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伯里的人们盼望萨克林夫妇的到来盼了太久,听说他们可能秋天才能来,都觉得面上无光。目前,再没有此类重要的新鲜事丰富大家的精神生活。每天交换新闻时,众人仍旧只能再次提起当初聊萨克林夫妇来访时,一并提过的那些话题。比如邱吉尔太太的最新情况,她的健康似乎每天都有不同的说法。大家也会聊韦斯顿太太的情况,即将出生的孩子多半会让她更幸福,邻居们也为此感到欣喜。
埃尔顿太太非常失望。巨大的喜悦和极佳的炫耀机会,就这么被推迟了。各种介绍和引荐活动只得陷入等待,计划好的每场聚会,也只能口头说说。起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但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又觉得并非每件事都得推迟。虽然萨克林夫妇没来,但他们为何不能去博克斯山一游?秋天萨克林夫妇来了,再陪他们去一次不就行了。于是,去博克斯山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这场聚会早就尽人皆知,甚至还让大家生出另一个出游计划。爱玛还没去过博克斯山,所以很想看看人人都认为值得一看的景色到底怎么样。她和韦斯顿先生一致同意,选个晴朗的早晨坐车前往,此外只打算再挑两三人同行。一切都要以安静、朴实、优雅的方式进行,比埃尔顿家和萨克林家那种吵吵嚷嚷、筹备繁复的正式饮宴和大操大办的野餐好得多。
两人本已就此事达成共识,韦斯顿先生却说他向埃尔顿太太提出了建议:既然她姐姐、姐夫来不了,两帮人不如一同出游。他还说埃尔顿太太一口就答应了,所以爱玛要是不反对,那就这么办。听到这个消息,爱玛不但吃惊,还有些不高兴。韦斯顿先生肯定非常清楚:爱玛之所以反对,也是因为实在讨厌埃尔顿太太。可这事不值得再提,否则势必会让韦斯顿先生受到责怪。而责怪他,就会惹他太太伤心。因此,爱玛发现自己只能同意这个她本该极力避免的安排。这一安排甚至可能让她有失身份,被人说成甘愿与埃尔顿太太为伍!爱玛很不痛快,但表面的忍耐只会加重她内心的不满,让她暗暗责备韦斯顿先生难以控制的善心。
“真高兴你赞成我的安排,”韦斯顿先生十分欣慰地说,“不过,我也觉得你会同意。这类活动人少了没意思。人越多越好。人多,才有乐趣。况且,她毕竟是个性情和善的人,总不能撇下她吧。”
爱玛嘴上没否认,心里却并不认同。
时值六月中旬,天朗气清。埃尔顿太太着急把日子定下来,刚跟韦斯顿先生定好鸽肉饼和冷羊肉,拉车的一匹马偏偏在这时候跛了脚,让一切都变得无法确定。要再用那匹马或许要等几个星期,也可能只需要几天,但准备工作却不能冒险进行了,一切都只能令人沮丧地陷入停滞状态。埃尔顿太太消遣方式虽多,却还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意外打击。
“奈特利先生,这可真烦人,不是吗?”她嚷道,“多好的天气,正适合出游啊!一天天耽搁下去,一次次地扫兴,真是太讨厌了。我们该怎么办?照这样下去,一年都消磨掉了,还是什么都没做成。我向你保证,去年没到这时候,我们已经从枫园到金斯韦斯顿痛痛快快地游玩了一番啦。”
“你们最好去多恩韦尔玩,”奈特利先生答道,“没马也到得了。来尝尝我的草莓吧,它们很快就要熟了。”
如果奈特利先生一开始还不是很当真,接下来他却不得不认真。因为对方立马抓住他的建议不放,快活地说:“噢!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事。”话说得明白,态度更是明白。多恩韦尔以草莓田著称,这似乎正是发出邀请的借口。不过,其实根本不需要借口。卷心菜田已经足够吸引这位太太。她只是想去某个地方而已。她一遍又一遍地保证一定去,次数多到让他无法怀疑——埃尔顿太太认为再三保证是一种亲密的表示,也是一种特别的恭维,对此,她真是万分得意。
“相信我,”她说,“我一定来。定个日子吧,我会来的。我把简·费尔法克斯也带上,可以吗?”
