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八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10,844

弗兰克·邱吉尔又回来了。就算他害得父亲等他吃晚饭,哈特菲尔德这边也不知道。因为韦斯顿太太太渴望他能博得伍德豪斯先生的欢心,所以绝不会泄露他任何可以掩饰的缺点。

他回来了,头发也已理好。虽然相当优雅地自嘲了一番,但显然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他没理由希望头发能更长一些,好掩饰脸上的任何窘态;也没理由指望通过不花那笔钱,来让自己精神更好些。他依旧大胆而活跃。见过他后,爱玛就兀自嘀咕起其中的道理:“我不知道是否理应如此,但聪明人若冒冒失失地做了傻事,那这事就不算傻事了。邪恶虽然永远都是邪恶,愚蠢却不一定总是愚蠢——这点得取决于做事的人。奈特利先生,他不是一个轻浮的傻小子。如果他是,反倒不会这么做,他要么以此为荣,要么引以为耻;不是像花花公子一样炫耀卖弄,就是跟意志薄弱得不敢捍卫自己虚荣心的人一样,选择逃避。不,我非常肯定,他既不轻浮,也不愚蠢。”

随着星期二到来,爱玛又可以愉快地看见他。而且,这次见面的时间会比以往更长,足以判断他待人接物到底如何,也能推测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何深意,并考虑一下应该在什么时候对他摆出冷淡的神情。此外,她还可以揣测那些第一次看见他俩在一起的人会作何感想。

尽管聚会地点定在科尔先生家,她还是打算高高兴兴地度过这晚。然而,她依然无法忘记埃尔顿先生的众多缺点中,有一个哪怕在她对他仍有好感时,也无法容忍——他喜欢跟科尔先生一起吃饭。

她父亲的舒适得到了充分保证:不仅贝茨太太,连戈达德太太也能来。离家前,她愉快地尽了最后一项职责——对饭后坐在一起的她们表达敬意。而父亲无限柔情地欣赏她的盛装华服时,她则尽力做出弥补,给两位太太递上大块的蛋糕和斟得满满的酒。因为,父亲出于对两位太太身体的关心,迫使她们不得不违心地少吃了些。爱玛原本为两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佳肴,希望她们能尽情享用的。

她跟在另一辆马车后面来到科尔先生家门口。一看到奈特利先生的马车,她不由得高兴起来。奈特利先生没有养马[11],也没多少闲钱,但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独立自主。在爱玛看来,他太爱四处走动,并不常坐马车出行,着实有违其多恩韦尔主人的身份。奈特利先生停下脚步,扶她下马车。她顿时心头一热,觉得总算找到机会表达赞美。

“这样前来才符合你的身份,”她说,“这才像个绅士。见到你真高兴。”

奈特利先生谢过她,应道:“我们竟能同时到达,真巧啊!我们要是先在客厅碰面,你恐怕就看不出我比平时更有绅士风度。从外表和举止,你估计看不出我是怎么来的。”

“不,我能,我肯定看得出来。人若用了自知屈尊的出行方式,总会露出蛛丝马迹或显得心慌意乱。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敢说,那不过是虚张声势、故作镇静而已。每次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你,我都能看出来。这次,你倒不用刻意为之,不用害怕别人会以为你不好意思,也不必努力装得比任何人都高。现在,我非常高兴能跟你步入同一个房间。”

“真是个荒唐可笑的姑娘!”奈特利先生应道,却一点也没生气。

爱玛不仅有充分的理由对奈特利先生感到满意,也有同样多的理由对其他人感到满意。她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和应有的尊重,自然满心欢喜。一切都如她所愿。韦斯顿一家抵达后,夫妇俩充满爱意地投来最亲切的目光,向她表达着最强烈的赞赏之意。那家的儿子更是快活又急切地朝她走来,用行动表明她是他特别关注的对象。席间,她发现他就坐在自己身旁。爱玛深信,要是不耍点小聪明,他肯定做不到这点。

