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第九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4,074

回家路上,爱玛一直忧心忡忡,没人打断她的沉思。但走进客厅发现来人,她也不得不清醒过来。她不在家时,奈特利先生和哈丽雅特到访,此刻正跟她父亲坐在一起。奈特利先生立刻起身,用比以往更严肃的态度说:“我一定要见过你再走,但我没多少时间了,得立刻出发。我要去伦敦,跟约翰和伊莎贝拉住几天。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捎什么话吗?寻常的问候就算了。”

“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过,你是突然安排的出行计划吗?”

“嗯,有一点,我没考虑太长时间。”

爱玛确定他并没有原谅自己,他看起来和往常不一样。但她想,时间总会让他明白他们应该重归于好。他站在那儿,仿佛要走,却又没走。这时,爱玛的父亲开始发问。

“啊,亲爱的,你一路还平安吧?我可敬的老朋友和她女儿怎么样?我敢说,看到你去,她们肯定非常感激吧。奈特利先生,我刚才已经说过,亲爱的爱玛刚才去拜访贝茨太太和贝茨小姐啦。她一向很关心她们。”

这并不恰当的赞美让爱玛红了脸,她微微一笑,还摇了摇头,望向奈特利先生,虽未说什么,却仿佛已经表达了很多,立刻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似乎看到她眼中的真诚。她心头的种种美好情感,也立刻被他捕捉到,并给予了尊敬。他热切地向她致敬,她激动得满心欢喜。片刻后,他一个稍稍超越朋友界限的小举动,让她更加高兴。他握住了她的手。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先采取的行动,或许是她先伸了手吧。不过,是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分明就要拉向自己的嘴唇,却不知怎的,又突然放开了。她想不通他在顾虑什么,为何事到临头突然改变主意。她想,他要是不停下,或许还能判断得更准确些。但毋庸置疑,他的确有此意图。不管这是因为他向来不太会献殷勤,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她都觉得他这么做再自然不过。他就是这么简单又庄重的人。一想起他刚才的意图,她就禁不住满心欢喜。这说明,他们已经彻底和好。接着,他立马走了,一刻也没再耽搁。他向来行事果断,不会犹豫不决、拖拖拉拉,但这次消失得比平时更突然。

爱玛并不后悔自己去看了贝茨小姐,只觉得自己要是早走十分钟就好了。要是能跟奈特利先生聊聊简·费尔法克斯的情况,那多愉快呀。她不遗憾他要去不伦瑞克广场,因为她知道此行肯定是愉快的。但他完全可以选个更好的时间去,并且早点通知,这样也更让人高兴。不过,分手时他们已经是朋友。她不可能误解他的表情和那未完成的殷勤之举,一切都向她说明,她已经重新博得他的好感。她发现,他已经跟他们坐了半个小时,可惜她没早点回来!

奈特利先生要去伦敦,走得如此突然,还采取骑马这种令人担忧的方式。爱玛知道这一切非常糟糕,为了转移父亲的思绪,她开始讲简·费尔法克斯的消息。这招果然有效,成功起到遏制作用,让他来了兴趣,却并未感到不安。伍德豪斯先生早就认定简·费尔法克斯要当家庭教师,所以能愉快地谈论这点,但奈特利先生去伦敦的事,对他来说仍是意料之外的打击。

“亲爱的,听说她这般舒适地安定下来,我真高兴。埃尔顿太太性情敦厚,讨人喜欢,我敢说,她的朋友应该都是好人。希望那儿环境干燥,有人好好照顾她的身体。这应该是最要紧的事,正如可怜的泰勒小姐在我们家时一样。要知道,亲爱的,她跟那位新太太在一起,就跟当初泰勒小姐跟我们在一起时一样。我希望,有一点她能做得更好:将那儿当成自己的家,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不会因为引诱而离开。”

