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不是他的错觉。
顾倾正在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赵衍与他对上视线时，还有些恍惚，但好似，顾倾不但看着赵衍，还睨着与赵衍举止有些亲密的宋景。
尔后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端坐在那边，歌舞不影响他，群臣共饮不影响他，他就像是这场盛宴中唯一的意外和清流，处变不惊，也不跟着一起瞎起哄。
赵衍眨巴眨巴眼神，还有些许的错愕，方才顾倾的的确确是看着自己的，那眼神不可捉摸，委实怪异，他还以为是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事情惹得顾倾看着就觉得糟心。
还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对着宋景道：“我刚才，又做了什么了？”
宋景摇摇头，又是一饮而尽，“除了嗑瓜子儿没点形象，其他还好。”
“那白幽灵看我作甚？”
搞得他竟然还有点心虚了？
“你在太学这些日子，没少招惹他，御华君性子够平和了，容得了你这么放肆，要是换成寇先生，你保不齐又得几百遍的古书。”
赵衍摆手无所谓，不屑道：“他乐意罚，我还不乐意抄呢，真以为我那三百遍《说苑》是为了他才写的啊？”
宋景转眸瞟了一眼赵衍，看着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其实联想起三百遍罚抄和顾倾本人，宋景也觉得哪里奇怪。
这赵殊途，对御华君，的确是有些不同。
九宫向来金迷纸醉，沽酒一杯，便是琼浆玉液，但毕竟天子跟前，又逢佳节，鲜少有臣子会醉酒放肆，直到这场哄闹的宫宴结束，众人也都清醒万分。
宴会散场时，宋景被皇帝唤了去，赵衍便也不久留，便独自要出宫回府。
但他饮的酒确实是多了些，倒不至于醉，毕竟不是他所钟爱的梨花酒，只是走起路来，有些晕乎，晃荡了些。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走出宫门时，一时没有找到接自己的马车，脚底却一个打滑，猛地要往身后倒去。
赵衍还以为要在这儿摔个狗吃屎了，没成想自己的腰身竟然莫名被抚上了一层暖意，好似被一种安心包围住，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轻盈地倒进了某个硕大的怀中。
他还有些讶异，猛地抬眸往身后方看去，赫然间，顾倾犀利无比的下颌骨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又一次出现，他的双瞳骤然微缩，心脏砰砰，血液似乎被凝固，一时间找不出来其他的话说出口来。
顾倾缓缓低眸对上了赵衍那错愕又有些惊喜的眼神，此刻的他在赵衍的眼中，无疑无双，毕竟，顾倾的俊美，早早宛阳城闻名。
“白，白幽灵……”
“你醉了。”他启唇轻言道。
“啊？”
赵衍迷糊中摆摆手，赶忙从顾倾身上起开了，而他转身时，差点没站稳，顾倾便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赵衍的手腕，猛地往自己的身上一拽，赵衍又是像轻盈的纸张一般扑到了顾倾的怀中。
这一次，当真的面对着面，贴得异常紧。
顾倾低眸看着脸颊微微在泛红，双瞳剪水，那五官又极为精致的赵衍，眼神恍惚了一番，咽喉微微滚动，就差一点，他可能无法就此坐怀不乱。
“你的马车在哪儿？”他轻轻推开赵衍，或许害怕他再摇摇欲坠，便还是拉着他的手腕不放。
赵衍呵笑了下，甩开了顾倾的笑，转眸四周看了看，“多半找得到吧，九五那丫头，也不是个脑袋不灵光的。”
顾倾冷眼看着赵衍，赵衍的所有举动他都尽收眼底，“你喝太多酒。”
“好歹是古井，宫廷御酿，平素也喝不太到，今日难得，就别浪费啊，哎哟白幽灵你放心，我好得很，根本没有醉，就是那酒后劲儿大了些，额，有点，晕……”
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身体好像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飘飘的，天旋地转之间，他依旧被顾倾接住，还彻底躺在了顾倾的怀中。
顾倾的脸色无奈，也有些沉肃，赵衍这么大个人，平素生事玩闹那么起劲，今日这般倒是像极了温顺的兔子，顾倾任由他这么靠着自己，安安静静。
但委实是找不到他的马车，也没有看到他世子府的人上前来认领自己主子，顾倾无奈之下，只得只身将其送回了府上。
世子府的大门打开时，九五一脸的诧异，因为先入眼的是顾倾，再者才是靠在顾倾身上的赵衍。
“您，御华君，这……”
顾倾的脸色平淡且冷漠，只是对着九五道：“你没有去宫门接他。”
“是世子自己说的，不需要的，啊……”
顾倾心中顿时有些想要白眼，现在看来脑袋不灵光的人倒还真是赵衍他自己。
九五识趣地接过了赵衍，让赵衍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对着顾倾颔首，表达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御华君，劳您尊驾，世子平素酒量很好的，今日恐怕是高兴了才这般，明日世子清醒之时，我会与他说明的，还请御华君海涵。”