宴会规模相当大,因为还请了另外一家人。那也是个并不惹人厌的正派家庭。科尔夫妇常跟朋友们提起那家人,并引以为荣。此外,还请了海伯里的律师——考克斯先生家的几位男士。而没那么尊贵的女士,如贝茨小姐、费尔法克斯小姐和史密斯小姐晚上才会来。但这会儿的饭桌上,已经因为人太多,不大可能聊到一块儿。聊完政治和埃尔顿先生的事后,爱玛总算可以全神贯注地倾听邻座那些讨人喜欢的话。远处第一个让她不得不留意的声音,是简·费尔法克斯的名字。科尔太太似乎正在说一件跟她有关的趣事。爱玛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事非常值得一听。爱玛最可贵的想象力,也因此得到一个有趣的素材。科尔太太说她去拜访贝茨小姐,一进门,就被一架钢琴震撼了。那是件非常雅致的乐器,虽算不上豪华,却也是架大号四角钢琴。谈话的主要内容,以及末了那一连串对话,包含了大家的惊讶、询问,科尔太太的祝贺和贝茨小姐的解释,但都旨在表明那架钢琴头天才从布罗德伍德[12]送来。当时,做姨妈的和外甥女都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据贝茨小姐说,简起初也莫名其妙,想不出谁会订购这样一件东西。但现在,她们已经想出一个令两人都满意的答案:钢琴的来源只有一个——肯定是坎贝尔上校。

“除此之外,想不到别人了。”科尔太太又说,“我只是奇怪,对这点居然还产生过疑问。但简似乎最近才收到一封他们的来信,信中对此只字未提。她最清楚他们的习惯,但我并不认为他们不提,便是没送这件礼物。他们或许就想给她一个惊喜。”

很多人都同意科尔太太的说法。每个在谈论此话题的人,都认为钢琴肯定是坎贝尔上校送的,并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还有足够多的话要讲,爱玛得以一边暗自琢磨,一边继续听科尔太太讲下去。

“我声明,这是我听过最满意的事!简·费尔法克斯琴弹得那么好,却没有一架钢琴,这事一直让我十分难过。尤其想到多少人家的好钢琴完全闲置,更让我觉得这事十分可耻。毫无疑问,这真像是甩了我们一记耳光啊!昨天我还跟科尔先生说,看到家中客厅崭新的大钢琴,我就羞愧不已。我一个音符都不认识,三个小丫头也刚开始学弹琴,很可能永远都弹不出什么名堂。而可怜的简·费尔法克斯精通音乐,却没有任何乐器可供消遣,甚至连最简陋的小型古钢琴都没有。我昨天才跟科尔先生说起这事,他也非常赞同我的看法。只不过,他实在太喜欢音乐,才忍不住买了那架钢琴,希望哪位好邻居能偶尔赏光来弹弹,也好让它比在我们手里时更物尽其用。这就是我们买下这架钢琴的真实原因,否则,我们真该感到羞愧。我们非常希望伍德豪斯小姐今晚能试试这架琴。”

伍德豪斯小姐得体地默许了。发现再也无法从科尔太太那儿捞到更有用的消息,她便转向弗兰克·邱吉尔。

“你笑什么?”她问。

“没有啊,你笑什么?”

“我!坎贝尔上校如此富有,还如此大方,我为他高兴,所以笑了。那可是份厚礼哪!”

“非常丰厚。”

“真奇怪,干吗以前不送?”

“或许是因为费尔法克斯小姐以前从未在此待得这么久。”

“要不然,就是因为他不让她用他们的琴。那架琴现在肯定锁在伦敦,谁都碰不到。”

“那是架大钢琴,他或许认为贝茨太太家放不下。”

“随你怎么讲,但你的表情说明,你在这件事上的想法跟我很相似。”

“不好说,我更愿意相信你过誉了。我没那么敏锐,是因为看你笑我才笑的。你对什么产生了怀疑,或许我也会跟着起疑。但现在,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是坎贝尔上校送的,那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狄克逊太太?”

