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土壤,染上了一层很深的红褐色。
郡王府上空的阴霾无从散开,赵衍颤抖着双手推开郡王府的大门,在自己眼前铺陈开的景致,险些叫他呕血昏厥。
他的家,他出生的地方,此刻宛若经受过矢石之难,在月明清风的日子里,他的家里却孤魂飘荡,血色一片。
王府内尸横遍野,他家中的奴仆管事,甚至还有两个孩子,都倒在血泊之中,几天过去,这里面的尸首开始腐烂,有些已然发出糜烂的恶臭味,家中此时与炼狱没有区别,到处充盈的都是祸乱滔天的迹象,毫无生气。
九晗看到时,也随即颦眉,异常不适,后第一眼看向赵衍,他薄弱的身子要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九晗肉眼可见的,赵衍快要撑不下去了。
“怎么会……”赵衍环顾四周血淋淋的画面,这恶心又恐怖的景象,不可置信,他现在很是自戳双眼,他宁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
“父亲……父亲!!”赵衍摇晃着脑袋,霎时拔腿穿过院子跑进内室去。
九晗紧随其后,却也不敢轻易发声。
赵衍一路走进去,都是沿着尸首遍地,他家里上上下下估摸着得有几十口人,这一回,几乎全部在王府内葬命,越是深入进入,他越是觉得山穷水尽。
“爹!你在哪里!!爹!!”
他撕心裂肺地吼着,可眼里除了尸体和血色便什么也看不见,他绝望地涣散着眼神,双手耷拉下来,眼眶又一次湿润得彻底。
“赵衍!”见他已然临界,身体大不如前摇摇欲坠,九晗赶忙上前抱着他,不让他倒下。
赵衍倒在九晗的怀里,倏然间一手揪着他胸口的衣裳,抬眼用朦胧无助的眼神看着他,“我要找我爹……”
“他们说赵郡王被押解去了京城。”
赵衍没能忍住,埋进了九晗的怀里,痛苦地抽泣起来。
“你们是谁?!是谁要你们来杀我?!是泽王吗?!”
忽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吼叫,赵衍抬眸看过去,但见一个衣衫凌乱满头杂草般脸无血色的女人,正无力地紧抓着一把折断了的剑,对准着他们。
女人仔细看的话,生得极好,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若非这般衣衫不堪又带着血迹,她定也是富贵之人,高雅妇女。
“姨娘?”赵衍颤抖着声音试探性问了一声。
而女子听见赵衍的声音,又瞧着他的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陡然间反应过来,瞪大了眸子,“你,你是,阿衍吗?”
“是我,姨娘。”
姨娘手中的剑顿时“嘭锵”一声砸落在地,倏然间也控制不住情绪,声泪俱下上前,霎时间紧紧抱住了赵衍,放声哭泣。
“阿衍啊!我们家,真的冤枉啊,你的父亲,你的弟弟,都被抓走了!他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家也从来没有谋反啊!阿衍!”
姨娘哭得彻心彻骨,在牵动着赵衍现在本就脆弱的情绪,赵衍也是无奈,他道:“姨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姨娘放开了他,赶忙胡乱擦拭了下自己的泪水,抽泣着道:“孩子,你一定要相信你的父亲,我们赵家时代忠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是泽王,一切都是泽王!”
“泽王?”
“对!是他在京城搅动风云,伪造我们谋反的证据,将我们家诬告在御前,他与骊朝在北方的宿敌勾结,陷害我们于不义,可皇上信了泽王的诬陷,还派遣泽王来血洗我们全家上下,现在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我真是没用啊我……”
赵衍一下子不敢相信姨娘说的话,毕竟皇帝他不至于那般昏庸,泽王再怎么计划缜密,那也需要皇帝下旨彻查才对,可不至于直接血洗,害得他们家如今像极了炼狱。
“姨娘,父亲和赵阁被抓去京城了是吗?”
“对,可姨娘怕他们也是凶多吉少,你这些年一直在京城,你知道皇上什么想法吗?可有办法可以救他们,为我们家洗冤吗?”
赵衍低眸看着姨娘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有多无助,赵衍能懂。
“姨娘是怎么能活下来的?是泽王故意留你?”
“不是的,你父亲事先叫我躲避,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后面看到我们家尸横遍地了,外头还有一些流民趁乱来抢我们的家的东西,我才知道竟会是……”
越是说下去,姨娘便越是痛苦,越是止不住地要往外溢出眼泪。
赵衍闭上了自己的双眸,老天爷啊,究竟要如何才能对他收手?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竟要这般待他?
