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七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3,683

第二天,听说弗兰克·邱吉尔只为理发就去了伦敦,爱玛对他的好感顿时便动摇了几分。他似乎是在吃早饭时突发奇想,叫了辆轻便马车就出发了,打算吃晚饭时回来。除了理发,他这趟似乎并没什么要紧事。当然,为理发来回跑十六英里没什么坏处,但爱玛并不赞同这种毫无意义的纨绔行为。昨天,她还以为他行事合理、花销有度,热情无私,今天的行为却迥然不同。虚荣、浪费、善变、不安,无论好坏,这些因素肯定在起作用。他全然不顾父亲和韦斯顿太太是否乐意,也不管自己的行为在众人眼中会留下什么印象。人们多半会加以指责。韦斯顿先生只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并觉得这件事很有趣。韦斯顿太太却显然不喜欢这种行为,因为她不仅匆匆带过此事,还只评价了一句:“年轻人都会心血来潮地生出些怪念头。”

除了这个小毛病,爱玛觉得,到目前为止,弗兰克这次来访给朋友们留下的都是好印象。韦斯顿太太随时乐意感叹他是个多么殷勤讨喜的同伴,还说自己从他的性格中看出了很多可取之处。他非常开朗,无疑是个活跃欢快的人。她看不出他那些见解有何不妥,认为大部分应该都是完全正确的。弗兰克谈起舅舅时不仅满怀敬意,还很乐于提到他,说如果舅舅一切都能自己做主,那他肯定能成为全世界最好的人。虽然并不依恋舅妈,弗兰克还是很感激她的友善,似乎每次谈起她也会心怀敬意。一切迹象都表明弗兰克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要不是理发这个令人遗憾的怪念头,还真没别的事能有损爱玛在想象中给予他的殊荣——哪怕他没有真正爱上她,至少也非常接近爱的程度,只因她自己的冷淡,这份感情才无法继续升温。毕竟,她仍矢志不渝地坚持单身——简而言之,两人共同的朋友们也都给予了弗兰克这份殊荣,认为他就是爱玛的良配。

韦斯顿先生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又为这种说法添加了个很有分量的砝码。他让爱玛明白,弗兰克非常倾慕她,认为她很漂亮,也很迷人。既然弗兰克有这么多值得一提的优点,爱玛觉得自己对他的评价就不能太过苛刻。正如韦斯顿太太所言:“年轻人都会心血来潮地生出些怪念头。”

弗兰克在萨里郡结交的那些新朋友中,有一个对他并不怎么宽厚。总的来说,多恩韦尔和海伯里教区的人对他都做出了非常公正的评价。如此英俊,时常面带微笑,连躬都鞠得那般好的年轻人,哪怕有点过火行为,大家也能大方原谅。但有一位善于指责的先生并未被那些鞠躬或微笑软化。这人便是奈特利先生。他在哈特菲尔德听说那事,虽然当时并未作声,但爱玛几乎随后就听见他冲手里的报纸自言自语了一句:“哼!我就知道,他是个轻浮又愚蠢的家伙。”爱玛差点就想反驳,但转念一想,确信他这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并非要挑衅某人,便未加理会。

虽然韦斯顿夫妇带来了坏消息,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今早来得正是时候。两人待在哈特菲尔德期间刚好发生了一件事,让爱玛很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而更幸运的是,他们给出的忠告正合爱玛心意。

事情是这样的:科尔夫妇在海伯里定居多年。他们人品都不错,友善宽厚、朴实谦逊。但话说回来,他们出身低微,以经商为业,只能算略有教养罢了。初来乍到时,他们量入为出,生活平静,交友不广,花销也不大。但近一两年,他们的收入剧增,伦敦的房产也带来更大收益,总的来说,运气不错。随着财富的增加,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们想要更大的房子,结识更多朋友,于是扩建房屋、增加仆人,也提高了各方面的开支。如今,这家人在财富和生活方式上,仅次于哈特菲尔德一家。夫妇俩热爱交际,建了新餐厅,准备好随时请每个人来共进晚餐,也已经举办了几场宴会,只不过请的多是单身汉。爱玛估计他们多半不敢邀请最显贵的那几家人——多恩韦尔、哈特菲尔德或兰德尔的都不敢。哪怕他们发出邀请,她也说什么都不会去。遗憾的是,人人都知道父亲的习惯,所以她的拒绝势必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尽管科尔夫妇行事非常恭敬,但也该有人教会这两人:他们无权安排上流人家如何登门造访。爱玛非常担心得由自己给他们上这一课,她几乎不指望奈特利先生,更别提韦斯顿先生了。

但好几个星期前,爱玛便已经想好如何应对这种无礼行为,真正面对冒犯时,她的感觉却大不相同。多恩韦尔和哈特菲尔德的几家人都收到了他们的邀请,她和父亲却没收到。韦斯顿太太解释说:“他们应该是知道你们不会外出就餐,所以才不敢冒昧邀请。”然而,这个解释不够充分。爱玛很想拥有拒绝的力量,但后来一想到聚集于那儿的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就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抵挡诱惑,拒绝邀请了。哈丽雅特晚上要去,贝茨一家也要去。头天到海伯里附近散步时,他们就已经提过此事。对于她的缺席,弗兰克·邱吉尔还表达了由衷的惋惜。当晚会以一场舞会结束吗?这是弗兰克提出的一个问题。仅仅这一可能性,就让爱玛更为恼怒。哪怕她是因为高贵才被单独排除在外,就算将这种疏漏视为恭维,也不足以安慰到她。