“我还想再邀请几个人跟你见面,”奈特利先生说,“在此之前,我没法定日子。”
“噢!一切都交给我。只需要全权委托给我就行。要知道,我是发起人嘛。这是我的聚会,我会带朋友来的。”
“希望你能把埃尔顿带来,”奈特利先生说,“但我就不麻烦你去邀请别人了。”
“噢!你还神神秘秘的呀。但想想看,委托我来办,你一点也不必担心。我可不是想钓金龟婿的年轻小姐,要知道,委托已婚妇女办事多保险呀。这是我的聚会。一切都交给我吧。我来替你邀请客人。”
“不,”奈特利先生平静地答道,“世上只有一位已婚女士,我能允许她随意邀请客人到多恩韦尔,那就是——”
“是韦斯顿太太吧。”埃尔顿太太打断道,觉得很没面子。
“不,是奈特利太太。她出现之前,这种事我得亲自来办。”
“啊!你真是个怪人!”埃尔顿太太很满意没人比自己更受青睐,大声道,“你真是个幽默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幽默家!好吧,我把简带来——简和她姨妈。其他人就你去请。哪怕要跟哈特菲尔德一家见面,我也不会反对。不用顾忌什么。我知道你喜欢他们。”
“只要我请得动,你当然会看到他们。回家时,我顺路去拜访一下贝茨小姐。”
“那就太没必要了。我每天都会看到简。不过,随便你。就安排在上午吧,奈特利。要知道,这事再简单不过。我会戴一顶大帽子,再从我那些小篮子里挑一个挎到胳膊上。喏,或许就是这个有粉缎带的篮子。你瞧,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简也会挎一个这样的篮子。不拘形式,也不搞排场,就来一场吉卜赛式的聚会。大家在你的花园里四处转转,亲手采摘草莓,然后坐到树下。无论你还想再提供什么,确保都是户外的东西就成。桌子要摆在树荫下,每样东西都要尽可能自然简朴。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也不尽然。我心中的自然简朴,是把桌子摆在餐厅里。先生们、女士们,连同他们的仆人和家具,都要做到自然简朴。我想,只有在室内就餐,才能最好地体现这点。等你在花园里吃厌了草莓,屋里还有冷肉。”
“好吧,随你的便。只不过,别太铺张。顺便问一句,需要我或者我的管家来帮忙出出主意吗?奈特利,直说吧,你要是想我去跟霍奇斯太太聊,或查看什么——”
“我一点也不想,谢谢。”
“好吧,但如果有任何困难,我的管家可是非常机灵的。”
“我会负责。我的管家也认为自己非常机灵,拒绝任何人的帮助。”
“我们要是有头驴就好了。大家最好都骑驴来,简、贝茨小姐、我——我先生就跟在旁边走。我真要劝他买头驴。在乡下生活,我认为有必要买头驴。因为,一个女人消遣再少,也不可能总是关在家里。而长时间的步行,夏天尘土飞扬,冬天泥泞不堪。”
“多恩韦尔和海伯里之间的路绝不会尘土飞扬。现在,这条路完全是干的。不过,你如果喜欢,就骑驴来吧。你可以借科尔太太家的驴。希望一切都尽量合你心意。”
“你当然会这么想。说实话,我的好朋友,我对你的看法相当公正。尽管态度生硬冷淡,但我知道你有一颗最热诚的心。正如我跟埃先生所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幽默家。真的,相信我,奈特利,你在这件事上对我的关心,我完全感受到了。你这点子正合我意。”
奈特利先生不想把桌子放到树荫下还有一个理由。他不但想说服爱玛,还想把伍德豪斯先生也请来参加聚会。他知道,要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坐在户外吃饭,老先生肯定都会不高兴。千万不能让伍德豪斯先生不痛快,一定要哄他上午乘车出游,再到多恩韦尔玩一两个小时。
