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晗轻轻拥着他,像是在捧着易碎的宝贝,生怕一旦用力了,赵衍受到伤害,会消失不见,他的语气也温柔了回来,不敢轻易沉声。
“顾倾,他的命数是已经定好了的,自出生起,便不会活过那个时间。”
赵衍的面容,第一次这般失去血色,眼神空洞无光,脸颊上是干涸了后又滑落的一层层泪水,已经逐渐僵硬,再无往日赵殊途的神采飞扬。
听罢九晗的话,他不过也是不屑,除了喘息,他没有别的反应了,“我们,就是你们神仙手里的棋子,对吗?”
“不是。”九晗否认着,“我心心念念想着觉醒之事,我的确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九百年,真的我等了九百年,所以我心急了,是我没有想清楚,我错了。”
九晗痛心疾首,赵衍听在耳里,却也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九晗放开了他,重新看回他的脸时,也被他这毫无血色的生无可恋模样吓到,他也哭了,他向来不会轻易落泪的,可唯独面对眼前的人,他无可奈何。
他伸手为赵衍拂去了泪水,捧着他的脸庞,柔声着,生怕怵着他,“你是你,你是赵衍,我不会再胡来了,好吗?我求你看看我,不要让我失去一次桥曦,又要失去你,好吗?”
“若我不是你口中的人,你还会这么对我吗?你不爱我的,对吧?”
九晗一时间语塞,这些事情原本是二人之间最简单的事,可没想到走到今天,却会变得这般错综复杂,他该怎么说?该如何安抚赵衍?他到底该怎么做?
“我们不说这个了,我再也不一心想着觉醒归位的事,你的确是他,但我明白了,你现在是赵衍,好,好,我答应你,我不再要你承受不该你承受的重担了,你好好用赵衍的身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我不再逼着你了,好吗?我只求你,不要推开我,让我能在你身边,看着你也好。”
赵衍被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话语,说得有些牵动了心肠。
他转眸看着九晗的模样,这就是古籍里的神祇,这是被众生供奉起来的神祇,竟在他的面前,潸然泪下,这般脆弱。
他是该觉得幸运,还是该跟着哭泣?
“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忘掉你和我这些时日做的一切?让我回到遇见你之前,我还是在浮生阁,借酒浇愁,思念顾倾,就从那里重新开始,行吗?”
九晗无奈了一番,他想下意识握拳,却忍住了。
他不甘心,却也要认清现实,赵衍对顾倾的爱超乎他的想象,他真的自以为是低估了这一切,现在想要挽回局面,为时已晚了。
“你想忘了我?”
“我可以权当是顾倾对我行了云雨之事,你说他是你的一部分,我信你,但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若可以,便成全我吧,免得都那么痛苦,互相折磨。”
九晗的身体颤抖着,他好想拒绝,好想反驳什么,好想多说些话安抚赵衍的情绪,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到最终那般挣扎,却也只能开口说一句,“我答应你。”
“就现在。”赵衍定定三个字,几乎毫不犹豫。
“不行,我要送你安全回家,起码最后这些时日,我安安静静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好吗?”
赵衍蹙眉,他的思绪稍稍被拉回来了些,继而可以感受到自己脸颊因为泪水干涸而变得僵硬的肌肤,有些撕扯的感觉。
他轻轻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无力道:“我要去北疆。”
“好。”他也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九晗承认,是他率先示弱了,他甘愿低下于赵衍,而不是一味强势地来牵制赵衍,毕竟他真的狠不下心来,而且桥曦会变成赵衍,也是因为他,若没有此前那么多的往事,又岂会是今日这般局面?
