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一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8,185

他们乘车一路前行,乍见彭伯利庄园,伊丽莎白不免有些慌张,等到马车终于拐进门房,更是方寸大乱。

整个花园的规模特别宏大,种植着许多形态各异的花草树木。他们从花园的最低处进入,车声辚辚间走了很久,沿途是一片秀美而宽阔的森林。

伊丽莎白思潮起伏,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情,但纷至沓来的美景依旧令她目不暇接和赞叹不已。他们向高处行驶了半英里,蓦然发现自己来到巍峨的山坡顶端,山顶没有树木遮挡,放眼望去,但见彭伯利府邸雄踞于山谷对面,一条蜿蜒陡峭的道路从门前通向谷底。那是一座宏伟壮观的石头建筑,位处半山,背倚郁郁葱葱的群峰,前临潺潺溶溶的清溪——这道涧流其实是经过拓宽的,却是浑然天成,丝毫不见人工斧凿的痕迹。两岸铺陈的景物轻灵写意,但又不显得杂乱轻佻。伊丽莎白看得心旷神怡。她从未目睹如此浑然天成的景致,此处的自然之美完全没有遭到恶趣味的玷污,她以前未曾见过这样秀美的地方。(273)大家都是赞不绝口,这时她忽然觉得,其实能当彭伯利庄园的女主人也很不错!

他们下山过桥,驶入大门。她端详着近在眼前的府邸,又担心起来,唯恐和主人不期而遇。她害怕客栈的女服务员弄错了。他们提出参观的要求,获准后走进前厅(274),在等待女管家到来时,伊丽莎白一直激动莫名,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缘来到这个地方。

女管家来了,是个看上去很体面的老太太,和她想象的不同,老太太穿着打扮并不华丽,待人接物相当客气。他们随她走进餐厅。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例协调,摆设精美。伊丽莎白匆匆扫了几眼,随即走到窗边观赏风景。窗外便是他们刚才下来的那座山,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远看更显得分外陡峭和峻秀。园苑里的布局极尽精妙,她欣赏着这片美景,看看流水潺湲的小溪,散落岸边的树木,还有逶迤曲折的山谷,觉得特别赏心悦目。他们走进其他房间,因为位置有异,看到的景色不尽相同,但每扇窗户外面都有秀丽的风光。(275)那些房间宽敞又漂亮,家具配得上主人的巨富身份,但又不浮华、不矜炫,没有洛辛斯的摆设那么华贵靡丽,却更加雍容大方,伊丽莎白看了不由非常钦佩他的格调。(276)“我差点做了这个地方的女主人呢!”她心里想,“要是那样,现在早就对这些房间了如指掌啦!也不必以陌生人的身份来参观,而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拿出女主人的派头,把舅父舅母当成贵宾来接待。哎呀,不对,”——她头脑清醒了过来——“那是不可能的,那样的话舅父舅母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肯定不准我请他们来做客。”

幸亏及时想起这一点,否则她还要继续懊恼下去。

她特别想问女管家,主人是否真的出门了,但没有勇气开口。然而舅父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慌张地把头扭开。雷诺德兹太太回答说确实不在家,“但他明天就回来,会带着一大帮朋友。”伊丽莎白听了暗自庆幸,幸好他们路上一切顺利,没有延误到明天才来!

这时舅母喊她看一幅画。她走过去,发现壁炉架上悬挂着维克哈姆先生和其他几个人的小幅画像(277)。舅母含笑问她是否喜欢。女管家走上前来,说画中少年是老主人的总管的儿子,从小一切花销都由老主人亲自承担。“他现在参军了,”她补充说,“但听说人已经变得很野。”

加德纳太太朝外甥女会心一笑,伊丽莎白却笑不出来。

“那个,”雷诺德兹太太指着另外一张小幅画像说,“就是我家主人啦——画得特别像。是和另外那张同时画的,差不多在八年前。”

“常常听说贵府主人一表人才,”加德纳太太望着那幅画说,“这张脸确实很英俊。不过,小丽,像不像得你来告诉我们呀。”

听到伊丽莎白认识自家主人,雷诺德兹太太不由肃然起敬。

“这位小姐认识达希先生吗?”