“狄克逊太太!的确很有可能。我还没想到狄克逊太太。她肯定跟她父亲一样,知道送乐器有多受欢迎。这事做得神秘又突然,更像是一位年轻女士,而非老先生筹划的。我敢说,一定是狄克逊太太送的。我说过了,你猜疑什么,也会引导我猜疑什么。”

“这样的话,你就得把猜疑范围再扩大些,将狄克逊先生也包括进去。”

“狄克逊先生?很好。嗯,我立刻觉得,准是狄克逊夫妇共同送出的礼物。要知道,那天我们还聊起此事,狄克逊先生十分热烈地赞赏了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演奏。”

“嗯,你就这点告诉我的情况,进一步证实了我之前的一个看法。虽然我并不是要回过头来怀疑狄克逊先生或费尔法克斯小姐的好意,但我总忍不住猜想:要么是他向她朋友求婚后,不幸地爱上了她;要么就是他觉察到她对自己有点意思。一个人或许猜二十次,也猜不中一次,但我想,她选择来海伯里,而非随坎贝尔夫妇去爱尔兰,其中肯定有特殊的原因。在这里,她必须过清贫的苦修生活,在那儿却能尽情享乐。至于说回来呼吸家乡的空气,我觉得这不过是个借口。在夏天或许还说得过去,可在一月、二月和三月,家乡的空气能对谁的身体有好处?对于身体较弱的人,熊熊的炉火和舒适的马车好得多。我敢说,她就符合这种情况。虽然你如此高尚地宣称要全盘接受我的猜疑,但我其实并不要求你这么做,我只是坦率告知我的想法而已。”

“说真的,那倒还真是很有可能。相比她朋友,狄克逊先生更喜欢听她弹琴,这点我非常确定。”

“他还救过她的命。那件事你听说过吗?有次水上聚会,她因为一件意外眼看着就要跌向舷外,是他一把抓住了她。”

“的确如此。我当时也在场——跟那群人在一起。”

“真的吗?呀!但看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当时肯定没都瞧出来。我要是在场,肯定能有所发现。”

“你肯定会的。但我头脑简单,只看到费尔法克斯小姐差点栽下船,而狄克逊先生抓住了她。那就是一瞬间的事,虽然引起很大震动,也让众人惊慌了好一会儿——我相信,足足过了半小时,我们才安下心来——但因为大家普遍都很慌张,所以也看不出谁特别焦急。不过,我并不是说你无法从中觉出蛛丝马迹。”

说到这儿,对话被打断了。他们不仅必须忍受两道菜间相当长的尴尬局面,还得跟其他人一样拘谨守序。等重新铺好桌布,桌上的每个角落都摆上菜肴,大家又像之前一样自在消遣时,爱玛道:“我觉得送钢琴这事非常关键。我原想再多了解一些,但这事已经告诉我足够多的信息。我敢说,我们很快就会听到,这是一件来自狄克逊先生和狄克逊太太的礼物。”

“如果狄克逊夫妇矢口否认,我们就只能断定钢琴是坎贝尔夫妇送的了。”

“不,我肯定不是坎贝尔夫妇送的。费尔法克斯小姐知道不是坎贝尔夫妇送的,否则他们一开始就会猜到这点。她若断定是他们,就不会困惑不解。虽然你可能无法完全相信我,但我深信狄克逊先生是这件事的主谋。”

“你非要说我不信你,那可真是在污蔑我。你的推理过程完全左右了我的判断。起初,我以为你相信坎贝尔上校是送礼人,便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出于父亲般慈爱的行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你提到狄克逊太太时,我又觉得那很可能是女友的热情馈赠。现在,我只能将它视作一件爱情的献礼了。”