第二天,从里士满传来一个压倒一切的消息。一封由专差递送的急件抵达兰德尔,宣布邱吉尔太太去世。虽然她外甥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为了她匆忙赶回去,但他回去后不到三十六小时,她便去世了。这次突发急病与她平时的症状都不同。短暂地挣扎了一会儿后,她便与世长辞。了不起的邱吉尔太太不复存在了。

这种事该有的反应自然不会少。大家都生出几分肃穆和哀伤,既缅怀死者,也关心还活着的朋友们。过了一段时间后,众人开始好奇她会葬在哪里。哥尔德斯密斯[4]告诉我们,可爱的女人堕落到愚蠢的地步时,就只能一死了之;而若声名狼藉,也只能以死来洗刷恶名。被众人厌恶了至少二十五年后,如今邱吉尔太太再被谈起,却收获了大家宽容的同情。众人从未相信她真的罹患重病,死亡终于让她彻底证明自己:以前种种既非她胡思乱想,也不是出于自私的无病呻吟。

“可怜的邱吉尔太太!她一定受了很多罪,比任何人想象的更苦。持续不断的痛苦,对脾气肯定是个考验。真是件悲伤的事,令人震惊,虽然她有很多缺点,但没了她,邱吉尔先生怎么办?邱吉尔先生的损失太惨重,他永远也恢复不过来了。”就连韦斯顿先生也摇着头说:“啊!可怜的女人,谁都没想到啊!”他决定,自己的丧服一定要尽量做得漂亮些。他太太坐在一旁,一边缝着丧服的宽褶边,一边叹气,真诚又理智地表达着同情。两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这件事会对弗兰克产生怎样的影响。爱玛也早早考虑到这点。邱吉尔太太的性格,她丈夫的悲伤——爱玛早已怀着敬意和同情,把这些在脑中匆匆过了一遍。接着,她的思绪便停在弗兰克身上,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开始思考这件事会给弗兰克带来什么影响,他将如何受益,又会获得怎样的自由。她一下子看到了所有可能的好处。现在,他对哈丽雅特的感情再无任何阻力。失去妻子后的邱吉尔先生就是个随和的人,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谁也不用怕他,外甥可以说服他同意任何事。只希望这个外甥早日萌发出感情,因为爱玛虽然怀着一腔好意,却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动了心。

这次哈丽雅特表现极好,很有自制力。无论感受到多么光明的未来,她都没有表露分毫。爱玛看到她变坚强很高兴,强忍着未做任何暗示,以免妨碍她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因此,她们谈起邱吉尔太太逝世时,彼此都很克制。

弗兰克往兰德尔寄了几封短信,就他们目前的状况和计划,将最重要的部分讲了一遍。邱吉尔先生的情况比预料的好。在约克郡举行完葬礼后,他们准备先去温莎一个故友家住段时日,过去十年里,邱吉尔先生一直答应要去登门拜访。目前,爱玛没什么可以为哈丽雅特做的,只能将美好的希望寄托于未来。