伊丽莎白脸上泛出红晕,羞涩地说:“算是吧。”

“小姐,难道你不觉得他是个特别帅的绅士吗?”

“觉得啊,是特别帅。”

“天地良心,我还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帅的人呢。但楼上书画间还有一张他的肖像,比这张更大,画得也更好。这个房间是老主人生前最喜欢的,这些画摆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伊丽莎白听了才明白为什么维克哈姆先生的画像也会摆在这里。

雷诺德兹太太把他们的目光引到一张达希小姐的画像上,那是在她只有八岁的时候画的。

“达希小姐和她哥哥一样好看吗?”加德纳太太问。

“是啊!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姐,才艺也很出众!每天弹琴唱歌。隔壁房间有一台全新的钢琴,刚从伦敦为她买的,是我家主人送的礼物。明天他们会一起到这里来。”

加德纳先生言谈举止非常平易近人,提了许多问题,又不断点评几句,引得雷诺德兹太太谈兴大发。要么是出于骄傲,要么是出于敬爱,反正每当谈及其主人兄妹,她脸上总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贵府主人每年住在彭伯利的日子多吗?”

“我倒是希望他多住一些日子,先生,可惜他顶多只有半年在这里。达希小姐总是到这里来过夏天。”

“除了去拉姆斯盖特那年。”伊丽莎白心想。

“贵上大婚以后,你见到他的时日也许会多一些。”

“是的,先生,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结婚。真不知道谁能配得上他。”

加德纳夫妇笑了起来。伊丽莎白忍不住说:“我敢说你这么想,主要是他的功劳。”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对方回答说。伊丽莎白觉得这吹嘘得实在太过离谱,不料更加令她吃惊的还在后头,女管家接着说:“他从来没有朝我发过火,我从他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雷诺德兹前面对其主人有诸多赞美,但这句最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她本来一直深信达希先生并非脾气温和的人,这下不由好奇心大发,亟盼多听几句。舅父无意间帮了大忙,只听他说:“只有极少数人当得起这样的称赞。你真是幸运,能找到这样的主人。”

“是的,先生,我知道我很幸运。就算走遍天下,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但我总是说,小时候性格好的人,长大了性格也好。他以前可是世界上脾气最温和、心地最善良的孩子。”

伊丽莎白听得瞠目结舌。“达希先生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想。

“他父亲为人很不错。”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夫人,确实很不错。他儿子很像他,对穷人特别仁慈。”

伊丽莎白侧耳倾听,心里惊奇不已,不敢相信,但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下去。可惜雷诺德兹太太聊起了别的话题。她谈到那些画的主题、各个房间的大小和家具的价钱,但伊丽莎白统统不感兴趣。加德纳先生把这种大肆吹嘘自己主人的行为归结于自家人的偏见,觉得特别滑稽,于是又提起这个话题。这时候他们正沿着宽敞的楼梯往上走,加德纳太太如数家珍地列举起主人的许多优点来。

“他是当今世上最好的领主,也是最好的主人,”她说,“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自私,只会为自己考虑。没有哪个佃户或者仆人不对他感恩戴德的。有些人说他傲慢,但我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觉得啊,那只是因为他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说话不经大脑而已。”

“你未免把他说得太好了吧!”伊丽莎白心里想。

“听起来他人还不错啊,”她舅妈边走边说,“怎么会对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做出那种事情呢。”

“也许我们上当了吧。”

“不可能的,我们的消息来源太可靠了。”

上到宽敞的楼梯间以后,他们被请进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起居室(278),看得出是新装修的,比楼下的房间更加雅致,光线也更加充足。据雷诺德兹太太所说,这个起居室最近才布置完毕,主要是为了让达希小姐高兴,因为她上次在彭伯利庄园时喜欢上了这个房间。

“他果然是个好兄长。”伊丽莎白说着朝窗边走去。

雷诺德兹太太言之凿凿地预测,将来达希小姐走进起居室,肯定笑逐颜开。“他总是这样的,”她补充说,“凡是能让妹妹高兴的事,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去完成。为了自己的妹妹,没有什么是他不愿意做的。”

