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五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068

六月在这种计划、期待和默许中,来到哈特菲尔德。总的来说,海伯里没什么重大变化。埃尔顿夫妇依然在谈论萨克林夫妇的到访,谈论要如何利用他们的四轮四座大马车。简·费尔法克斯依旧住在外婆家。因为坎贝尔夫妇从爱尔兰归来的日期再次推迟,从仲夏改到了八月。所以,简很可能还要在这儿待整整两个月——只要她能至少挫败埃尔顿太太为她进行的各种活动,并且不违反本心地接受任何可喜职位。

奈特利先生的确一开始就不喜欢弗兰克·邱吉尔,个中原因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现在,他更是越来越讨厌他。他开始怀疑,此人用了某种两面派的手法追求爱玛。毫无疑问,爱玛是他的目标。他的殷勤,他父亲的暗示,他继母小心的沉默,全都说明了这点。言论也好,行为也罢,无论谨慎,还是疏忽,都说明是这么回事。但那么多人都以为他倾心爱玛,而爱玛自己有意让他跟哈丽雅特配对时,奈特利先生却开始怀疑他想玩弄简·费尔法克斯。虽然还无法理解,但那两人之间有不少眉目传情的迹象。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弗兰克的确有爱慕迹象。奈特利先生既然有所察觉,就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没有这回事。不过,他或许不希望自己犯爱玛那种想当然的错误。他第一次起疑时,爱玛并不在场。当时,他跟兰德尔一家和简在埃尔顿家吃饭。他发现那人瞅了费尔法克斯小姐一眼,不,不止一眼。对于伍德豪斯小姐的钦慕者,那样的眼神显然不合适。后来再跟他俩在一起时,奈特利先生不禁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便不可避免地再次开始观察。观察结果除非如黄昏时坐在炉边的考珀所写“我自己创造了所见的一切”,否则只让他更怀疑弗兰克·邱吉尔和简私下里彼此有好感,甚至还有默契。

有一天饭后,奈特利先生照常去哈特菲尔德消磨黄昏。爱玛和哈丽雅特正要出去散步,他便跟两人一同出了门,回来时,他们遇到一大群人。和他们一样,那些人也觉得天似乎要下雨了,所以早点散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们还偶遇了韦斯顿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以及贝茨小姐和她的外甥女。几路人合而为一,走到哈特菲尔德门前时,爱玛知道父亲喜欢这种拜会,于是力劝大家进屋跟老先生喝杯茶。兰德尔一家立刻同意了,贝茨小姐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很久,但几乎没人听。最后,她感激涕零地认为,接受伍德豪斯小姐最热情的邀请,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走进庭院,佩里先生骑马经过,几位绅士便开始谈论他的马。

“顺便问一句,”弗兰克·邱吉尔立刻对韦斯顿太太说,“佩里先生购置马车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韦斯顿太太吃惊地说:“我不知道他有这种计划呀。”

“咦,我还是听你说的。三个月前,你就写信告诉过我了。”

“我!不可能!”

“的确是你,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这事很快就能有结果。佩里太太已经跟别人说起过,还非常高兴。那还是她的主意呢,因为她觉得天气恶劣时出门对佩里先生很不好。这下你肯定想起来了吧?”

“我发誓,直到现在我才听说此事。”

“才听说?真的吗?天哪!怎么可能?难道是我在做梦……可我完全相信啊——史密斯小姐,看你走路的样子,你好像很疲倦呢。到家后就好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韦斯顿先生大声说,“佩里要购置马车?弗兰克,佩里要购置一辆马车吗?我真高兴他买得起马车了。你听他自己说的,对吧?”

“不是,爸爸,”儿子大笑着道,“我好像不是从谁那儿听到的。太奇怪了!我真以为是韦斯顿太太几周前寄到恩斯库姆的某封信里说的。信中还谈了所有细节呢。可既然她声明此前一个字也没听说过,那这当然就是我在做梦。我可是很会做梦的。不在海伯里时,我能梦见这儿的每个人。把每个要好的朋友都梦完后,我就开始梦见佩里先生和佩里太太。”

“真够奇怪的,”他父亲说,“你居然会挨个梦见在恩斯库姆不太容易想起的人。佩里要购置马车!还是他太太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说服他置办。我毫不怀疑,这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只是现在稍微早了点。有时,梦中出现的东西就是这么极具可能性!有时,梦又那般荒诞无稽!好啦,弗兰克,你的梦的确证明你虽离开,心却始终惦记着这儿。爱玛,我想,你应该也很会做梦吧?”