伍德豪斯先生受到真挚邀请,没有遇到任何隐秘的坏事,让他责怪自己的轻信。他已经两年没去过多恩韦尔。“找个晴朗的早晨,我、爱玛和哈丽雅特都能来。我可以跟韦斯顿太太安静地坐坐,亲爱的姑娘们就去花园里转转。我想,中午应该不会太潮湿。我真的很想再看看那栋老房子,也很乐意见见埃尔顿夫妇和其他邻居。我、爱玛和哈丽雅特找个非常晴朗的日子过去,绝无问题。奈特利先生邀请我们真是太好了,非常友好,非常明智。这比去外面吃饭明智得多。我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奈特利先生很幸运,每个人都欣然接受了邀请。请帖无论送到哪儿都大受欢迎,似乎人人都像埃尔顿太太一样,认为这项活动就是对自己的特别恭维。爱玛和哈丽雅特说大家肯定能玩个痛快。韦斯顿先生主动承诺:如果可能,就把弗兰克也接来。以此来表示赞成和感激,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一来,奈特利先生不得不说自己乐意见到弗兰克。韦斯顿先生立刻写信,提出各种理由,劝弗兰克前来。
与此同时,那匹跛脚的马很快康复了。大家又开始快活地盘算去博克斯山游玩。最后,众人决定先在多恩韦尔过一天,第二天就去博克斯山。看起来,天气也相当好。
快到仲夏的一天,正午灿烂的阳光下,伍德豪斯先生安稳地坐在拉下一扇窗的马车里,来参加这次露天聚会。他被安置在教区最舒服的房间之一。整个上午,屋里都特意为他生起了火。他非常高兴,相当放松,只想开心地聊聊已经达成的事。他还劝大家都过来坐下,千万别中暑。步行前来的韦斯顿太太似乎是故意让自己疲惫,才好一直陪他坐着。其他人都接受邀请或被劝出去玩了,她仍是他耐心的听众和支持者。
爱玛已经很久没到这个教区来,所以看父亲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她觉得满意后,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他,四处转悠去了。她急于仔细瞧瞧自己和家人向来都很感兴趣的房子和庭院,以唤醒和纠正从前的记忆。
她看着这栋宏伟的建筑:风格讲究、选址适宜,极具特色。巨大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溪边的水草地。由于从前不太讲究视野,从宅子望出去,几乎看不见那条小溪。大道两旁绿树成荫,繁茂的树木并没有因为追求时髦或挥霍无度而被连根拔掉。爱玛看着这一切,想到自己跟宅子目前和未来的主人都有姻亲关系,就不由得骄傲又得意。这栋房子比哈特菲尔德大,风格也迥然不同。房子占地很广,布局凌乱,并不规则,有很多舒适的房间和一两间格外漂亮的屋子。整座宅邸恰如其分,保持着应有的样子。爱玛对它的敬仰之情越来越强烈,因为这是座真正的绅士府邸,家族成员血统纯正,智力非凡。约翰·奈特利的性格虽然有些缺陷,伊莎贝拉结下这门亲事却无可指摘。娘家的亲属、名声和地位都足以让那家人脸红。爱玛高兴地四处走着,沉醉在这样的情绪中,直到不得不跟其他人一样,去草莓田摘草莓为止。除了弗兰克·邱吉尔,其他人都到齐了。大家都盼着他随时从里士满赶来。埃尔顿太太用上了全套幸福装备:戴着大帽子、挎着篮子,随时准备带队摘草莓、收草莓或谈论草莓。现在,大家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只有草莓。“英国最好的水果……每个人的最爱……向来有益健康……这些都是最好的苗圃、最好的品种。自己摘才有乐趣……只有自己摘,才最有滋味。当然上午最好……绝不会累,每一种都好……麝香草莓很稀有,无可比拟的美味呀……相比之下,别的简直不能入口……大家都比较偏爱红椒草莓……白木草莓最香甜……伦敦的草莓价格……布里斯托尔产量大……枫园……培育……什么时候翻整苗圃……园丁们的想法完全不同……没有通则……园丁们肯定不会改变自己的做法……美味的水果……就是太腻,不能吃太多……醋栗爽口一些……摘草莓唯一的缺点是弯腰……累死了……受不了啦……得去树荫下坐坐。”
整整半小时,聊的都是这些。中间只被韦斯顿太太打断过一次。因为挂念继子,她出来询问他到了没有。她有些担心,生怕他的马出什么问题。
