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十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298

邱吉尔太太去世十天后的一个上午,爱玛被叫到楼下见韦斯顿先生。他“待不了五分钟,很想跟她聊聊”。在客厅门口见到她后,韦斯顿先生几乎刚用平常的口吻向她问了好,就立刻压低声音,免得她父亲听到:“今天早上你能去一趟兰德尔吗?什么时候都行。如果可以,请务必来一趟。韦斯顿太太很想见你,她一定得见到你。”

“她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只是有点焦虑。她本想叫辆马车,自己过来找你,但因为必须单独会面,要知道——”他朝她父亲点了下头,“哎!你能来吗?”

“当然能,如果你愿意,现在就走。你都这样邀请了,我怎么可能拒绝。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她真没生病吗?”

“相信我,别再多问什么。到时候你就全知道了。最莫名其妙的事啊!嘘!嘘……”

就连爱玛,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事。从韦斯顿先生的表情来看,似乎真是件大事。但既然她的朋友身体无碍,她便努力按捺住不安,跟父亲说现在要出去散步。很快,她就和韦斯顿先生走出屋子,匆匆赶往兰德尔。

“现在,”出大门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爱玛道,“韦斯顿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吧?”

“不,不行,”他一脸严肃地道,“别问我,我已经答应我太太,一切都得由她来说。她来讲,会比我讲得好。爱玛,别着急。很快,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快告诉我吧,”爱玛嚷道,惊恐地停住脚步,“天哪!韦斯顿先生,立刻告诉我,是不伦瑞克广场出什么事了吧?我就知道。快说,我要你立刻就说。”

“没有,你真猜错……”

“韦斯顿先生,别再戏弄我了。想想看,我如今有多少最亲爱的朋友在不伦瑞克,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我用一切神圣的名义要求你,别再瞒我了。”

“我发誓,爱玛。”

“你发誓!为何不用你的名誉担保!干吗不用名誉担保,说这事跟他们都无关?天哪!有什么跟这些家人无关,却能透露给我的消息吗?”

“以我的名誉担保,”韦斯顿先生非常认真地说,“跟他们无关,跟奈特利家的任何人都毫无关系。”

爱玛恢复勇气,继续朝前走。

“我错了,”韦斯顿先生继续道,“不该这么说,真是用词不当。事实上,这事跟你无关,只跟我有关。那就是,我们希望——呃……简而言之,亲爱的爱玛,你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并不是说那是件令人不快的事,但事情原本还有可能变得更糟。我们如果走快些,很快便能到兰德尔。”

爱玛明白,看来自己是非等不可了。于是,她不再多问,只暗暗猜测。很快,脑中便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跟钱有关?说不定在家境方面曝出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没准就是里士满前不久那件事引起的。她的思维非常活跃。或许是五六个私生子?那么,可怜的弗兰克就失去继承权了!这种事虽然非常讨厌,却不会给她带来痛苦,只会激起她还算强烈的好奇心。

“骑马的那位先生是谁?”两人继续朝前走时,爱玛问道。她开口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帮韦斯顿先生保住秘密。

“不知道,是奥特韦家的人吧。不是弗兰克,我保证,那不是弗兰克。你见不到他的。这会儿,他正在去温莎的路上。”

“这么说,之前你儿子都跟你在一起?”

“噢!是的,你不知道吗?哎呀,哎呀,没关系。”

韦斯顿先生沉默片刻,然后用比刚才谨慎、庄重得多的口气道:“嗯,弗兰克今天上午来过,但只是跟我们问个好。”

他们匆匆赶路,很快到了兰德尔。一进屋,韦斯顿先生便道:“哎呀,亲爱的,我把她带来了。这下,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吧。你俩单独聊吧,拖延是没用的。我不会走太远,有事叫我。”踏出房门前,爱玛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我谨守诺言,她一点也不知道。”

韦斯顿太太脸色很不好,似乎非常烦恼。爱玛愈发不安,等只剩她们两人,她立刻焦急地问道:“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出了什么非常不愉快的事吗?快告诉我吧。我猜了一路,始终悬着心哪。你我都讨厌悬念,别再让我继续猜了。无论你在烦恼什么,说出来对你都有好处。”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韦斯顿太太颤抖着声音问道,“亲爱的爱玛,你难道一点也……一点也猜不出你将要听到什么?”

“我只能猜到,估计跟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有关。”

“没错。的确跟他有关。我直接告诉你吧。”她继续做起针线活,似乎已决意不再抬头,“他今天早晨来过。那事真是太不寻常,我们的惊讶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他跟他父亲说了一件事,说他爱上了……”

韦斯顿太太停下来喘气。爱玛首先想到自己,然后想到哈丽雅特。

“其实,那已经不是宣布恋情,事实上……”韦斯顿太太继续道,“而是订婚——的的确确订了婚。知道弗兰克·邱吉尔与简·费尔法克斯订了婚,爱玛,你会怎么说?大家会怎么说?哎,他们早就订了婚!”