爱玛没听见。她已经赶在客人之前,急匆匆地去通知父亲客人来了。因此,她完全没听见韦斯顿先生的暗示。

“呀,说实话,”贝茨小姐大声开口了,两分钟前,她还在徒劳地要别人听自己讲话,“如果一定要让我就这个话题说几句,那不可否认,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或许——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没做过这样的梦——有时候,我也会做些最稀奇古怪的梦。但如果被问到,我必须承认,今年春天这事确实发生过。因为,佩里太太亲口跟我妈提过,科尔夫妇也非常清楚。但这完全是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而且前后也就只考虑了三天左右。佩里太太急着购置一辆马车,有天早晨兴冲冲地来找我妈,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事上已经占了上风。简,你还记得吗,我们一到家,外婆就告诉了我们这件事?我不记得当时出门去哪儿了——估计是去兰德尔家吧。没错,应该就是去了兰德尔家。佩里太太一向都特别喜欢我妈——说真的,我不知道谁会不喜欢她。总之,佩里太太把这事悄悄告诉了我妈,自然不会反对她告诉我们,当然,这事不能外传。从那天到现在,我从没跟任何熟人提过此事。但与此同时,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从未露出一点暗示。因为,我知道自己爱说话,有时不知不觉就会说漏嘴。我话真是太多了,偶尔的确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我不像简。真希望我能像她一点。我敢说,哪怕最微小的事,她也永远不会说漏嘴。她在哪儿呢?噢!在我背后。我清楚地记得,佩里太太来过。真是个奇妙的梦啊!”

这时,一行人已经走进客厅。奈特利先生的眼睛比贝茨小姐先瞥向简。他不自觉地把目光从弗兰克·邱吉尔脸上转到简脸上,觉得前者脸上有种压抑,或以笑容掩饰的困惑。简就走在后面,正忙着整理披肩。韦斯顿先生已经进屋了。另外两位绅士等在门口,让简先过。奈特利先生怀疑,弗兰克·邱吉尔一心要跟简对视一眼。但就算如此,他似乎也白费力气了。简从两人中间穿过,进了客厅,谁也没看。

没时间再进一步议论或解释。梦的事只能扔下,奈特利先生得跟大家一起,围着那张新式大圆桌坐下。桌子是爱玛弄到哈特菲尔德的,除了她,谁也没法把它弄来,并说服她父亲舍弃之前那张小折叠桌,改用这张桌子——他一天两餐都挤挤挨挨地在小折叠桌上吃,一吃就是四十年。大家愉快地用完茶点,似乎谁也不着急走。

“伍德豪斯小姐,”弗兰克·邱吉尔仔细查看了身后那张他坐着也能够着的桌子,说,“你外甥把他们的字母——就是那盒字母拿走了吗?之前经常放在桌上的那盒。现在去哪儿了?今晚这天色有些阴沉,真该像冬天的傍晚,而不是夏天的傍晚那样过呀。我又想让你们猜词了。”

爱玛很喜欢这个提议,拿出盒子。不一会儿,桌上就东一张西一张地摆满字母。除了他俩,似乎没人还有如此高的兴致。他们开始飞快地拼词,让对方猜,也让其他愿意猜的人猜。这种安静的游戏特别合伍德豪斯先生的胃口。韦斯顿先生偶尔提一些更热闹的游戏,往往令他苦恼不已。这一次,伍德豪斯先生快活地坐在那儿,不是温柔而伤感地哀叹“可怜的小男孩们”都走了,就是随手拿起附近的一张字母卡,充满爱意地感叹爱玛的字真好看。

弗兰克·邱吉尔拼出一个词,放到费尔法克斯小姐面前。简微微扫了眼桌面,便认真琢磨起来。弗兰克坐在爱玛旁边,简坐在他俩对面。奈特利先生所处的位置,正好能把三人都看在眼里。奈特利先生的目标是以最不显眼的方式,看到尽可能多的东西。简很快猜出那个词,笑吟吟地把卡片推开了。她要是想立刻将那几张卡跟其他卡混合,不让别人瞧见,就该看着桌面,而非盯着对面。结果,那个词并没有跟别的卡片混起来。哈丽雅特每次看到新词都想猜,却一个也没猜出来。她就坐在奈特利先生旁边,于是转而求他帮忙。谜底是“大错”,哈丽雅特欣喜若狂地说了出来,简的脸立刻红了,给该词平添了一层并不明显的含义。奈特利先生联想到先前那个梦,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没想通。他欣赏的那个人,她的高雅和谨慎都到哪儿去了!他担心此间必有一些错综复杂的事。他似乎处处都能看到故意隐瞒和两面派的行为。这些字母不过是献殷勤和耍花招的工具罢了。这是小孩子的游戏,用来掩饰弗兰克·邱吉尔另一种更隐蔽的游戏。

奈特利先生怒火中烧地继续观察弗兰克,也怀着无比的警惕和怀疑,观察他那两位被蒙在鼓里的同伴。他看到他为爱玛排出一个较短的单词,然后摆出一副狡黠又严肃的神情,看着她猜。他看见爱玛很快就猜出来了,还觉得十分好玩。但她又觉得应该批评一下那个词,因为她说:“胡说八道!太不要脸啦!”然后,弗兰克·邱吉尔瞥了简一眼后道:“那我给她行吗?”于是,他清楚地听见爱玛大笑着极力反对:“不行,不行,不准给她。真的,你不能给她。”