眼下,更急迫的是向简·费尔法克斯表示关怀。哈丽雅特前景一片光明时,简却已毫无未来可言。她已经接受聘用,海伯里想向她表示关怀的人都觉得一刻也不能耽搁了。爱玛也觉得,这是自己的首要愿望。想起过去的冷淡,她真是再懊悔不过。几个月来一直怠慢的人,如今却成为她不吝表达敬意或同情的对象。她想帮忙,想体现作为朋友的价值,也想证明自己的敬意和关心。她决定力劝她到哈特菲尔德待一天,于是写了封短信邀请。邀请被拒绝,传回的口信说:“费尔法克斯小姐身体欠佳,无法写信。”从当天早上佩里先生到访哈特菲尔德时说的情况来看,简的确病得不轻,虽然她不愿意,佩里先生还是上门看诊了。简头疼得厉害,神经有些紊乱,佩里先生怀疑她是否能如期去斯莫尔里奇太太家。她目前的身体似乎完全乱了套,整个人毫无胃口。虽说没什么令人惊恐的症状,还没出现令全家忧心的肺部感染迹象,佩里先生仍为她忧心忡忡,他觉得她压力过大,已经不堪重负。尽管简自己也感觉到这点,却不愿承认。她的精神似乎要垮了。佩里先生也看得出来:总是困在一个房间,目前的居住环境并不利于像她这样精神紊乱的人,应该有所改变了。而且,她那好心的姨妈虽然是自己的好友,佩里先生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这种病人的良伴。姨妈的照料和关心无可置疑,只是过分了些,佩里先生非常担心,这对费尔法克斯小姐弊大于利。爱玛热切地听着,越听越为简难过,着急地四下打量,想找个法子帮帮她。把她接出来,暂时远离姨妈,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也可以换换空气和环境,安静理智地聊聊天;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或许对她也有好处。第二天早上,爱玛又写了一封信,极尽温柔地说只要简愿意,无论何时,她都可以坐车去接她。还在信中提到佩里先生也明确表示,这样的活动对病人有益。回信只有短短一句:“费尔法克斯小姐感激不尽,但依旧体力不支,无法进行任何活动。”

爱玛觉得自己的信应该得到更好的回复。但那颤抖不匀的字迹表明简真的有病在身,所以她也不便揪着文字争论什么。她只想着,如何才能打消对方不愿见人或不肯接受帮助的念头。尽管已经得到回复,她还是吩咐备车,前往贝茨太太家,希望能说服简跟自己出门——结果还是徒劳。贝茨小姐千恩万谢地赶到马车门前,无比赞同她的看法,认为出去透透气肯定大有好处。能传的话都传了,都是白费力气。贝茨小姐不得不无功而返,简完全不听劝,只要一提到出门,她的状况似乎就变得更糟。爱玛希望能见见她,也好亲自努把力,但还没来得及暗示这点,贝茨小姐就急忙表明,她已经答应外甥女绝不让伍德豪斯小姐进屋。“说实话,可怜的简当真没法见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埃尔顿太太的确无法拒绝……科尔太太真是非见不可……佩里太太磨了半天嘴皮子……但除了她们,简真的什么人也不想见。”

爱玛可不想跟埃尔顿太太、佩里太太和科尔太太划为一类,到哪儿都想硬闯。她也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要求别人另眼相看,于是就此作罢。因此,她只是又问了问贝茨小姐她外甥女的胃口和饮食,希望能在这方面帮点忙。对此,可怜的贝茨小姐忧心忡忡,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简几乎什么也不吃,佩里先生虽推荐了些有营养的食物,但她们费劲弄来(谁还能有这么好的邻居)的每样东西,都不合她胃口。

爱玛一到家,就吩咐管家直接去查看家里储存的食物。很快,她挑了些品质极佳的竹芋粉,附上一封言辞非常友好的短信,托人一并给贝茨小姐送去。半小时后,竹芋粉被退了回来,贝茨小姐虽不胜感激,却说:“亲爱的简非要把它退回去才罢休。她不能吃竹芋粉,还非说自己什么也不想要。”

后来,爱玛听说,当天下午,有人看见坚称自己无法进行任何活动、断然拒绝与她同乘出游的简·费尔法克斯在海伯里附近的草地上漫步。将每件事串联起来想一想,爱玛毫不怀疑,简已经打定主意不接受她的任何好意。她很难过,非常难过。简的精神受到这种刺激,前后行为如此不一致,做什么都力不从心,陷入比以往更可怜的境地,真是令爱玛心痛不已。而简压根不相信爱玛的一片真心,不把她视为值得交往的朋友,也让爱玛很委屈。但值得安慰的是,爱玛自知一片好意,也能对自己说:奈特利先生私下若知道她为帮助简·费尔法克斯做的一切努力,或者甚至更进一步,看清她的心,就定不会再指责她什么了。

继续阅读:第237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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