顾倾不语，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转眸看着赵衍靠在九五怀里那很安心舒适的模样，蹙眉一番。
“他身上味道太重，你差人，与他换身衣裳吧。”
“好的，我这就帮他换。”
原本顾倾都想要掉头走人了，但是一听到九五这话，立马又扭头回来，“你换？”
九五眨巴了下双眼，点点头，“是啊，平常更衣之事，都是我做的，御华君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世子的。”
顾倾的左手的拳头顿时微微攒起。
而九五已经打算阖上大门了，却被顾倾猛地一下拦住了门板。
九五一怔，看着顾倾的举动，疑惑问道：“御华君？”
“你们家中，没有其他人了？”
“大家都睡下了，世子也鲜少麻烦他人啊。”
顾倾脸色依旧像个面瘫，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许诡异的感觉，便对着九五直言，“我来吧。”
“啊？”九五直接被吓到。
“他醉酒，你且是女儿家，或许不方便。”
九五被说得有些愣，但是转念想确实有点道理，然后糊糊涂涂之下，就让顾倾进了世子府，还把赵衍给送到了自己的寝室去。
赵衍被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软塌上，九五退后了几步，略微有些尴尬，便道：“御华君，世子的衣裳就放在面前，您若方便……”
“我来便可以。”
九五还是有些错愕，但事已至此，她也就只能点点头，尬笑道：“那便劳烦御华君了。”
九五颤颤退出了寝室，还阖上了房门，站在门口还心有余悸，她也觉得很奇怪，这御华君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家倒霉世子了？
而房中，赵衍酣睡得倒是安静，不打呼也不磨牙，温顺无比，叫人看着他的睡颜，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顾倾伸手在盥洗盆中拧出了湿布，继而为赵衍擦拭脸颊和脖颈，无意之中，他凝视到了赵衍的眉眼，这才有些仔细地，借着窗花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他。
若非平素那副纨绔模样，赵衍生得，也算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宛若陌上之花，亵渎不得。
顾倾的手指，一个不小心直接触碰到了赵衍有些发烫的肌肤，霎时他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番，也快速收回。
他还诡谲自己为何会有此等反应，脸色沉肃，却能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态，继续为他擦拭着。
赵衍的肤质，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啊……
触感，仿若婴儿，让若润玉……
无言之中，顾倾努力让自己清醒地为赵衍擦拭，更衣，过程中，他目睹了赵衍的肉体，却有些疑惑，因为赵衍的胸口，有很长的一道疤，几乎贯穿整个胸口，但感觉又不是因为受伤愈合才如此，倒有些像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他自己，好似也有这样的……
中秋之夜，赵衍迷糊中，感觉有一双极为温暖的大手，一直在自己的身上晃动着，抚摸着，过程中似乎有睁开双瞳，模模糊糊一个身影，看得出脸庞棱角分明，骨相极好，却始终看不清是何模样。
他一直以为，那夜做的，是个有些说不出口的，梦。
翌日醒来，倒是神清气爽，没有宿醉迹象，九五推门进来时看到赵衍那和平常一般的精神状态，便笑了笑道：“世子，你醒啦？那就快些来盥洗，然后吃点东西吧。”
九五放下了盥洗盆，又走到了他的软塌前，低身拾起了昨夜顾倾为赵衍换下的衣裳，转而就想要走出门。
但赵衍看到她的举动，便叫停了她，“等会儿。”
“嗯？怎么了吗世子？”
“昨夜，你接我回来的？”
九五转了转眼珠子，道：“你自己回来的。”
赵衍蹙眉，好像有些不相信，怎么着昨晚喝太多也不像是自己会回家的样子。
“那这衣裳……”
“哦，我给换的。”
九五的笑容里，多少包含着一丝邪肆。
对不住啦世子，御华君说了不要乱说出去，而你也教我要忠人之言，答应别人就要信守承诺的。
赵衍依旧很是疑惑，还紧盯着九五，“当真吗？”
“真啊，平常不也是我给世子换的吗？世子没感觉？”
看九五那自然无比的模样，抱着自己的衣裳还挺可爱的样子，赵衍终究是没有怀疑自家这小妮子。
便只是摆摆手，“好好好，去吧去吧。”
九五转身的时候长舒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这才颤颤离开。
反倒是赵衍，总觉得，昨天晚上有些不对劲，但就是没证据……
“嘶~怎么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