爱玛甚至吃惊得跳了起来,大惊失色地嚷道:“简·费尔法克斯!天哪!你开玩笑的吧?不是认真的吧?”

“你是该感到吃惊,”韦斯顿太太应道,但仍旧避开爱玛的目光,继续迫切地往下说,好让爱玛有时间平静,“你是该感到吃惊,但这事千真万确。早在去年十月,他们就郑重地订了婚——瞒着所有人,在韦茅斯订了婚。除了他们自己,谁都不知道——坎贝尔夫妇一家不知道,女方家的人不知道,男方家的也不知道。真是太不可思议,尽管事实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但我就是难以置信。我还以为,我是了解他的。”

爱玛几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满脑子忙着想两件事:一是从前跟他提起费尔法克斯小姐时,自己都说了什么;二是可怜的哈丽雅特。好长一段时间,她只能惊叹,或者求证,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证。

“啊,”终于,她努力恢复平静,说道,“这事我至少得琢磨半天,才能弄明白。什么!跟她订婚已经整整一个冬天!两人都还没到海伯里时,就已经订了婚?”

“去年十月便订婚了,秘密订婚。爱玛,我真受伤,太受伤了。他爸爸也很受伤。他的某些行为,简直无法得到我们的原谅。”

爱玛沉思片刻,才答道:“我不想装作没听懂你的话,但我要尽我所能安慰你,请放心,他对我献的那些殷勤,并未产生你担心的那种效果。”

韦斯顿太太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但爱玛的表情和她的言语一样坚定。

“我现在一点也不动心,为了让你相信我并非在说大话,”她继续道,“我还要告诉你,相识之初,我的确有段时间喜欢他,很想与他发展下去——不,我当时是爱上他了。但不知怎的,这份感情就结束了。真的,我已经有段时间——至少这三个月以来,一点也没把他放在心上。韦斯顿太太,你可以相信我,这就是事实。”

韦斯顿太太含着欣喜的泪水吻爱玛,等终于说得出话时,更是立刻向爱玛保证,这番话给她带来的好处,胜过其他任何东西。

“韦斯顿先生也会跟我一样放下心来,”她说,“这事真是让我们苦恼万分。我们真心希望你们能相爱,也相信你们在相爱。想想看,我们多为你难受啊。”

“我已经逃脱,已经逃脱了。无论对你们,还是对我自己来说,这都是个令人感激的奇迹。但韦斯顿太太,他依旧难辞其咎。既然已经订婚,已经爱上别人,他有什么权利若无其事地来到我们中间,还摆出一副自由身的模样?既然已经属于别人,他有什么权利那般锲而不舍地取悦其他年轻女子?他的确这么做了。他怎知这不会犯下过错?他怎知这不会让我爱上他?大错特错,大错特错啊!”

“亲爱的爱玛,从他的那些话,我倒认为……”

“她怎么受得了他那种行为!如此泰然自若地旁观!就那么毫无怨言地目睹他当着自己的面,一次又一次地向另一个女人献殷勤。平静到这种程度,我无法理解,也不敢恭维。”

“爱玛,他们之间有误会。虽然没时间解释得太清楚,但他明确表示了这点。他只在这儿待了一刻钟,而且情绪激动,所以连仅有的时间也没利用好。不过,他明确表示过有误会。没错,眼下的紧张局面的确因那些误会而起。误会则很可能是他行为不当所致。”

“不当?噢!韦斯顿太太,如此谴责真是太轻描淡写。远远不止‘行为不当’!他的形象一落千丈,我说不出他在我心目中已经降到多低。简直不像一个男人所为!无论何时,男子汉都该堂堂正正,坚守真理和原则,蔑视卑鄙伎俩。这些优秀品质,他一点也不具备。”

“不,亲爱的爱玛,现在我得为他说几句话。虽然在这点上做错了,但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真的有很多、很多优点,而且——”

“天哪!”爱玛不顾韦斯顿太太的话,嚷道,“还有斯莫尔里奇太太!简马上就要去当家庭教师!他做出如此不得体的可怕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让她去找工作,竟能让她做出这样的行为!”

“爱玛,他对此一无所知。在这件事上,我保证他完全无辜。那是简自己私下决定的,没跟他商量过,或者说,至少没有真正说服他。他说,直到昨天,他都还被蒙在鼓里。他是突然知道此事的,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方式,估计是通过信件或口信吧。正是因为发现了简在做什么,清楚了她的计划,他才决定立刻采取行动,向舅舅坦白一切,求他宽恕。简而言之,他要结束长久以来的隐瞒造成的这种痛苦状态。”

这时,爱玛总算开始听得认真些了。

“他很快就会给我写信,”韦斯顿太太继续道,“临走时,他告诉我很快就会写信来。他当时的态度似乎在向我保证,他一定会把现在不能说的诸多细节都讲给我听。所以,我们还是等等这封信吧,信中或许会有诸多辩解之词,说不定能让很多眼下费解之事变得可以理解和原谅。我们还是别太严厉,别着急谴责他。耐心点。我必须爱他。既然有关你的一点——最重要的一点已经让我满意,那我真是等不及要看到一切都有个好结局。一定会好起来的。遮遮掩掩地瞒了那么久,他俩肯定吃了不少苦。”

“他吃苦?”爱玛冷冷地应道,“他那样子,可不像受了多大伤害。嗯,听完此事,邱吉尔先生什么反应?”