没必要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弗兰克似乎真的深信不疑,就是这么想的。爱玛也没再说下去,换了话题。剩下的菜一道道上了桌,然后是甜点,最后孩子们也进来了。众人像往常一样闲聊着,间或也跟孩子们搭搭话,夸赞几句。众人的谈话里,一小部分算得上巧妙,一小部分明显很蠢,但大部分既不妙也不蠢,不过就是些日常闲聊、老调重弹、旧闻八卦和乏味的笑话罢了。

女士们在客厅没待多久,其他女宾便陆续到了。爱玛看着自己那特别要好的小友走了进来。如果说她无法为朋友的端庄优雅而欢欣鼓舞,那她也不能只是喜欢朋友花儿般甜美率真的仪态,还得为她那轻松欢快并不多愁善感的性格由衷地高兴。正因为这种性格,这位朋友才得以在失恋的痛苦中,获得那么多能缓解苦痛的快乐。她坐在那儿——谁能猜到她最近流了多少泪?和同伴们待在一起,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看见别人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就那么微笑着、漂漂亮亮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对眼下这种欢乐时刻而言,已然足够。简·费尔法克斯无论外表,还是举止,的确比其他人更胜一筹。但爱玛怀疑,她或许乐意用得知自己被好友丈夫爱上的危险乐趣,去换取哈丽雅特的失恋感受——没错,哪怕是徒劳地爱上埃尔顿先生。

规模如此盛大的宴会上,爱玛没必要靠近简。她不想谈那架钢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洞悉这个秘密,没必要再摆出一副好奇或感兴趣的样子,因此故意跟简保持了一段距离。然而,其他人几乎立刻提起那个话题。爱玛看到接受祝贺的人红了脸,那是随着她说出“我的好朋友坎贝尔上校”时,心中有愧的脸红。

心地善良、喜爱音乐的韦斯顿太太对此事特别感兴趣,一个劲儿地说个没完。爱玛不禁觉得她的锲而不舍着实有趣。这位太太对音色、琴键的弹性和踏板竟有那么多话可说,完全没察觉对方只想尽量少谈此事。而从漂亮的女主角脸上,爱玛早已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这种愿望。

没过多久,几位男宾也来到她们中间。来得最早的当数弗兰克·邱吉尔。走在最前面的是他,最英俊的也是他。他从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身边经过,向她们问好致意后,就径直朝坐在这圈人对面的伍德豪斯小姐走去。他先是站着,直到她身边有空位了才坐下。爱玛猜测,在场的每个人肯定都在琢磨。她是他的目标,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她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史密斯小姐。后来,她又在合宜之时听到他们对彼此的看法。“我从没见过如此可爱的脸,我也非常喜欢她那份天真。”哈丽雅特的说法则是:“我只觉得,大家对他的评价过高。但我也的确认为,他看起来有点像埃尔顿先生。”爱玛忍住怒气,只默默地转过脸去。

都瞥了一眼费尔法克斯小姐后,爱玛跟这位绅士冲彼此会心地笑了笑,却谨慎地没有说话。弗兰克告诉她,他讨厌坐太久,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离开餐厅。只要有可能,他每次都是第一个离开。他父亲、奈特利先生、考克斯先生和科尔先生倒都还在那儿讨论教区事务。但待在那儿的时候他也很愉快,因为总的来说,他们是一群既有绅士风度,又通情达理的人。弗兰克大肆赞扬海伯里,认为这儿有很多讨人喜欢的家庭。爱玛听着听着,都开始觉得自己过去是不是太瞧不起这里。她问他约克郡的社交情况和恩斯库姆大宅附近邻居多不多之类的问题,并从他的问答看出:恩斯库姆大宅里的活动并不多,他们只会拜访几个大户人家,而其中的任何一家都住得不近。有时候,哪怕日子已经定好,请帖也收到,还是可能因为邱吉尔太太身体欠佳或精神不济而爽约。他们还强调绝不拜访新来的人。虽说弗兰克也有自己的约会,但无论是他想出门,还是要留熟人在家住一宿,有时都得大费周折,相当不易。

