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四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144

从刚到兰伯顿那天起,伊丽莎白便一直因为没有收到简的信而失落,这种失望之情每天早上都要重复一遍,但到了第三个早晨,她不再埋怨姐姐,因为一下子收到姐姐寄来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注明曾经送错了地方。伊丽莎白倒不感到意外,因为简把地址写得十分潦草。

信送来的时候,他们正要到外面散步,舅父舅母自顾出门去了,让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信。首先要看的是送错的那封,那是五天前写的。信的开头平平无奇,描述她们参加过的小型宴会和其他活动,谈到乡间的一些新闻,但后半部分是第二天写的,焦急的情绪跃然纸上,信中披露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小丽,写完上面那些文字以后,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而又非常严重的事情,你先不要害怕——我们大家都好好的。我说的这件事和可怜的丽迪雅有关。昨晚十二点,全家正要睡觉,突然来了一封福斯特上校写的急信,信里说丽迪雅和他手下的某个军官跑去苏格兰了(294),坦白说吧,那个军官竟然就是维克哈姆!我们有多么震惊你可想而知。然而小琳似乎不是完全没有料到。我真的非常难过。这桩婚事对双方来说都非常不般配!但我还是抱着最好的希望,但愿他的人品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糟糕。他这人也许考虑不周、做事草率,但既然迈出这一步(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说明心地并不坏。至少他的选择和金钱无关,因为他肯定知道父亲什么也给不了她。可怜的母亲伤心欲绝。父亲倒还好。幸亏我们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到外界对他的议论,我们自己最好也都忘了吧。据说他们是礼拜六夜里大约十二点走的,但直到昨天早晨八点才被发现。福斯特上校立刻寄了急信来。亲爱的小丽,他们现在到的地方,离我们家肯定还没超过十英里。福斯特上校说很快就来我们家。丽迪雅给他妻子留了几行字,透露了他们的计划。我要收笔了,因为不能离开可怜的母亲太久。我怕你看了摸不着头脑,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以后心里五味杂陈,但她不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立刻抓起另外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封信是在第一封落款隔日写的,全文如下:

这个时候,亲爱的妹妹,你大概收到我上次仓促写就的信了吧。我希望这次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虽然时间比较充裕,我的脑子却是一片混乱,恐怕未必能写得通顺。亲爱的小丽,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有个糟糕的消息要告诉你,而且必须尽快告诉你。虽然维克哈姆先生和可怜的丽迪雅之间的婚姻并不般配,但我们还是渴望得到他们已经结为夫妻的确凿消息,因为有太多的原因让我们担心,他们其实没有去苏格兰。福斯特上校前天寄出急信之后,没隔几个小时就从布莱顿动身,昨天已经到了这里。丽迪雅留给福太太的短笺说他们要去格雷特纳格林(295),但据邓尼无意间透露,维不想去那里,他根本就没打算娶丽迪雅。福上校听到转述以后大为吃惊,连忙从布出发,想要追上他们。他一路追到克拉珀姆(296),然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因为他们到那个地方以后,便退还从埃普索姆(297)雇来的翠轼,换乘一辆哈克尼(298)。再往后只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继续朝伦敦方向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福上校先到伦敦那边仔细探听了一番,便到赫特福德郡来,路上问了所有收费站(299),也到巴尼特(300)和哈特菲尔(301)的客栈去找,但一无所得,他们都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路过。他极其关切地来到隆伯恩,十分诚恳地向我们说出他的担忧。我真为他和福太太难过,但谁也不能责怪他们。亲爱的小丽,我们的压力非常大。父亲和母亲尽往坏处想,我倒觉得他未必有那么坏。也许出于种种考虑,他们觉得偷偷到城里结婚更好,所以才放弃最初的计划。(302)假设他胆敢无视我们的家庭背景,准备对年轻的丽迪雅始乱终弃,当然这绝不可能,但即便是真的,难道丽迪雅连一点廉耻观念都没有了吗?不可能的。但福上校认为他们不会结婚,这让我很难过,他听了我的想法之后摇摇头,说维恐怕靠不住。可怜的母亲这下真病倒了,一直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如果她振作一些,情况也许不至于这么糟糕,但她就是做不到。至于父亲,我这辈子从未见到他如此慌乱。可怜的小琳也很生气,怪自己不该隐瞒他们的关系,但这本来就见不得光,她事先没说也不足为奇。亲爱的小丽,你能够避开这些悲惨的场面,我真替你高兴,但现在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我能说我特别希望你回来吗?然而我也不是自私的人,如果你不方便,我不会逼你非回来不可。再见吧!现在我又拿起笔,来做刚才说不会做的事情,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恳请你们尽快赶过来。我非常清楚舅父舅母的为人,所以不惮于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我还有别的事要请舅父帮忙。父亲马上就要和福斯特上校去伦敦,看能不能把她找出来。他打算怎么找,我不是很清楚,但他精神过度紧张,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好办法,而且福斯特上校明晚就必须返回布莱顿。现在情况万分紧急,特别需要舅父的建议和帮助,他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相信他一定会好心答应。”

