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五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501

哈丽雅特没什么回访的心思。半小时前,就在朋友来戈达德太太家接她时,灾星才将她引到一个地方。在那儿,她看到一口箱子被搬上肉店老板的马车。箱子上贴着“巴斯怀特哈特旅馆,菲利普·埃尔顿牧师收”的标签。于是,除了那口箱子和标签上的地址,世间的一切在她脑中都成了一片空白。

不过,她还是去了。抵达农场后,她在宽阔整洁的砾石路尽头下了车。这条路一直延伸到前门,两旁全是支有棚架的苹果树。去年秋天给她带来无限欢乐的景致,此刻又让她有些激动了。两人分手时,爱玛看到她害怕又好奇地环顾四周,于是决定不让这次拜访超过事先说好的一刻钟。她继续乘车前行,打算用这段时间去看望一位婚后住在多恩韦尔的老女佣。

一刻钟后,爱玛准时回到白门前。史密斯小姐听到她的呼唤,毫不耽搁地走了出来,身边没有任何令人忧心的年轻小伙儿相伴。她独自走过那条砾石路。只有一个马丁小姐站在门口,显然只是在客套地与她告别。

哈丽雅特感触太多,一时说不清事情经过。但爱玛最后还是从她那儿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弄清了这次会面的情况和由此引发的痛苦。她只见了马丁太太和两位小姐。对方接待她的态度哪怕算不上冷淡,也抱着怀疑。自始至终,她们几乎都在聊最平常不过的事。最后,马丁太太突然说觉得史密斯小姐长大了,这才提起一个更有趣的话题,态度也随之热情了几分。去年九月,哈丽雅特就在那间屋子里跟两位朋友一起量过身高,窗边的护墙板上还有铅笔痕迹和备忘记录呢,都是马丁画的。他们似乎都记得那一天、那个时刻,在场的人和当时的情景。大家都生出同样的感受和同样的遗憾,也做好重修旧好的准备。眼看这几人就要恢复往日的模样(正如爱玛所料,哈丽雅特是几人中最热情、最快活的那个),马车再次出现,一切都结束了。这次拜访的方式和时间的短促,当时就给人一种果决之感。不到六个月前,她才无比感激地跟这家人共度了六个星期,这次的相聚时间却只有十四分钟!爱玛能想象出当时的一切,觉得她们有充分的理由愤愤不平,也知道哈丽雅特自然会不好受。她本可以做出更多努力,或忍受更多痛苦,让马丁一家的社会地位提高一些。他们完全值得这样的帮助,只要稍微提高一点就够了。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又能做什么?完全不可能!她不能后悔。他们必须分手,但这一过程的确带来很多痛苦。此刻爱玛自己也很痛苦,很快便觉得需要寻求点安慰,于是决定经兰德尔回家。无论是埃尔顿先生,还是马丁一家,都让她厌烦不已。的确有必要去兰德尔清醒清醒。

这主意不错,但马车驶到门口后,她们就听说“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出门已经有些时候”。仆人相信,先生太太是上哈特菲尔德去了。

“太糟糕了,”马车掉头时,爱玛大声道,“偏巧就跟他们错过,扫兴!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时候比这会儿更失望的。”她往角落里一靠,兀自嘟囔,也可能在自我开解,或者二者都有一些。对于一个并无恶意的人来说,这是常见的解决方式。不一会儿,马车停了。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韦斯顿夫妇拦住了车,站在那儿要跟她说话。一看到他们,爱玛顿时高兴起来,而听到传来的声音,就更令人高兴了。韦斯顿先生立刻跟她打起招呼:“你好啊,你好啊!我们刚陪你父亲坐了一会儿。见他那么硬朗,真叫人高兴。弗兰克明天来。我今早收到一封信,明天晚饭时肯定能见到他。他今天还在牛津,要来这儿待整整两星期。我就知道会这样。要是圣诞节来,他肯定连三天都待不住。真高兴他圣诞节没来。最近的天气多好呀,晴朗、干燥、变化不大。我们能好好陪他玩玩了,一切都这么称心如意。”