说到底,这一切还是他的过错,是他无法弥补回来的罪孽。
——
赵衍说要回家,便是要去北疆。
船只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搁浅,阿梨留在船上看守着。
北疆有赵衍的父亲赵天康,他是郡王,镇守着北疆塞外,且还有赵衍同父异母的弟弟赵阁,以及一些零星的亲戚,他已经有十余年没有踏上北疆那片土地了,而十余年里,也未曾见过自己父亲一面。
这么久的日子,仅仅靠着书信往来。
但他的那个父亲也是一直将他自己和全家摆在一个臣子的角度,在给赵衍的信笺里,都是叮嘱这个教训那个,从未真正关心过他在京城是否快乐,是否平安健康,赵衍十余年下来已然习惯了,他的父亲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自小没了娘,所以很渴求情情爱爱,所以在遇到顾倾且动心那会儿,便真的是一眼万年,一世相守,谁知,人生无常。
说到底,赵衍此生很是不幸,出生将门贵族,一降世便有世袭的郡王爵位等着他,可这便是他此生全部的运气,在出生时用尽,尔后二十年光阴,几乎没有真正快乐过几回,在这般的处境下成长却依旧可以保持这般纯良的心态,委实不易,这多半也是皇帝那般看重他,又不把他真的当做北疆来的质子的原因。
北疆,他出生的地方,十余年不见,完全生疏得紧,看这塞外风景,浩浩荡荡,感受着比宛阳城来得要快的小冬风,这景色既是壮丽又是叫他觉得心酸。
赵衍脸色煞白,这两日他没有进食,甚至还被九晗强制云雨,这两日看着清瘦了些,九晗拗不过他,也不敢再轻率地与他讲话,根本没有办法。
他走到小时候贪玩时总会乱跑的街道上,可左顾右盼,却觉得好似哪里不对劲,好似与小时候很不相同,怎的,是这般的,一片死寂?
“这位大叔,请问一下,郡王府还是在原来那个地方吗?”
可被赵衍拦住的那位大叔,一听到郡王府三个字,便立马将赵衍推开,一脸的晦气模样,掸了掸自己的衣裳,走开了。
赵衍无力地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被九晗轻轻地护在怀里。
他还是柔声问了句:“没事吧?”
赵衍一下子起身,不想与他靠太近,也无话可说。
而他又往前问了一家商铺的店家,“我想请问一下,北疆近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店家打量了一番赵衍还有站在他身后气宇轩昂的九晗,原是不想回话的,但是转念又道:“外地人吧?”
“我……出生在北疆。”
“呵,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北疆现在不太平,还是赶紧去你现在生活的地方去吧。”
赵衍呵笑了下,不相信道:“怎么不太平了?店家,北疆是赵郡王辖管的,他一向廉洁公正,怎的会北疆不太平?”
“赵郡王?呵,还说呢,这赵郡王拥兵造反的事情,你不知道啊?哪个山上下来的啊?”
“你说什么?!”赵衍身子顿时一抽,差点站不稳,若非九晗扶着,定当场被石梯绊倒。
赵衍不可置信地推开九晗,又上前问道:“谋反?怎会谋反?是不是弄错了?要说谋反不该是泽王吗?怎么会是赵郡王?!”
店家上下打量着赵衍,瞧着他瘦弱,一脸小白脸的模样,心里盘算着这定是哪家公子哥没见过世面的,些许嫌弃。
“都说了,谋反就谋反了,现在郡王府已经尸横遍野一座死宅了,你不信你自己去看啊,问那么多。”
“一座,死宅?”
赵衍摇摇头,他现在脑袋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这店家肯定在同自己撒谎,这种事情怎会在他们赵家的身上发生?何况那还是他忠良不二的父亲!
九晗看着赵衍宛若虚脱的样子,赶忙扶着他,继而又问着那店家道:“可否说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好些天前,京城那边就来人了,说是来查边防和戍卫大军的,但这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赵郡王一家子就被定了个谋反的罪名,赵郡王被押解去了京城,好像已经斩首示众了,现在啊,京城来的那些军队,到处都在查什么余党什么孽徒的,搞得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不敢轻易出去,也不敢和那郡王府搭上关系的,你们啊,也走吧,别再问了,再问下去,被那些将军看到,直接一刀送你上西天,你哪儿来的机会跑?”
店家还是良心的,虽然嫌恶,却还是给他们一一解释,但是这店家越是用云淡风轻的,看透一切的语气说着这样叫人心痛无比的话,赵衍越听进耳里,身体就愈发沉重,双目无神。
九晗感受到赵衍一副要晕厥的模样,霎时心绞一般,“赵衍,赵衍,你坚持住……”
赵衍眼光涣散,身体摇摇欲坠,他推开了九晗,嘴里嘀咕着,“不会的,我们赵家世代忠良,绝不可能谋反的,不会的,不可能的……我要去郡王府,我要过去……”
赵衍摇晃着身体,几乎整个人都摔下去,却还是坚持着在走,朝着他记忆力郡王府的方向前行。
九晗好几次都上前扶着他的,但都被赵衍推开。
他看着赵衍的柔软无助,他很心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一旦靠近赵衍就会反抗,所以一路挣扎,互相折磨着,直到赵衍在记忆中找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