“哎呀!舅舅在哪里啊?”伊丽莎白读完信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大喊一边往门口冲过去,急于马上把他找回来,片刻也不想耽误。但她跑到门口,正好用人把门打开,达希先生就站在外面。伊丽莎白苍白的脸色和惊惶的举止让他吓了一跳,她满脑子惦记着丽迪雅的处境,达希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仓促地说:“对不起,恕我不能奉陪。现在我要去找加德纳先生,有万分紧急的事,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他听了顾不上礼貌,连忙问:“天哪!到底怎么回事?”然后他定了定心,又说:“我不愿耽搁你一分钟,可是请让我,或者让用人去找加德纳先生和他太太吧。你气色不好,不能自己去。”

伊丽莎白不是很情愿,但她双腿正在发抖,又觉得自己出去找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因此她把用人喊回来,吩咐他立刻去找主人夫妇,不过她发令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

用人退出房间以后,她再也站不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达希看她面色非常糟糕,自然不愿就此告辞,忍不住用温柔怜惜的语气说:“我把你的女佣叫来吧。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吃了缓解一下吗?红酒怎么样?要不我给你倒一杯来?你好像病得很厉害。”

“不用了,谢谢你,”她一边回答一边努力振作起来,“我没事。我很好,只是刚刚隆伯恩传来了坏消息,所以心情很糟糕。”

提到那件事情,她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良久说不出话来。达希很着急,却不知究竟,只能泛泛地安慰了几句,便默默地陪着她难过。最后她终于开口:“我刚收到简的信,得知了这道坏消息。反正谁也瞒不住了。我妹妹抛弃了所有的亲友——私奔了,她中了维克哈姆先生的圈套。他们是从布莱顿一起走掉的。你非常了解他的为人,所以结局如何可想而知。我妹妹没钱没势,没有任何能吸引他的东西——她算是彻底完蛋了。”

达希听得惊呆了。

“我明明,”她更加悲痛地说,“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我明明清楚他是什么人。他那些卑鄙的行径,我哪怕只挑几件,就挑我知道的几件,说给家里人听也好啊!要是大家知道他的人品,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但现在已经全完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真的很难过,”达希愤愤地说,“既难过又吃惊。但这件事你确定是真的吗?百分百确定吗?”

“唉!是的。他们在礼拜六夜里一起离开了布莱顿,只追踪到他们最后出现在伦敦附近,反正他们肯定没有去苏格兰。”

“试过用什么办法把她找回来吗?”

“我父亲去了伦敦,简写信来求我舅父立刻去帮忙,我希望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能动身。但怎么做都没用,我非常清楚怎么做都没用。他那种人怎么会讲道理呢?再说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啊?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实在是太糟糕了!”

达希默不作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唉!当时应该大胆地去揭发他!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生怕做得太过分。这才导致铸成这样的大错!”

达希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在听伊丽莎白倾诉,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面色沉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伊丽莎白很快发现,而且立刻便明白怎么回事。她的魅力正在消失,自己家里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出了这种不可告人的勾当,对方肯定是要敬而远之的。她不觉得奇怪,也不想去指责,但相信他战胜了自己的情感,并没有给她的胸膛带来安慰,更没有让她的痛苦有所缓解。这只让她更加清楚内心的愿望,虽说如今再多的爱也是徒劳,但伊丽莎白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其实是爱他的。

但她虽然顾影自怜,却没有彻底沉浸在儿女私情里。想到丽迪雅给全家带来的耻辱和痛苦,伊丽莎白不由把个人的得失置之度外,她用手帕捂着脸,悲伤得对身边的一切都不理不问。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听到身边有人说话,这才回过神来。只听达希怜惜然而矜持地说:“你大概早就希望我走吧,其实我也没理由留在这里,但我真的很关心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天哪,看到你这么痛苦,我真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安慰你。但我不愿空口说一些动听然而没有用的话,那样显得我是故意要你来感激我。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我妹妹今天恐怕无缘在彭伯利招待你们了吧?”