这样的消息真是没法不让人高兴,韦斯顿先生那张快活的脸也让人没法不受感染。他妻子虽然话少一些,表情也平静一些,但传递出的信息无一不证实了这点。连韦斯顿太太都认为弗兰克肯定会来,爱玛便完全相信了,并真心为他们高兴。对疲惫的精神来说,这是一剂最令人高兴的恢复良药。萎靡的过去就要淹没在新鲜的未来里。念头急转间,她觉得现在不会再有人谈起埃尔顿先生了。

韦斯顿先生向她讲述了恩斯库姆大宅里的商谈始末。他说儿子得到整整两周自由支配时间,还说了儿子这次出行的路线和方式。爱玛微笑聆听,连连道贺。

“我会尽快带他去哈特菲尔德。”最后,韦斯顿先生说。

爱玛可以想象,他说这话时,妻子肯定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韦斯顿先生,我们最好继续赶路,”韦斯顿太太说,“耽搁两位小姐啦。”

“好,好,这就走。”韦斯顿先生再次转向爱玛,“但你千万别以为他是个多么棒的小伙儿,这些毕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我敢说,他其实也没什么出众之处。”不过,他说话间那闪闪发亮的眼睛,表达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爱玛装出一副毫无所觉的天真模样,应答间并未表露出任何态度。

“亲爱的爱玛,想想看,明天四点左右。”分别时,韦斯顿太太有些焦急地嘱咐道。不过,这话只是说给爱玛一个人听的。

“四点?相信我,他肯定三点就到了。”韦斯顿先生飞快地更正道,结束了这场令人再满意不过的会面。爱玛的心情已经变得极好,一切似乎都变了样。詹姆斯和他的马仿佛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懒散。她看向树篱,觉得至少接骨木很快就会发芽。而转向哈丽雅特时,她也从那张脸上看到一股春天般的气息,甚至还有一抹温柔的笑。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要经过牛津,不知会不会也经过巴斯?”她问了个并不值得讨论的问题。

不过,地理问题也好,内心的安宁也好,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爱玛此刻觉得,二者迟早都会迎刃而解。

重要的一天终于来临。从早晨起,韦斯顿太太忠实的学生无论在十点、十一点,还是十二点,都没忘记自己要在下午四点钟想起她。

“我亲爱又焦急的朋友啊,”爱玛走出房间,边下楼边在心中自言自语,“总是为每个人的舒适操碎了心,唯独不顾自己。我简直能看到你现在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多半一次又一次地往他屋里跑,确保一切妥帖。”她穿过大客厅时,钟刚好敲了十二下。“十二点了,再过四小时,我一定会想着你。明天这个时候,或许稍微晚一点,那家人说不定就全到了。依我看,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把他带来。”

她打开小客厅的门,看见两位绅士跟父亲坐在一起——正是韦斯顿先生和他儿子。他们才刚到几分钟,韦斯顿先生还没来得及解释完弗兰克提前一天到的原因,她父亲还在十分礼貌地表示欢迎和祝贺,她就进来了。于是,她也有了自己那份惊讶、介绍和喜悦。

被谈论了那么久,引起大家浓厚兴趣的弗兰克·邱吉尔就在眼前。他被介绍给她,她觉得大家的溢美之词真是名副其实。这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身高、气度、谈吐,全都无可挑剔。跟父亲一样,他的脸也神采奕奕、充满活力,显得机灵又明智。她立刻觉得自己应该喜欢他。他身上有种优雅轻松的气度,也有种乐意交谈的意愿,让她相信他就是来结识自己的。毫无疑问,他们很快就能熟稔起来。

弗兰克头天晚上就到了兰德尔。这种急于赶来而改变计划的做法让她很高兴。早出发、晚歇脚,加快行程,他便有可能多赢得半天的时间。

“我昨天就跟你说过,”韦斯顿先生兴高采烈地嚷道,“我说过,他肯定会提前到。以前,我也常常这么做。谁会在路上磨磨蹭蹭,谁都会忍不住加快既定行程。能在朋友们开始盼望前就赶到,为了那份喜悦,哪怕要受点累,也相当值得。”