接下来参观的是书画间和两三间主要的卧室。书画间挂着许多佳作,但伊丽莎白对艺术一窍不通,再说刚才在楼下已经看了不少同类作品,所以她干脆扭头欣赏起达希小姐的蜡笔画,这些习作的内容普遍较为有趣,也更容易理解。

画室里有很多家族成员的肖像画,但这些很难吸引陌生人的眼球。伊丽莎白一边走,一边寻找那张她唯一熟悉的面孔。最后终于找到了,她看见一张肖像画,和达希先生惊人地相似,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她记得达希先生有时正是这样笑嘻嘻看着自己。她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好几分钟,离开画室之前又回来看了几眼。(279)雷诺德兹太太告诉他们,这张肖像是他父亲尚在人世时画的。

这时伊丽莎白心中不由对画像的原型泛起了一丝柔情,在从前,即便是相互交往最密切的时候,她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雷诺德兹太太的赞扬实在不能算是无关紧要。有什么嘉许比一个聪明仆人的歌颂更加宝贵呢?她竟然认为达希先生是好兄长、好领主、好主人,那么多人的幸福仰仗于他的庇护!他的权力可以让许多人快乐,也能够让许多人痛苦!他能做功德无量的善事,也能做恶贯满盈的坏事!可是女管家谈到的每件事,无不证明他是品性纯良的好人。伊丽莎白站在画像之前,和画上的他对视良久,忽而想到他对自己的爱慕,一阵从未有过的感激油然而生,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至于对方表白时的无礼冒犯,再也没有那么可恨。

这座府邸开放给公众参观的地方都看过以后,他们回到楼下。女管家就此和他们道别,后面的导览将会交给正在前厅门口等候的园丁。

他们穿过草地向小溪走去,路上伊丽莎白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再次凝望那座大宅,她的舅父舅母也停下了脚步。舅父正推算着大宅的建造年代(280),这时主人忽然从通往马厩的大路上走过来。

由于两人相距只有不足二十码(281),而且他出现得这么突然,所以要躲开他的视线是不可能的。他们立刻看到了对方,双方的脸随即涨得通红。他吓了一跳,刹那间呆若木鸡,但很快回过神,走上前来和伊丽莎白说话,言谈举止显得有点惊慌失措,但依然算得上彬彬有礼。

伊丽莎白原本情不自禁地转身就走,但看他走过来,唯有停下脚步和他寒暄几句,只是内心无比尴尬。加德纳夫妇尽管观摩过他的肖像,但乍见之下,还是没认出来眼前正是达希先生,然而看到园丁惊喜交加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看到他正在和外甥女说话,他们识趣地走远了几步,伊丽莎白则是吃惊和困惑兼而有之,几乎不敢抬头和他对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自己家人的问候。他的态度和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说话的语气可谓极尽温柔,伊丽莎白越听越窘,不停想到自己不请自来实在于礼不合,所以双方交谈虽说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堪称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时刻。达希先生也不见得有多自在,他的神态完全不像平常那么淡定,说来说去只有几句话,诸如她何时离开隆伯恩,在德比郡过得如何之类的,而且语气特别急促,足见也是心慌意乱。