然而,弗兰克还是给了。这个似乎爱而无心、想自荐却并不谦恭的殷勤小伙儿,直接就把那个词给了费尔法克斯小姐,还特别一本正经地恳请她仔细研究。奈特利先生非常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词,于是一有机会就飞快地朝那边瞄,很快便发现原来是“狄克逊”。简·费尔法克斯似乎跟他同时猜出来。她的理解力当然更能领会其中的隐藏含义,而她超凡的智力,也能明白那五个字母如此排列的原因。她显然不高兴了,抬起头看到别人正盯着自己时,脸更是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红。可她只说了句“我不知道,专属他人的姓氏也能拿来猜”,就气呼呼地推开那些字母,一副不管再给什么词,都不会再猜的架势。她不再理睬那些捉弄自己的人,把脸转向姨妈。

“嗯,亲爱的,一点不错。”尽管简一句话也没说,后者却嚷道,“我也正要这么说呢。说真的,我们该走了。天色已不早,外婆会找我们的。亲爱的先生,你真是太好了,但我们真得跟你说声晚安了。”

简动作迅速,证明她真如姨妈所料,急着回家。她立刻站了起来,想离开桌子。可那么多人也纷纷站起,她一时间也出不去。奈特利先生又瞧见另一组字母被匆匆推到她面前,她却看都不看便一把推开。然后,她四处找披肩,弗兰克·邱吉尔也跟着找。天色越来越暗,屋内一片混乱。他们到底是如何离开的,奈特利先生也说不清楚。

其他人都走后,奈特利先生仍待在哈特菲尔德。他脑中全是刚才看到的情景,满脑子都是那些东西,直到蜡烛亮起,他的思维才得到些许帮助。他必须——作为朋友,他必须这么做。作为一个焦急的朋友,他必须给爱玛一些暗示,问她几个问题。他不能见她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却不设法保护她。这是他的责任。

“请问,爱玛,”他说,“给你和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最后一个字谜,到底有趣在哪儿?它带来的强烈刺痛,又是什么?我看到那个词了,很好奇它为何让一个人觉得如此有趣,却让另一个人那般气恼。”

爱玛非常困惑,无法告诉他真相。因为尽管已经打消心中的疑虑,她还是觉得说出这事很丢人。

“噢!”她显然很尴尬地大声道,“没什么,就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罢了。”

“玩笑,”奈特利先生严肃地道,“似乎只限于你和邱吉尔先生之间吧。”

他原本希望她再说两句,她却不说了。她宁愿忙别的事,也不想再说话。他困惑地坐了一会儿,脑中划过各种不详的念头。干涉——徒劳的干涉。爱玛的困惑,得到公认的亲密关系,似乎都宣告她已有意中人。然而,他还是要说话。这是他欠她的,就算他的干涉可能不受欢迎,他宁愿冒这个险,也不能误了她的幸福。他宁愿遭遇任何事,也好过在这种事上,留下疏忽失职的记忆。

“亲爱的爱玛,”终于,他亲切又诚恳地说,“我们所说的那位先生和那位小姐,你觉得自己完全清楚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吗?”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费尔法克斯小姐吗?噢!是啊,非常清楚。你怎么会怀疑这点?”

“难道你从没觉得他们可能彼此倾慕吗?”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爱玛用最坦率热切的口吻大声道,“从来没有,丝毫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你为何会这么想?”

“最近,我好像看到了他们相爱的迹象。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视,应该是他们不愿公开的。”

“噢!你可真逗。你竟能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我很高兴。但不行啊,很抱歉,你第一次尝试,我就得阻止你。然而,这真的不行。我向你保证,他俩并不相爱。你看到的那些表现,是由某种特殊情况引起的。那是一些完全不同的情感,几乎不可能解释清楚。那些情感里有很多毫无意义的东西。但能传达出来的合理部分是:他们跟这世上任意两人一样,既不可能相爱,也不可能倾慕彼此。也就是说,我推测女方是这样。我能担保,男方也是这样。我保证,那位绅士绝无此心。”

爱玛自信的口吻把奈特利先生震惊得哑口无言。她兴致高昂,还想继续聊下去,听听他具体在怀疑什么,也听听他描述两人如何眉目传情,以及她很感兴趣的每段来龙去脉。然而,他的兴致却没她那么高,不仅发现自己帮不上忙,也气愤得几乎说不出话。伍德豪斯先生需要小心维护的习惯中,有一个便是几乎每天晚上都得在炉火边度过,奈特利先生生怕被火烤得更烦躁,很快便匆匆告别,步行返回凉爽孤寂的多恩韦尔。

继续阅读:第233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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