“赵衍,我们,去京城看看吧。”九晗试探性地问了问,他也是心疼,可这是赵衍的家事,他其实也没有多少权利可以干涉。
“姨娘。”赵衍抽泣了下,“我现在回京去,我去找皇上,我和太子是挚友,他会听我解释的,他会相信我们家的,会没事的。”
姨娘无奈地点头,她如今只能依靠赵衍,万般苦楚可能也只有赵衍能懂她了。
“家中细软可够姨娘生活?”
“你尽管去,我们家还有几位外出置办物资的奴仆没有回来,他们躲过一劫,等他们回来便好,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好,那姨娘,你要保重。”
赵衍说罢转头便迈出了脚步,他现在迫切地要回京,要找皇帝要一个答案,他到底是不信任为他征战为他戍守边疆的赵家,太是不信任一直在他眼皮底下做质子的他。
“阿衍!你一定要平安啊!”
姨娘朝着他喊了一声,赵衍顿时刹住了脚步,整个人一愣。
他与姨娘不是关系不好,父亲在娶续弦的时候,他也不抗拒这位后娘,姨娘很温柔可亲,若他不做质子,肯定也会被姨娘呵护着长大,她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待他,因为姨娘对待姐姐宣华,便是如此,一家和和睦睦,在北疆这一隅地里,可谓天伦之乐。
他一家未做一件对不住天,有愧于皇帝的事,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下场?
他离开郡王府时,并没有一心一意怪罪泽王,他只是在想老天不公,也在想皇帝的信任当真如此不值,说变就变吗?
“赵衍,赵衍,赵衍……赵衍!”
九晗喊不住他,便一把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拽回来。
赵衍现在的身子太弱了,几乎是无限的打击一重接着一重,他已经到了精神涣散的临界点,九晗看在眼里,除了心疼甚至别无他法。
“我走不动了……我真的,太累了……”赵衍在他面前缓缓软下了身子,九晗撑着他,再看一眼,赵衍已经昏厥过去。
九晗抚了抚他的脸孔,手霎时一颤,为何这般冰凉?
猛然地将赵衍横抱而起,脚步不敢懈怠地,直直往船只的方向而去。
——此次,这飞船的行进速度,惊人之快。
阿梨都觉得过分了,便对着九晗问道:“神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船太快了,万一撞到什么飞禽妖兽的,岂不是……”
“无妨。”九晗在为赵衍擦拭着脸孔,脖颈,身体,他为赵衍号脉时,已然探得出赵衍的气息开始薄弱。
“主人这是怎么了?神君,您不要和主人吵架好吗?主人以前那么喜欢您,您怎么忍心和主人吵起来?”
看着天真的阿梨,九晗无奈叹了口气,“我怎么敢?我心疼他都来不及。”
“主人他不认我,他也不认他自己的是桥曦上尊,神君,该怎么办呢?不想主人那么痛苦的。”
“我也不想,是我们做错了,他说得对,假设桥曦回来了,他赵衍就再也不存在了,虽然他会成为桥曦的一部分,可终究不会有自己的意识了,他想用赵衍的身份活着,我们不该肆意阻拦,心心念念,只要他觉醒。”
阿梨半知不解,但从九晗悔意与温存的口气里,他听得出来一些。
“赵衍他现在,真的不能再承受别的打击了,但愿宛阳城那边,宋竞微会处理好他们家的事情,不然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看赵衍我见犹怜这般柔软的姿态,九晗的心就越是揪起来,偏生那个泽王又捅出这样的篓子,叫人不得安生,人族的权利之争他不能过分参与,可眼见赵衍如此,也又控制不住。
“我若肆意杀害凡人,会怎么样?”九晗的气息猛然阴骘了起来。
阿梨愣了下,直摇头,“神君,不能冲动,如今天族局面,大体神君大权都旁落在了邝星神君手上了,您若是再出点差池,惹怒了天尊和其他同僚,那您的神君之位不保,以后还如何护好主人呢?”
九晗冷静下来,攒拳思忖了下。
阿梨说得有理,他的确不能冲动,人族的事情神仙向来不能干预过多,他也不能在凡间肆意妄为,杀一个人便是杀了,但是这种皇族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的要屠戮起来,岂是一条人命便可以制止的?
“阿梨,等到回了宛阳城,你伪装好,在宛阳城内查探魔尊禤烨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要盯紧泽王那边,因为他与魔族,尚有勾结。”
“是。”
九晗转眼看着沉睡的赵衍,气息薄弱的赵衍,既想抚慰,又不敢轻易触碰。
赵衍,可千万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