爱玛看得出,对于一个不愿老待在家里的年轻人来说,恩斯库姆当然不如海伯里更令他满意。他在恩斯库姆的重要性显而易见,哪怕并未炫耀,这点也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毕竟,舅舅束手无策时,他却可以说服舅妈。而爱玛笑着评价这点时,他又承认相信除了一两件事以外,只要花点时间,舅妈都能被他说服。然后,他说出一件舅妈怎么都不同意的事。他曾经很想出国,一心要四处走走,可舅妈就是不同意。这是去年的事,他说,他现在已经放弃这个愿望。

他没提另一件说服失败的事,爱玛猜测是要好好对待他父亲。

“我很不幸地发现,”他顿了顿,说道,“明天,我就在这儿待足一星期了——时间过半。我从不知道,日子竟会过得这么快。明天就一星期了!我几乎还没开始好好玩呢。才刚认识韦斯顿太太和其他几个人!我真不愿意想这事。”

“本来就没几天,你还花了一整天去理发。这下,你或许要开始后悔了吧。”

“不,”他微笑着说,“那事没什么好后悔的。除非相信自己能见人,否则我见到朋友们也不会开心。”

这时,其余几位绅士也进来了,爱玛发现自己只得离开他一会儿,去听科尔先生说话。等科尔先生走开,她把注意力又转回来时,发现弗兰克·邱吉尔正专心地望着坐在对面的费尔法克斯小姐。

“怎么了?”她问。

弗兰克吓了一跳。“谢谢你叫醒我,”他应道,“我想,我刚才太无礼了。但说真的,费尔法克斯小姐的头发弄得真奇怪——太奇怪了——我简直无法移开视线。真是从没见过那般奇特的发型!瞧瞧那些鬈发!肯定是她自己的杰作。我还没见过谁像她那样的!一定要上去问问她,那是不是爱尔兰发型。我可以去吗?嗯,我要去——一定要去。你就等着看她如何应对吧——瞧瞧她会不会脸红。”

他说完就去了。很快,爱玛便看见他站在费尔法克斯小姐面前,跟她说话。至于那位年轻小姐有什么反应,因为弗兰克一不小心正好站在两人中间,爱玛就完全看不到了。

没等弗兰克回来,韦斯顿太太便坐到他的位子上。

“大型聚会就好在这儿,”她说,“想接近谁就接近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亲爱的爱玛,我很想跟你谈谈。和你一样,我也一直在探索和盘算,趁想法还新鲜,我得赶紧告诉你。你知道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不也是受邀前来?”

“噢,当然。但她们是怎么到这儿的?以哪种方式来的?”

“估计是步行吧。不然还能怎么来?”

“对极了。呃,刚才我还在想,这么冷的深夜,让简·费尔法克斯再走回家,多可怜啊。我看着她,虽然感觉她比以往更好看,还是突然想到她现在被火烤得暖洋洋的,之后肯定更容易着凉。可怜的姑娘!一想到这个,我真是不忍心。所以,韦斯顿先生走进客厅,我一抓到跟他说话的机会,就提了马车的事。你自然猜得到,他当即就痛快地满足了我的心愿。有了他的允诺,我径直走到贝茨小姐跟前,向她保证马车送我们回家前,会先把她送回去。我本以为她会立刻放下心来。天哪!她自然是尽可能地表达了感激之情,但千恩万谢后,她却说:“我真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不用打扰你们了,因为奈特利先生用马车把我们接过来,也会把我们送回去。”我大吃一惊。当然,我很高兴,但也非常吃惊。多体贴呀!想得真周到!很少有男人能考虑到这些。总之,就奈特利先生向来的习惯而言,我认为他完全是为了方便她们,才动用马车。我真心怀疑,他自己是不会用两匹马来拉车的,那只不过是为了帮助她们找的借口罢了。”

