“世子，世，世子，求你了，你不要出事，九五就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九五，你答应要带九五回家的啊~”
赵衍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九五起身扑向了走进来的九晗，痛哭流涕地渴求道：“御华君，我求你救救世子，他身体很虚弱，但看这个样子他肯定什么都不想吃，药也不会喝的，你救救他好不好，求你……”
九晗也是满脸的愁云，他只是抚了抚九五的脑袋，安慰道：“有我在，我定护他周全。”
九五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赵衍，而因为赵衍对顾倾的钟情，她亦与赵衍一般，对顾倾敞开心扉，九晗答应她的事情，她就敢相信，九晗定能做到。
九晗走到榻前，缓缓坐下，侧眸看了眼赵衍的死色，万般无奈痛苦，“赵衍，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我答应你不再自以为是，不再左右你的人生，你就要对得起我的承诺，眼下赵家只有你在，才能洗刷冤屈。”
赵衍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睁着眼睛躺着，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九五，如果可以，你能把宋竞微找来吗？”
九五点点头，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我现在就去！”
等到九五离开了房间，又是一片寂静后，九晗端起一碗热汤，轻轻吹了吹，随即舀起了一勺，看着躺着的赵衍道：“喝药前要先吃点东西，我扶你起来，我喂你。”
赵衍一动不动的，犹如死尸。
九晗无奈了下，放下热汤，旋即开始上手解开他的衣带，赵衍这才有了点反应，一下子惨白的手掐住九晗的手腕，微微转眸，干涸着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是真的吃软不吃硬。”
赵衍掐着九晗的手，其实完全没有力气，九晗也毫无压力，可是九晗就真的没动了，看着赵衍的眼神，亦是心疼且深情，“若是你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那我不介意用双修的方式，给你灌输神力，那样你可以不需要吃东西，也不用喝药调理。”
赵衍蹙眉，立马甩开他的手，惨白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波澜，他嫌恶着：“恶心。”
九晗叹了口气，算是有了些反应，他才继续道：“所以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赵衍盯着九晗看了两眼，他经历过被这人强暴过的时刻，知道这人的恐怖之处，所以赵衍心有余悸，他不想再脏一次身体，所以才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九晗见状，心中松了口气，又赶忙去扶着他，为他垫好的软枕，好让他坐着舒服些。
“你本就瘦了，这些天又这般折腾，腰又细了一圈，我知道我会心疼的，见你这样，还不如是我被天雷多劈几次。”
赵衍看着他，但没有任何感情，也不想多说什么话。
九晗也自顾自地又端起了热汤，又是细心吹了吹后，舀起一勺递给了赵衍。
赵衍倒是很听话，虽然没有别的反应，可还是愿意张嘴喝下这热汤，这起码给了九晗莫大的慰藉，赵衍是很懂事的，虽然以前顽劣的性子不是装出来的，可他就是比常人要不同些。
很快，赵衍喝完了一整碗热汤，也算是果腹，让肠胃暖和充实了些。
“赵衍，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怎么，要帮我去杀人吗？”赵衍冷冷问道。
“我不能那么做，但我一直会在你身后保护你，你想要做什么，你开口，我都愿意帮你。”
“可我只需要你帮我杀人。”赵衍转眸看着他，第一次用这般叫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看着九晗。
“人族之事，我干涉不了，尤其这一次，不仅仅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赵衍冷嗤了下，满脸的蔑视，“那你就别跟我废话了，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晃悠，你现在就可以消除我和你之间的记忆，离开我的府邸。”
九晗颦眉，他的眼神含蓄深婉，与赵衍的不寒而栗差距甚大，“你现在这般模样，叫我怎么放心？”
“我与神君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更消受不起神君的担心。”
“你没必要着急在这个时候与我撇清关系，赵衍，眼下最重要的，是赵家的惨剧，这一局棋，显然就有人在背后长期谋划，你会看不出来吗？不然的话怎么会我们不过离京短短一月不到的时间里，就有如此大的变故，甚至于，你的父亲，会身首异处？”
一说到这个，赵衍的注意力自然成功被转移。
他恨，他也不甘心，瞬间紧紧揪住了被褥，面目狰狞起来，眼中充血，像极了不找个人撕碎，便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凭什么？”他怨恨道，“父亲忠良，为了骊朝披肝沥胆，殚诚毕虑，这辈子都奉献在北疆了，身上多少为朝廷为这个国家受下的伤，他流了那些血到头来换的竟然会是这般下场？”
“赵衍……”
“赵衍！！”
忽然，宋景的声音传来，九晗闻声看去，一眼就看到宋景风尘仆仆跑进来，一把掀开珠帘，大喘着气看着无力虚弱的赵衍。
而钟徽紧随其后，钟徽也是满脸的茫然，进来的那一瞬间也与九晗对视了一番表达了疑惑，而九晗不过一个摇头示意，便没有下文。
宋景立马走到赵衍身边，他第一次这般无视九晗，而是对着赵衍轻言道：“听说你生病了，你晕倒了，我很担心你，你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再给你传御医来？”
宋景的话是关心的，是难得那般温柔的又心急如焚的，可是入了赵衍的耳中，不知为何，赵衍不觉得有多欣喜，也不觉得有多慰藉。
他缓缓抬眸，双瞳充血，带着哀怨与呆滞，脸无血色地直视着宋景。
宋景一愣，他委实被这样的赵衍吓到了，他认识赵衍十余年，何时看到过这般狼狈模样的赵衍？就连当初御华君暴死，也未见得这般过。
宋景诧异了下，启唇沙哑了下，“赵，赵衍，你没事吧？”
“听说，是皇上下旨，屠我满门？”
“不是！”宋景立马回了他一句，“赵衍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那是怎么样？”
“我……”
赵衍万目睚眦，冷嗤着，“宋景，你父皇是有多不相信我父亲还有我们赵家？竟然下旨斩首？我们赵家几代的竭智尽忠都是喂狗去的吗？！”
宋景被赵衍的气势和仇视吓住，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面露难色。
“不，不是的，此事从头到尾，我也是蒙在鼓里的，这将近一月，直到赵郡王被判斩首那一刻，我都没见过我父皇一面，我想阻止的，可我也不知道为何，这些日子都是泽皇叔直接面圣，旨意也是从他手里传出的，可是我从没有听父皇亲口说，要灭赵家的门啊！”
赵衍听罢，猛然咳声，还未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血瀑喷涌而出。
“赵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