“完全顺着外甥,几乎毫不为难地同意了。想想看,那家人这周出了多大的事哪!如果可怜的邱吉尔太太还活着,这事估计希望渺茫,绝无机会,完全不可能。但她的遗体刚刚葬入家族墓地,丈夫就被说服,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一进坟墓,生前的不良影响立马消失,多有福气呀!只是稍加劝说,他就同意了。”

“啊!”爱玛想,“换成哈丽雅特,他也会爽快同意。”

“那是昨晚决定的事,今早天一亮弗兰克就出门了。我想,他在海伯里贝茨家稍作停留,就立刻赶到了这儿。不过,他着急回到舅舅身边,如我所说,他只跟我们待了一刻钟。如今,他舅舅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他。他很激动,非常激动,激动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我真是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别的暂且不说,知道简病得那般厉害,他十分震惊。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生病,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非常难受。”

“你真相信此事能藏得严严实实?坎贝尔夫妇和狄克逊夫妇真的都不知道他们订婚了?”

提到狄克逊,爱玛的脸不禁微微一红。

“没人知道,一个都没有。他十分肯定地说,世上除了他俩,谁都不知道。”

“嗯,”爱玛说,“我想,我们都会渐渐释怀,那我祝他们幸福美满。但我始终认为,这种行为可恶至极。这就是一系列的虚伪和欺骗,是间谍行为,是背信弃义!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那般坦率、纯朴地走到我们中间,私下里却勾结起来,对大家评头论足!整整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我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傻瓜。还以为大家都一样坦率、一样值得尊敬呢,不承想,我们当中却有两个人,来回交换、比较、评论那些绝不该让他们两人都知道的感想和话语。要是听到了关于对方的什么逆耳之言,那就是他们活该。”

“这点我倒不担心,”韦斯顿太太说,“我很肯定,我从未对其中的任何一人说另一人的坏话。我说过的话,没什么是他俩不能都听到的。”

“你真幸运。你的错处只有我听得到。你以为我们的某个朋友爱上那位小姐时,就只对我说过。”

“没错。但因为我向来对费尔法克斯小姐印象很好,所以哪怕说漏嘴,我也不会说她什么坏话。弗兰克,我肯定更不会说他的坏话。”

这时,韦斯顿先生出现在窗前不远处,显然在密切关注她们。他太太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屋。趁他还没进来,韦斯顿太太又补了一句:“现在,我最最亲爱的爱玛,我恳求你,无论言辞,还是神情,都尽量让他安心,让他对这门亲事满意吧。我们尽量看开些。没错,几乎一切都对简有利。这不是门让人满意的亲事,不过,如果邱吉尔先生都无所谓,我们还介意什么?对弗兰克来说,爱上这样一个沉稳又有见地的姑娘,倒是件非常幸运的事。尽管严格来说,私订婚约大错特错,但我向来欣赏简的优点,以后也依然会赞赏她。处在她的位置,哪怕犯下如此大错,又能多说什么呢?”

“的确不能多说什么。”爱玛由衷地大声道,“如果一个只考虑自己的女人可以被原谅,那她一定是处在简·费尔法克斯那样地位的女人。对于这样的人,你简直可以说:‘世界不是他们的,他们当然不必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则[5]。'”

韦斯顿先生一进门,爱玛便笑着大声道:“你可真是跟我开了个绝妙的玩笑。我想,你是存心借此勾起我的好奇心,考验我猜谜的本事吧。不过,你真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至少失去了半数财产。结果呢,不是件需要人安慰的事,反倒是件值得道贺的喜事。祝贺你,韦斯顿先生。衷心祝贺你,你就要有个全英国最可爱、最有才华的姑娘当儿媳啦。”

韦斯顿先生与妻子对视了一两眼,就相信了这番话出自真心,立马高兴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无论神态还是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他热诚又感激地跟爱玛握手,谈起这事的态度也证明:他现在只需要时间和人们的劝说,就会相信这门亲事也不算太坏。两位同伴只能为弗兰克的鲁莽行为开脱几句,或说些安慰他的话,让他不至于反对这门亲事。三人回顾了一番事情始末。韦斯顿先生和爱玛步行回哈特菲尔德的一路上,他又把此事跟爱玛从头到尾谈了一遍,然后就完全释怀,还几乎认为在弗兰克干过的所有事中,就数这件做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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