“很有可能,”爱玛说,“没什么比这可能性更大的了。我认识的人中,奈特利先生最有可能做这种事——做一些真正出于好心、有用、体贴或仁慈的事。他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人,却富有同情心。鉴于简·费尔法克斯身体欠佳,他会觉得这是仁爱之举。而做了好事却不夸耀,我敢说除了奈特利先生,再没别人。我知道他今天用了马,因为我们是同时抵达的。我还为此笑话他呢,他却没漏半点口风。”

“呃,”韦斯顿太太笑着说,“就此事而言,你比我更相信他是在行一桩单纯又无私的善举。因为贝茨小姐说话时,我就突然起了疑心,并再也没能将其打消。我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简而言之,在我看来,奈特利先生和简·费尔法克斯小姐就是一对。瞧,跟你聊聊,就聊出这样的结果!你觉得怎么样?”

“奈特利先生和简·费尔法克斯!”爱玛惊叫道,“亲爱的韦斯顿太太,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事?奈特利先生!奈特利先生绝不会结婚!你总不想让小亨利被赶出多恩韦尔吧?噢!不,不,多恩韦尔是小亨利的。我绝不同意奈特利先生结婚。而且,我相信这压根不可能。你竟然想出这种事,真让我吃惊。”

“亲爱的爱玛,我已经告诉你我为何会这么想。我并不希望他们结婚——我真的不想伤害亲爱的小亨利,但当时的情况就是让我产生了这个念头。奈特利先生如果真想结婚,你总不能让他为了亨利而自我克制吧。亨利毕竟才六岁,根本不懂这种事。”

“不,我会。我无法忍受亨利被他人取代。奈特利先生结婚!不,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现在也无法接受这点。而且,那么多女人,怎么偏偏是简·费尔法克斯!”

“怎么不行,她一直是他最喜欢的人啊,你不是很清楚这点嘛!”

“可这门亲事多草率!”

“我没说它草不草率,只是在说有这个可能。”

“我可没看出什么可能性,除非你能拿出更有力的依据。他心地善良、仁慈博爱。正如我所说,这足以说明他为何用马。要知道,就算撇开简·费尔法克斯不谈,他也向来敬重贝茨一家,一直乐意关照她们。亲爱的韦斯顿太太,你就别乱做媒了,这事你可做得极其糟糕。简·费尔法克斯成为多恩韦尔的女主人!噢,不,不,无论如何都不行。就算为他好,我也不会让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你可以说‘草率’,但不能用‘疯狂’二字。两人的财产有多寡之分,或许年龄也略微悬殊,但除此之外,我没看出有什么不般配的。”

“可奈特利先生不想结婚呀。我肯定他压根没想过结婚。务必让他别生出这个念头。他干吗要结婚?他一个人再快活不过,有农场,有羊群,有图书馆,还有整个教区要管理。而且,他非常喜欢弟弟的孩子,无论消磨时间,还是让心灵充实,他都没必要结婚。”

“亲爱的爱玛,只要他是这么想的,那事情便是如此。但他如果真的爱上简·费尔法克斯……”

“胡说八道!他才不在乎简·费尔法克斯。至于爱,我肯定他绝对不爱她。尽管他可以为她或她的家人做任何好事,但——”

“哎呀,”韦斯顿太太笑着说,“或许,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大好事,就是给简一个体面的家。”

“就算对简来说是好事,我相信对奈特利先生来说也是坏事。这是一门多丢人又有失身份的婚事啊。贝茨小姐跟他攀上亲戚,他可怎么受得了?由得她三天两头地在多恩韦尔转悠,成天感谢他娶了简?‘你真是太好心了,这么乐于助人!不过,你向来都是个十分友善的邻居!’然后,话还只说了一半,就猛地扯到她母亲那条旧衬裙上去了。‘其实,那裙子也不是太旧呀,还能穿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我还真得充满感激地说一声,我们的衬裙都很经久耐穿。'”