众人在树荫下找到勉强能坐坐的地方。这下,爱玛想不听埃尔顿太太和简·费尔法克斯的谈话都不行。她们在谈一个职位,一个再理想不过的职位。埃尔顿太太这天早晨收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不是萨克林太太家,也不是布拉格太太家,但就福气和显赫来说,也仅次于前两家。那是布拉格太太表亲家,跟萨克林太太也很熟。女主人在枫园颇有名气,讨人喜欢、可爱迷人,背景优良,身处一流社交圈,地位、职业等各方面条件都出类拔萃。埃尔顿太太急于立刻定下此事。她说得激情澎湃,兴高采烈,绝不允许朋友拒绝。虽然费尔法克斯小姐继续明确表示目前不想接受任何工作,她仍热情不减地把之前的那些催促话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此外,埃尔顿太太还坚持要代写一封表示同意的信,明天就寄出。爱玛真是吃惊不已,不明白简怎么受得了这一切。简看上去很恼火,说话也尖刻了起来,最后,她做出一个对她来说很反常的举动——提议大家再走一走。“干吗不散散步?奈特利先生不能带我们参观一下花园吗?所有园子,我很想都瞧瞧。”看来,朋友的顽固不化,她真是受不了了。
天很热,大家零零散散地在花园里闲逛,几乎没有三人凑在一起的。不久后,众人不由自主地一个接一个,走上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不长,从花园延伸出去,与河平行,两边浓密的欧椴投下宜人的树荫。沿路走到尽头,似乎可供游览的园地也跟着结束了。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只看得到一堵有几根高柱的低矮石墙。立起那几根柱子的原因,似乎只是想让人觉得那儿是宅邸入口。然而,房子并未建在那里。从审美角度来看,林荫道这般结束是否合适或许还值得商榷,但它本身仍不失为一条迷人的路,尽头的景致也美不胜收。宅子几乎就坐落在一大片漂亮的斜坡下。庭院外,斜坡越来越陡,在离岸半英里处形成一座林木繁茂的气派高坡。坡下就是教区的水磨农场。农场位置适宜又隐蔽,前方是草地,一条小河从旁蜿蜒而过。
这片宜人的美景真是赏心悦目,英式的青葱草木、英式的文化、英式的恬淡舒适。灿烂的阳光下,一切一览无余,没有丝毫压抑之感。
爱玛和韦斯顿先生发现,其他人都渐渐聚拢过来。她朝前望去,立刻发现奈特利先生和哈丽雅特的与众不同——他俩静静地走在最前面。奈特利先生和哈丽雅特!如此亲密的景象虽然奇怪,爱玛见了却很高兴。奈特利先生曾一度不屑与哈丽雅特为伴,会毫不客气地撇开她。如今,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过去有段时间,爱玛也不愿看见哈丽雅特到一个如此容易对水磨农场产生好感的地方,那会让她十分难受。现在,爱玛却一点也不担心了。就放心地让哈丽雅特看个够吧,看看那富庶美丽的景致,看看遍地的牛羊、繁茂的果园和袅袅升腾的青烟。爱玛在石墙处赶上两人,发现他们更专注于聊天,而非欣赏周围的景色。奈特利先生正在向哈丽雅特介绍各种耕作知识,见爱玛来了,微微一笑,似乎在说:“我关心的就是这些事。我有权聊聊这些,不用怀疑我在给罗伯特·马丁做媒。”爱玛没有怀疑他,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呀。罗伯特·马丁或许早就不惦记哈丽雅特了。三人沿着林荫路走了几个来回。树荫最是让人神清气爽,爱玛觉得,这天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此。
接下来是进屋。大家都得进去吃东西。一行人坐下忙活,弗兰克·邱吉尔却还没到。韦斯顿太太徒劳地望了一次又一次。而那做父亲的不仅不承认自己的不安,还嘲笑她多虑。然而,韦斯顿太太还是放心不下,一心希望弗兰克别骑那匹黑母马。毕竟,他已经非常肯定地表示过会儿来。“舅妈好多了,我肯定能来。”但很多人当即便提醒她:邱吉尔太太的状况很可能突然变化,那就只能靠外甥照料,所以他来不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众人的一番劝慰下,韦斯顿太太总算相信,肯定是邱吉尔太太突然犯病,他才未能成行。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此事时,爱玛望向哈丽雅特,看见后者表现很好,并无一丝焦躁之色。