“唉,是的。麻烦你代我们向达希小姐道歉。请说我们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家。这件倒霉事请不要说给别人听。虽然我知道隐瞒不了多久。”

他当场保证不会说出去,又说看到她这么苦恼自己也很难过,希望事情能有圆满的结局,不会像现在预测的那般糟糕,并请她代为问候她的亲戚,最后意味深长、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便转身而去。

看着他退出房间,伊丽莎白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回在德比郡重逢,几次相聚竟然如此和睦友好。他们相识以来一直冲突不断、忽冷忽热,关于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她曾经唯恐不能一刀两断,现在却亟盼能够持续下去。想到世事如此难料,她不由叹了一口气。

假如感激和推崇是感情的基础,那么伊丽莎白由憎转爱是合乎情理、无可厚非的。但如果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如果因此产生的爱意既不合理也不自然,和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相去甚远,那么没有任何说辞能够替她辩白。然而话又得说回来,其实在喜欢维克哈姆的时候,她早已尝试过一见钟情的方式,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所以她只好采用另外那种较为无趣的办法。即便如此,目送达希离去时,她心里依旧充满了不舍,而想到丽迪雅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最后恐怕不免以悲剧收场,更是万分难过。自从读了简的第二封信以后,她从未指望维克哈姆会娶丽迪雅。她觉得除了简,没有谁会抱有这样的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丝毫不感到奇怪。虽说读第一封信的时候,她确实非常意外,最让她震惊的是,维克哈姆居然愿意娶这样一个不能带来丰厚妆奁的女子。至于丽迪雅为何喜欢上维克哈姆,她也无法理解。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再自然不过。在逢场作戏的男人眼里,丽迪雅或许有足够的魅力,伊丽莎白不认为她会不以结婚为目的而私奔,但毫不怀疑她无论品德或智力都很欠缺,很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

民兵团在赫特福德郡时,她从未察觉丽迪雅对维克哈姆情有独钟,但她相信任何人只要稍献殷勤,便能虏获丽迪雅的芳心。她有时候喜欢这个军官,有时候喜欢那个军官,全看对方有没有讨好她。她这人水性杨花,但从来不缺恋爱的对象。只有疏于管教和过分溺爱才会造就这样的女孩。唉!她想起来真有切肤之痛。

她恨不得马上回家——她想要身临其境地去听、去看,去分担落在简肩上的千斤重担,和她一起打理已经变得一团糟的家庭。父亲出门去了,母亲卧病在床,需要随时有人照顾,她坚信丽迪雅的下场早已注定,但又觉得舅父的干预至关重要,所以亟盼他早点走进房间,等得真是心急如焚。加德纳夫妇听了仆人的描述,还以为外甥女突然生病,于是慌忙赶了回来,双方见面以后,伊丽莎白立刻说明自己安然无恙,让他们无须担心,又解释请他们回来的原因,把两封信都念给他们听,念到第二封信最后补写那段文字时,着急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加德纳夫妇向来不喜欢丽迪雅,但听了仍不禁大惊失色。这可不只是丽迪雅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涉到所有亲戚,加德纳先生首先表达震惊之情,然后保证将会尽力斡旋。这虽然早在伊丽莎白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接着三人齐心协力,迅速地把路上一切安排妥当。他们想要越早动身越好。“但彭伯利那边怎么办呢?”加德纳太太担心地说,“约翰(303)说你让他去找我们的时候,达希先生就在这里。是真的吗?”(304)“是的,我跟他说过我们不能赴约。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居然解决了,”加德纳太太一边跑回房间准备一边想,“难道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她能把内情说给对方听了吗?哎呀,我真想知道怎么回事!”

在随后忙乱的一个小时里,她不停地想着这个问题,很想知道答案,结果当然只是白想而已。伊丽莎白现在就算无事可做,以她悲痛欲绝的心境,也绝对提不起兴致来谈这件事,更何况她除了和舅母一样需要收拾行李之外,还要找一些托词给兰伯顿诸位朋友留字条,解释他们何以突然离去。幸好这些事情在一个小时之内统统处理完毕,加德纳先生在此期间结清了客栈账单,万事俱备只等出发。苦恼了整个早上之后,归心似箭的伊丽莎白终于坐进马车,驶上了前往隆伯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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