“爱玛,你可真不害臊!别学她啦。你逗得我都快昧着良心发笑了。相信我,我并不认为奈特利先生会多么讨厌贝茨小姐,他不会为小事生气。贝茨小姐尽可以喋喋不休,奈特利先生若想说什么,只需要提高音量,盖过她的声音就行。但问题并不在于这门婚事是否会对他不利,而在于他愿不愿意。依我看,他是愿意的。我听他说过,你肯定也听过。他是如此盛赞简·费尔法克斯!他对她感兴趣,紧张她的健康问题,担心她无法获得更幸福的未来!我曾经听他诚挚地说起这些事,盛赞她不仅钢琴弹得好,嗓音也动听!我曾听他说过,他真愿意永远听下去!噢!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说——那架不知道是谁送她的钢琴——虽然我们都认为那是坎贝尔夫妇的礼物,但它有没有可能来自奈特利先生?我实在忍不住要怀疑他。我觉得,哪怕没有坠入爱河,他也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也不能证明他爱上了谁呀。不过我认为,他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奈特利先生从不搞神秘。”

“我听他一再惋惜她没有乐器。照常理来看,我不认为他应该时常想起这件事。”

“非常正确。他要真想送她一架钢琴,至少会告诉她吧。”

“兴许是不便直说呢,亲爱的爱玛。我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琴就是他送的。我肯定,科尔太太在饭桌上告诉我们这事时,就他异常沉默。”

“韦斯顿太太,你真是生出一个念头,就开始胡乱发挥,亏你还多次责备我这么做呢。我看不出丝毫恋爱迹象,钢琴的事我也半点不信。只有拿出证据,我才会相信奈特利先生有娶简·费尔法克斯的念头。”

两人就这个问题又争论了一会儿。爱玛占了几分上风,因为韦斯顿太太向来是两人中较常让步的一方。直到屋里开始稍微忙碌起来,说明茶点已经结束,正在准备钢琴了,她们才停下来。与此同时,科尔先生也朝这边走来,恳请伍德豪斯小姐赏光弹琴。因为光顾着跟韦斯顿太太说话,爱玛一直没注意弗兰克·邱吉尔,只知道他在费尔法克斯小姐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会儿,他也跟着科尔先生走过来,帮着恳请她弹琴。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爱玛都认为最好由自己领头,于是十分得体地应允了。

爱玛太清楚自己能力有限,所以只弹了几曲拿手且大家都能接受的小曲。她通常不追求什么品位或活力,但能边弹边唱,很好地和上自己的声音。唱着唱着,一个声音突然开始伴唱,令她又惊又喜。原来,是弗兰克·邱吉尔轻柔而准确地唱起了第二声部。歌一唱完,他便立刻请求她原谅,于是一切照常进行。众人都说,弗兰克不仅有副讨人喜欢的好嗓子,对音乐还如此精通。他却得体地否认了,说自己完全不通音律,也压根没有好嗓子。两人又合唱一曲后,爱玛便把位子让给费尔法克斯小姐。她从不避讳,费尔法克斯小姐的表演无论唱歌还是演奏,都远胜于自己。

钢琴旁围了不少人,爱玛带着复杂的心情,坐在不远处聆听。弗兰克·邱吉尔又唱了起来。看来,他俩在韦茅斯就合唱过一两次。然而,一看到奈特利先生也是听得最专注的人之一,爱玛很快便分了心,陷入一连串沉思,开始琢磨韦斯顿太太怀疑的那些事。合唱的甜美歌声也只能偶尔打断一下她的思路。她反对奈特利先生结婚的想法并未改变分毫,依旧觉得这事有百害而无一利,会让约翰·奈特利先生大失所望,因此也会让伊莎贝拉失望。而且,那也会切切实实地伤害到几个孩子,并为所有人带来最难堪的改变和重大损失。父亲日常生活的舒适程度会大大降低。而她自己呢,更是完全无法接受简·费尔法克斯成为多恩韦尔的女主人。一位令所有人都要让步的奈特利太太!不——奈特利先生永远不能结婚。小亨利必须继续做多恩韦尔的继承人。