冷餐后,大家再次出去,参观还没见过的教区老鱼塘。这或许得一直走到明天就要开始收割的苜蓿田,至少可以感受一下先热后凉的乐趣。伍德豪斯先生已经在花园最高处转了一小圈。他没有感受到河流腾起的湿气,却也不想再动。他女儿决定留下来陪他,好让韦斯顿太太接受丈夫的劝说,出去活动活动,看看各色景致,看起来,她的确需要调剂一下精神了。
为款待伍德豪斯先生,奈特利先生真可谓竭尽所能。一册册版画、一抽屉一抽屉的纪念章、有侧面头像浮雕的小徽章、珊瑚、贝壳等各种陈列柜里的家庭藏品,都为这位老朋友准备好,供他消磨整个上午。奈特利先生的这番好意十分见效,伍德豪斯先生非常开心。韦斯顿太太把这些东西都拿给他看过,现在他可以将它们一一展示给爱玛看。幸好除了对面前的东西毫无鉴赏力之外,他没有别的地方像孩子。因为他慢条斯理,却毫不间断,自始至终有条不紊。但第二遍鉴赏还没开始,爱玛便去了门厅,想花几分钟随意参观一下房子的入口和地面情况。她刚到那儿,就看见简·费尔法克斯匆匆走出花园,一副想溜走的模样。简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伍德豪斯小姐,起初吃了一惊。不过,她也正好要找伍德豪斯小姐。
“要是有人发现我不见了,”她说,“你能代我说一声我回家去了吗?我得立刻走。姨妈都不知道现在有多晚,也想不到我们已经离家太长时间。我想,家里人肯定需要我,我决定直接回去。只是,我谁都没说,那样只会引起麻烦,令人不快。有些人去鱼塘了,有些人去欧椴路上散步。他们回来前,不会想到我不见了。等他们找我时,请说一声我已经回家了,行吗?”
“如果你想,那当然可以。但你不是要独自走回海伯里吧?”
“嗯,那有什么关系?我走路很快,应该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但是路太远,独自步行的话,真是太远了。让我爸爸的仆人陪你吧。或者我去叫辆马车,五分钟就好。”
“谢谢,谢谢,但千万别去,我宁愿走路。我不怕独行!说不定,我马上就要去看护别人了!”
她相当激动,爱玛由衷地说:“那也犯不着现在去冒险呀。我必须叫辆马车。这么热的天,够危险的。你已经很累了。”
“嗯,”她应道,“我是很累,但不是那种累……快步走能让我振作起来。伍德豪斯小姐,我们有时都知道精神疲惫是什么滋味。我承认,我真是没精神了。你能表现出的最大善意,就是遂了我的心意,只在必要时说一声我已离开就好。”
爱玛不再反对。她什么都明白了,很体谅她的心情,还催她立刻就走,并怀着朋友的热忱目送她安然离去。简一脸感激地走了,临别时的那句“噢!伍德豪斯小姐,有时一个人待着真舒服”,似乎发自一颗不堪重负的心。由此,多少看得出她长久以来的忍耐,甚至包括忍耐最爱她的一些人。
“这样的家庭!哎,这样的姨妈!”爱玛转身返回门厅,“我真同情你。你越是流露出对她们的恐惧,我就越喜欢你。”
简走后不到一刻钟,他们只看了几幅威尼斯圣马克广场的风景画,弗兰克·邱吉尔便进屋了。爱玛没在想他,早就忘了想他,但见到他还是很高兴。韦斯顿太太这下可以放心了,那匹黑母马没出岔子。看来,那些归因于邱吉尔太太的人说对了,他是因为她一时病发,才耽误了行程。一次神经性发作,持续数小时,他都完全放弃赴约的念头了,直到很晚才动身。要是知道一路骑马有多热,赶得那么急,还到得如此晚,他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来。天实在热,他还从没遇到过这么热的天,几乎希望自己要是待在家里就好了。他最怕热,再冷都不怕,就是受不了热。他一屁股坐下,还尽量远离伍德豪斯先生那堆火里的微弱余烬,看起来真是糟糕透顶。
“安静地坐着,一会儿就不热了。”爱玛说。
“一凉快下来,我就又要回去了。我真的走不开啊,但你们一定很希望我来!我想,大家都快走了吧,聚会就要散了。我在路上都碰到了一位——这样的天气,真是疯了!绝对疯了!”