“来到一个可以尽情享受的地方,真叫人高兴。”那位年轻人说,“虽然目前为止我能冒昧拜访的人家还不多,但既然回到家了,我就觉得自己想干什么都行。”

“家”这个字让他父亲再次心满意足地望向他。爱玛立刻明白他肯定知道怎么讨人喜欢。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进一步证实了这点。弗兰克非常喜欢兰德尔,认为它布局极其巧妙。鉴于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他甚至压根不承认房子太小。他喜欢通向海伯里的那条小路,也喜欢海伯里,更喜欢哈特菲尔德,声称自己向来对乡村怀有一种只有家乡才能激起的兴趣,定要用最大的好奇心去探访一番。爱玛脑中立刻闪过一个疑问:他从前为何没有沉湎于如此可爱的情感?不过,就算这是谎言,也是个令人高兴的谎言,而且还说得如此讨巧,没有丝毫做作夸张之态。那神情和言语,仿佛他真的格外高兴。

总的来说,他们谈的不外乎初识之人常谈的那些话题。弗兰克一方主要提问:“你会骑马吗?有舒适的骑马道吗?散步的小径宜人吗?值得交往的邻居多吗?海伯里应该有足够的社交活动吧?看来,教区内外有不少漂亮房子呀。舞会,这儿举办舞会吗?大家喜欢音乐吗?”

这些问题都得到满意答复后,他们也更熟识。趁两位父亲聊得起劲,他找到一个机会,聊起自己的继母。他对她极尽赞美,说了很多钦慕之词,万分感谢她不仅给父亲带来幸福,还如此友善地接待自己。这一切再次证明,弗兰克果真懂得如何取悦他人,也证明他肯定认为爱玛值得他讨好。在爱玛看来,他对继母的赞美一点也不过分,韦斯顿太太完全可以受之无愧。不过,他肯定也不怎么了解实情,只是深谙什么话中听,对别的事就没多大把握了。“父亲这次续弦,”他说,“真是最明智的举动。每个朋友都会为之高兴。而让我获得如此幸福的那家人,真是给了我有生以来最大的恩惠,我一定铭记在心。”

他还尽量表示泰勒小姐的诸多美德都应该感谢爱玛。但说这些话时,他似乎并未忘记:按照常理,与其说伍德豪斯小姐塑造了泰勒小姐的性格,不如说泰勒小姐塑造了伍德豪斯小姐的性格。最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话题转到正题,绕了一圈,终于开始惊叹泰勒小姐的年轻貌美。

“优雅可亲,这点我早就料到了,”他说,“但我承认,从各方面考虑,我都以为顶多是个上了些年纪,样貌还看得过去的女人。真没想到,韦斯顿太太如此年轻漂亮。”

“从我的感情出发,无论你把韦斯顿太太看得多完美都不过分,”爱玛说,“哪怕你猜她只有十八岁,我听了也会高兴。但你要这么说,她多半会跟你吵起来。你说她年轻漂亮,这事可千万别让她知道。”

“真希望能了解更多,”他应道,“不,相信我,跟韦斯顿太太说话时,我知道如何赞美,才不至于被认为是言过其实。”

爱玛心里一直在想他们的相识会产生怎样的结果,不知道弗兰克会不会也有同样的猜想。应该把他那些恭维话视作默许的标志,还是反抗的证明?得再多见几面,她才能搞懂他的真实用意。目前,她只觉得他的一切举止都挺讨人喜欢。

她很清楚韦斯顿先生经常琢磨的是什么。她发现他面带喜悦,敏锐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瞥向他们。甚至在他决心不看过来时,她也肯定他时常在侧耳倾听。