不久,奈特利先生回头看了一眼,便走过来坐到她的身边。起初,他们只是谈论这次演奏。奈特利先生当然赞不绝口,但爱玛认为,要不是韦斯顿太太,自己根本不会那么想。但作为试探,她聊起他好心接那位姨妈和外甥女的事。虽然他只简短地应了几句便打住话题,她依旧相信那只是因为他不想多谈自己做的好事罢了。

“我常常担心,”爱玛说,“都不敢在这种场合多用自家马车。倒不是因为我不愿意,你知道的,爸爸认为不应该让詹姆斯去干这种事。”

“是不应该,完全不应该,”奈特利先生应道,“但我敢肯定,你肯定常常想这么做。”他开心地笑了,显然对此深信不疑。爱玛只得更进一步。

“坎贝尔夫妇送的这份礼物,”她说,“送出这样一架钢琴,他们人真好。”

“是啊,”奈特利先生应道,脸上不带一丝窘色,“但他们要是能事先知会她一声就更好了。惊喜都是愚蠢的东西,不能增加愉悦感,反倒常常引起诸多不便。我还以为,坎贝尔上校应该更有判断力才对。”

这下,爱玛完全可以赌咒发誓地说奈特利先生跟送钢琴的事没有半点关系。但他是否毫无特殊感情,心中是否真的没有偏爱,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完全打消疑虑。简已经快唱完第二首歌,声音也已沙哑。

“够了,”那首歌唱完时,奈特利先生自言自语道,“今晚你唱得够多了。行了,别唱啦。”

然而,人们很快又求她再唱一首。“再来一首。我们也不想让费尔法克斯小姐太劳累,但就再唱一首吧。”

这时,只听弗兰克·邱吉尔说:“这首肯定不费劲。第一声部非常好唱,费劲的是第二声部[13]。”

奈特利先生生气了。

“那家伙,”他愤愤地说,“只想炫耀自己的歌喉,别的什么也不管。这可不行。”贝茨小姐正好从旁经过,他顺手就碰了碰她。“贝茨小姐,你疯了吗,让外甥女把嗓子都唱哑了也不管?快去管管吧,他们才不会怜悯她。”

贝茨小姐倒是真关心简,甚至来不及道谢,就冲上前阻止他们再唱下去。当晚的音乐会便这么结束了,因为年轻小姐中,能表演的只有伍德豪斯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但很快(过了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提议跳舞。究竟是谁先提议的已经搞不清,但科尔夫妇十分赞同。于是,所有东西都被迅速清走,腾出合适的场地。擅长乡村舞曲的韦斯顿太太当即坐下,开始演奏一曲迷人的华尔兹舞曲。弗兰克·邱吉尔以最合宜的殷勤姿态走到爱玛跟前,拉起她的手,将她引到首位。

等待其他年轻人寻找舞伴时,尽管耳边满是对自己嗓音和品位的赞美,爱玛仍抽空东张西望,想看看奈特利先生怎么样了。这可是个考验。他一般不跳舞,如果现在急着邀请简·费尔法克斯,那或许就预示着什么了。一时之间,倒没看出有什么迹象。没有。他在跟科尔太太说话,一副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姿态。简接到别人的邀请,他仍在跟科尔太太说话。

爱玛不再为亨利担心,就目前来看,他的利益依旧有保障。她兴高采烈地开始领舞。虽然只凑出五对,但正因为人少,又事发突然,所以这舞才跳得如此快活。她发现,自己的舞伴也配得很好。他们是值得欣赏的一对。

遗憾的是,总共只能跳两支舞。天色越来越晚,贝茨小姐惦记母亲,着急回家。因此,尽管有人请求再跳几曲,大家还是沮丧地谢过韦斯顿太太,结束了舞会。

“或许这样也好,”弗兰克·邱吉尔送爱玛上马车时说,“不然跟你跳完后,我就必须请费尔法克斯小姐跳舞,她那种有气无力的跳法才不适合我。”

继续阅读:第218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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