最后他似乎已经无话可说,默默站了几分钟,突然恢复常态,道别后转身离去。

加德纳夫妇立刻走到她身边,对达希先生的英俊大表赞赏,然而伊丽莎白魂不守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她内心充满羞愧和懊恼。来这里参观真是天下最倒霉、最失策的事!在他看来肯定十分奇怪!他那么虚荣,应该会觉得这样很不体面吧!简直像对他投怀送抱一样!唉!为什么要来呢?他为什么要提前一天回来?他们只要早走十分钟,便不至于和他迎头撞上,因为他显然是当时才到的,刚跳下马背或者马车。想到刚才不期而遇的尴尬场面,她的脸不禁红了又红。他的态度和以前判若两人——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主动搭讪已经足够叫人惊奇的了,竟然还文质彬彬地问候起她的家人!这次邂逅相逢,他的态度之谦恭,语气之温柔,实在是她生平所未见。和上次在洛辛斯他亲手把信交给她的情形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这时他们来到山溪岸边一条漂亮的小径,越往下走景观越是典雅,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俊秀,但伊丽莎白浑然不觉,舅父舅母路上不断要她看这里看那里,她只是机械地回应着,茫然望向他们所指的景致,却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思全系在彭伯利府邸的某个角落,系在达希先生所处的地方。她渴望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自己是否还是他的意中人。他刚才表现得很有礼貌,也许只是因为对她已经没有感觉,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不像是这么回事。他看到自己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她无法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见到自己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同行的舅父舅母终于忍不住抱怨她心不在焉,她于是回过神来,觉得有必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踏进树林,暂时和山溪作别,缓缓向高处走去,沿途每每有不受树木遮挡的空隙,放眼望去可以欣赏山谷的美景、对面覆盖着大片森林的群山,以及断断续续的山溪。加德纳先生说他很想绕着整个园林兜一圈,可是有点担心走不过来。园丁得意地笑着说,绕一圈足足有十英里之多。于是这件事只好略过不提,他们顺着常规路线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重又往下走,穿过一片长满树木的陡坡,来到山溪岸边,正好是山溪最狭窄之处。他们从一座和周围景色浑然一体的简朴小桥过了溪,发现这个地方和他们前面参观过的不同,很少人工雕饰,而山谷在这里也变得很狭窄,只容纳得下溪流、小径和两旁侧枝横生的薪炭林(282)。伊丽莎白本想沿着弯曲的小径走下去,但过了桥以后,他们发现离府邸已经很远,加德纳太太腿脚不是特别灵便,无法走得更远,想要尽快回到马车上。作为外甥女,她自然要顾及舅母的感受,所以他们便从山溪对岸抄近路走回府邸。但他们走得很慢,加德纳先生非常喜欢钓鱼,可惜平时难得有机会一展身手,见到偶尔有鳟鱼跃出水面(283),便不由停下脚步,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一边跟园丁讨论起来。

他们就这样慢慢溜达,忽然又吓了一跳,因为看到达希先生正朝他们走过来,隔得不是很远。伊丽莎白吃惊之甚,丝毫不亚于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他们所处的小路这头视野较为开阔,所以双方还没碰上就能看到他。伊丽莎白虽然吃惊,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全无准备,暗自决定如果他真的是来和他们见面,就强装镇定和他攀谈几句。其实她有一阵觉得达希先生可能会转到其他道路上去,因为这条小径在前面有一个弯道,把他的身影挡住了,可是刚过弯道,他便已来到他们眼前。伊丽莎白匆匆瞟了他一眼,发现他仍是刚才那样温文尔雅,于是和他打过招呼以后,客气地称赞起这个地方的景色,但她才说了几个诸如“宜人”“绮丽”之类的词语,便起了一些不好的念头,生怕这样赞美彭伯利庄园或许会招致曲解。她脸上不禁泛起红晕,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

加德纳太太正站在后面不远处。看到伊丽莎白不再说话,达希先生主动询问是否有幸认识她的朋友。伊丽莎白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会如此客气,脸上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那天他求婚时可是眼高于顶,丝毫瞧不起自己的亲友,现在却殷勤地想要结识他们。“要是知道他们是谁,”她想,“他应该很吃惊吧!现在他一定以为他们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然而她当即做了介绍,提到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她怯生生偷瞄了他一眼,想知道他听了以后有何反应,心里不是没预想他获悉两位同伴的卑微身份之后将会落荒而逃。得知他们的亲戚关系后,他显得很意外,却竭力装作不以为意,非但没有拔腿就跑,反而陪着他们往回走,并和加德纳先生寒暄起来。伊丽莎白忍不住高兴和得意。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几个无须为之脸红的亲戚,倒也是可堪自慰的事。她留神倾听两人的交谈,发现舅父的谈吐很给她增光,舅父说的每一句话无不体现出广博的见闻、高雅的趣味和极佳的风度。