她自己的父亲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压根没有一丝洞察力或怀疑。这点倒让她十分欣喜。他既不赞成婚姻,也无这方面的预见,着实令人高兴。虽然总是反对每一桩正在筹办的婚事,他却总是后知后觉,从未因这方面的消息而提前苦恼。看来,他似乎并不认为两个人的相知是件坏事,不到既成事实的时候,他就看不出他们会因此结合。爱玛真庆幸这份令人欣喜的视而不见。此刻,伍德豪斯先生既没有任何不愉快的猜测,也毫不怀疑客人或许会别有居心。他只凭好客的本性,礼貌地询问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旅途起居情况,得知他在途中投宿两宿后,真心迫切地想知道他确实没有感冒。不过,对于这点,他要再过一个晚上,才能完全放心。

礼数周全的拜访过后,韦斯顿先生准备告辞。“我得走了,得去卖干草给克朗旅店,也得去福特商店为韦斯顿太太办很多事。不过,其他人倒是不用急。”可太有教养的儿子显然没听懂他的暗示,也立刻起身道:“爸爸,既然你还有事要办,我也趁此机会去拜访一个人吧。反正迟早要登门,不如现在去。我有幸结识了你们的一位邻居,”他边说边转向爱玛,“一位住在海伯里或海伯里附近的女士。那家人姓费尔法克斯。我想,他家应该不难找吧?不过,说他们姓费尔法克斯可能并不恰当,应该是姓巴恩斯或贝茨吧。你知道哪户人家姓这个姓吗?”

“我们当然知道,”他父亲大声说,“贝茨太太!我们刚刚经过她家门口时,我还看见贝茨小姐就在窗边呢。对,没错,你认识费尔法克斯小姐。我记得,你是在韦茅斯结识她的。她可是个好姑娘。无论如何,你都得去看看她。”

“其实,也不是非今天上午去不可,”年轻人说,“改天也行。只是,依我们在韦茅斯时的熟悉程度……”

“噢!今天去,就今天去,别再推迟了。该做的事,越早做越好。而且,弗兰克,我必须提醒你,在这儿,你可千万不能怠慢她。你看到她跟坎贝尔一家在一起时,她跟周围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这儿,她却跟勉强糊口的可怜外婆待在一起。你要是不早些去拜访,就是看轻了她。”

儿子似乎被说服了。

“我听她说过你们认识,”爱玛道,“她是位十分优雅的小姐。”

弗兰克深表赞同,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几乎让爱玛怀疑他是否真的赞同。然而,若认为简·费尔法克斯只是普通的优雅,那上流社会肯定还有某种十分不同的优雅。

“如果她的风度从未让你印象深刻,”爱玛说,“那今天你一定会的。你将对她有所改观,对看到她、听到她——不,你恐怕听不到她说话,因为她有个永远都住不了嘴的姨妈。”

“你认识简·费尔法克斯小姐,对吧,先生?”伍德豪斯先生总是最后一个开口。“那请允许我向你保证,你会发现她是位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士。她如今到这儿来看望外婆和姨妈。那两位也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人。都是一辈子的老熟人了。我保证,她们见到你肯定非常高兴。我叫个用人给你带路吧。”

“亲爱的先生,那可使不得。爸爸可以为我指路。”

“但你父亲走不了那么远,他只到克朗旅店,而她们住在街的另一边。那儿有好多户人家呢,你很可能迷路。而且,那条街很脏,除非你一直走人行道。不过,我的车夫能告诉你从哪儿过街最好。”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依然拒绝了,并尽量摆出一副郑重的模样。他父亲真心赞同这种做法,大声说道:“亲爱的朋友,完全没这必要。如果看到水坑,弗兰克不会往里走的。至于去贝茨太太家,他从克朗旅店三蹦两跳就到了。”

最后,父子俩终于得到允许自行离去。一个热诚地点了下头,另一个优雅地鞠了一躬,两位绅士便告辞了。爱玛对这场初识非常满意。现在,她时时刻刻都可以想象他们在兰德尔的情景,并深信他们一定过得舒适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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