爱玛听着,看着,很快明白弗兰克·邱吉尔现在的心情,最好用“情绪不佳”这个极富表现力的词来形容。有些人一热就暴躁。他或许就是这种体质。爱玛知道,吃喝往往能治好这种偶然出现的抱怨,便建议他吃点东西。餐厅里应有尽有,她好心地指了指那扇门。
“不,我不吃。我不饿,吃东西只会更热。”但两分钟后,他缓过劲来,嘟囔着云杉啤酒,走了出去。爱玛将所有注意力转回父亲身上,暗自说道:“真高兴我已经不爱他了。我不应该喜欢一个因为上午天气热就心烦意乱的人。哈丽雅特性情温柔随和,应该不会在意。”
弗兰克去了很长时间,足够舒舒服服地大吃一顿。回来时他显然好多了,不仅完全冷静下来,也恢复往日彬彬有礼的模样。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们身旁,饶有兴致地观看众人的活动,还适当地为自己来这么晚表达了歉意。虽然情绪并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他似乎还是在尽力打起精神,到最后终于能十分快活地说些闲话。当时,大家正在看瑞士风景画。
“等舅妈的病一好,我就出国。”他说,“不去看看那些地方,我永远都不甘心。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我的素描,读到我的游记或诗歌。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好好露一手。”
“是有这种可能。但不会有瑞士的素描。你永远也去不了瑞士。你舅舅和舅妈绝不会让你离开英国。”
“或许可以劝他们也去。医生或许会让舅妈去气候温暖的地方。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很大希望出国。我保证,真有可能这样。今天早晨,我就深信自己很快能出国。我应该去旅行,无所事事真讨厌。我想换个环境。真的,伍德豪斯小姐,不管你这双敏锐的眼睛看透了什么,反正我在英国是待腻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明天就走。”
“你是过腻了荣华富贵和恣意放纵的日子。难道真要给自己找点苦头吃,才能安心留下来?”
“过腻了荣华富贵和恣意放纵的日子!那你可大错特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既不富足,也不恣意。我在物质上处处受挫,压根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儿。”
“不过,你并不像刚来时那么可怜啊。再去吃点、喝点,你就好多了。再来一片冷肉,再喝一口兑了水的马德拉白葡萄酒,你差不多就跟我们一样了。”
“不,我不想动,就坐在你身边吧。你是我最好的良药。”
“我们明天要去博克斯山,你可以一起来。虽然不是瑞士,但对一个亟须改变环境的小伙儿来说,还是有好处的。你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去吧?”
“不,当然不。我晚上要趁凉快回家。”
“但你可以明早凉快时再来啊。”
“不,那可不值得。我要是来了,肯定会发火。”
“那就请留在里士满吧。”
“但我要是留在那儿,估计会更生气。想到你们都去了,独独少了我,我可受不了。”
“你得自己解决这些难题。反正都是生气,你自己选择要气到什么程度吧,我不勉强你了。”
这时,其余人陆续返回,大家很快便聚齐。看到弗兰克·邱吉尔,有些人非常高兴,有些人却十分平静。但听说费尔法克斯小姐走了,大家都很沮丧和不安。由于到了每个人差不多都该走的时候,话题也就此结束。大家匆匆商量了一下第二天的计划,便各自散了。弗兰克·邱吉尔越来越不想让自己被排除在外,所以对爱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呃,既然你希望我留下来参加明天的活动,那我就留下来吧。”
爱玛笑着表示欢迎。除非里士满派人来叫,否则什么也不能将他在第二天黄昏前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