韦斯顿夫妇还没来得及离开哈特菲尔德,请柬就送来了。于是,他们的在场就显得那样令人高兴。虽然爱玛看完后的第一句话是“当然得拒绝”,但她随即便询问他们的意见。夫妇俩立马建议她赴约,她欣然同意。

爱玛承认,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了一遍后,她并非完全不想赴宴。科尔夫妇的措辞非常得体,言辞无比礼貌周到,对她父亲也十分体贴照顾。“我们原本应该更早一些恳请二位光临,只因一直在等待从伦敦订购的折屏。现屏风已到,或可为伍德豪斯先生挡风御寒,也好让先生更乐意光临。”总的来说,爱玛还是很容易被说服。三人很快商定该如何既促成此事,又不会忽视伍德豪斯先生的舒适。当然得找个人陪他,就算贝茨太太不行,也得把戈达德太太请来。此外,还得说服他默许女儿在近期的某一天离家赴宴,整个晚上都不在他身边。至于让他同去,爱玛倒没抱这个希望。时间太晚,参加的人还那么多。很快,伍德豪斯先生便痛快让步了。

“我不喜欢参加晚宴,”伍德豪斯先生说,“从没喜欢过。爱玛也是。我们也不适合熬夜。真遗憾科尔夫妇竟会如此安排。我想,要是明年夏天的某个下午,他们能来跟我们喝喝茶,或邀请我们一起午后散散步,就好多了。完全可以这样,因为我们安排的时间很合理,能早早回到家,不会沾上夜晚的露水。夏天晚上有露水,我可不希望谁被打湿。不过,他们要真那么想请爱玛共进晚餐,你和奈特利先生都能在场照顾她的话,我就不反对了。但愿天气好,不潮湿、不阴冷,也不刮风吧。”然后,他转向韦斯顿太太,略带责备地说:“啊,泰勒小姐!你要是没结婚,就能在家陪我啦。”

“啊,先生,”韦斯顿先生大声道,“既然是我抢走了泰勒小姐,只要办得到,我就有责任找人替代她。如果您愿意,我马上就去找戈达德太太。”

但一想到马上要发生的事,伍德豪斯先生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两位女士更清楚如何安抚他。韦斯顿先生必须住嘴,每件事都得谨慎地做好安排。

如此处理后,伍德豪斯先生很快平静下来,又能照常讲话了。“我很高兴能见到戈达德太太。我很敬重她。爱玛应该写封短信邀请她。詹姆斯可以把信送去。但首先,必须给科尔太太回封信。”

“亲爱的,你得替我致歉,要尽量写得客气些。你就说,我身体很差,哪儿都去不了,所以只能婉拒他们的盛情邀请。当然,开头一定要先表达我的谢意。不过,你肯定什么事都能做好,不需要我吩咐什么。我们得记住跟詹姆斯说一声,周二要用马车。他送你去,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新路修好后,我们还只去过一次。但我依旧相信,詹姆斯会将你平安送达目的地。到那儿后,你得告诉他什么时候去接你。最好把时间定早一些,别待太晚。喝完茶,你就会很累了。”

“可是爸爸,你不会要我还没累就离开吧?”

“噢!不,亲爱的。但你很快就会累呀。那么多人同时讲话,你又不喜欢那种喧闹。”

“但是,亲爱的先生,”韦斯顿先生大声说,“爱玛要是早早离开,宴会就散了。”

“就算如此,也无大碍。”伍德豪斯先生说,“任何聚会都是越早散越好。”

“可你不考虑科尔夫妇的感受吗?爱玛要是喝完茶马上就走,或许会伤了人家的面子。他们虽然为人和善,不怎么计较个人得失,但任何人匆匆离席,对他们来说总归不大尊敬。相比到场的任何人,伍德豪斯小姐退席会让他们更在意。先生,你肯定不想让科尔夫妇失望和丢脸。他们可一直都是好人,已经跟你做了十年邻居啦。”

“是不能,绝对不能,韦斯顿先生,多谢你提醒我。要是带给他们任何痛苦,我都会非常难过。我知道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人。佩里告诉我,科尔先生从不碰麦芽酒。从外表看,你不会想到他爱发脾气——科尔先生非常容易发脾气。不,我可不愿给他们带去任何痛苦。亲爱的爱玛,我们必须考虑到这点。依我看,你肯定宁愿多待一会儿,也不会冒险伤害科尔夫妇的感情吧。别管累不累了。跟朋友们待在一起,你是绝对安全的。”

“噢,是的,爸爸。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韦斯顿太太待多晚,我就能待多晚。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就怕你一直熬夜等我。我倒不担心你跟戈达德太太打皮克牌会不自在。毕竟,她非常喜欢玩皮克牌。但她回家后,我担心你熬夜,不按时就寝。一想到这点,我就兴致全无。你得答应我,绝不熬夜。”

伍德豪斯先生答应了,但也要求女儿应承自己几件事,比如:如果回家时觉得冷,必须先让全身暖和过来;要是肚子饿,必须找点东西吃;她自己的女仆得熬夜等待。此外,塞尔和男管家得确保屋里的每样东西都跟平常一样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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