两人很快谈到钓鱼,她听见达希先生竟然极有礼貌地邀请舅父来钓鱼,只要住在附近,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他可以提供钓具,而且不忘指出通常在山溪的哪些河段能钓到最多的鱼。加德纳太太正和伊丽莎白手挽手走着,听到这里忍不住朝她使了个眼色,表示十分惊奇。伊丽莎白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非常得意,达希先生如此热情,肯定全是为了讨好她。然而她也特别震惊,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到底怎么回事?肯定不是为我改变的,他的态度变得这么温和,肯定不是我的原因。虽说我在汉斯福德痛骂了他一顿,但也不至于让他变得这样。反正他应该不可能还爱着我。”

他们就这样两个女的在前、两个男的在后走了一阵,走着走着看到一些水生植物,便下到溪边仔细观赏,等到继续往前走,各自的位置产生了变化。这是加德纳太太提出的要求,她说早上走了太多路,实在有点累,伊丽莎白的手臂不够力量扶着她,所以她想挽着她丈夫。所以达希先生跟她换了位,和她外甥女并排走。两人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女的先说话。她希望对方知道自己是确信他不在才来这里参观的,于是开口就说没想到他这么早回来。“因为你的女管家告诉我们,”她说,“你要到明天才回家。其实我们从贝克威尔(284)出发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不会很快回到郡里。”他承认这些都是实情,又说临时有事要找他家的总管,这才撇下同行诸人,提前几个小时回来。“他们明天一早就到,”他接着说,“其中有几个人跟你相熟,就是宾格利先生和他的姐妹。”

伊丽莎白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她不由想起上次两人提起宾格利先生的情形,从达希先生的脸色来看,他心里想的大概也是那件事。

“这些人当中,”他隔了片刻又说,“有一个人特别想认识你。我想趁你在兰伯顿这几天,带我妹妹去拜会你,不知道你是否同意?这个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这样的请求真是十分出人意料,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她立刻觉得达希小姐其实也未必有多想认识自己,肯定是她兄长从中拉拢,而光是这一点已经让她大为满意。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这足以说明他虽然心怀怨恨,却没有真的讨厌自己。

他们默默前行,各自陷入了沉思。伊丽莎白浑身不自在,这件事匪夷所思,但她很受用,也很高兴。达希先生竟然希望把妹妹介绍给她认识,这简直是至高无上的恭维。他们很快把其他人甩在身后,等他们走到马车旁边,加德纳先生夫妇还落在后面大约八分之一英里处(285)。

达希先生随后请她到屋里坐坐,但她婉拒了,说自己不累,于是两人并排站在草坪上。此时按理应该多聊几句,因为沉默不语显得特别尴尬。她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最近一直在旅游,勉为其难地和对方谈起马特洛克和多弗戴尔。但时间和她舅母都走得很慢,她的耐心和话题眼看就要耗尽,这场私下交谈却还不能结束。加德纳先生夫妇到了以后,达希先生盛情邀请三人进屋吃点心,但他们婉言谢绝,宾主双方客客气气地彼此道别。达希先生扶着两位女士上车,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以后,伊丽莎白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他正慢慢地走回府邸。

这时舅父舅母开始发表评论,两人说他各方面比自己原来设想的好得太多。“他待人接物非常妥帖,特别有礼貌,也不摆架子。”舅父说。

“其实他有点高高在上,”舅母回答道,“但只是气质上给人这种感觉,不算太离谱。现在我赞同女管家的说法,虽然有些人说他傲慢,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对我们的态度。那可不仅是客气而已,真的是无微不至了,其实他不用这么殷勤的。他和伊丽莎白的交情毕竟还很浅。”

“老实说,小丽,”舅母说,“他没有维克哈姆那么帅,他的仪表确实比不上维克哈姆,因为五官没有那么端正。可是你以前怎么会跟我们说他非常讨厌呢?”

伊丽莎白尽量为自己辩解,说上次在肯特郡相遇他确实很讨厌,又说从未见过他像今天早上这样平易近人。

“也许他的客气是看心情的吧,”舅父回答说,“达官贵人往往如此,所以不能把他请我去钓鱼的话当真,因为说不定哪天他就改变主意,要我滚出他的地盘呢。”

伊丽莎白觉得他们完全误解了他的人品,但没有说什么。

“根据我们看到的情况,”加德纳太太接着说,“我真的无法想象他居然会那么残忍地对待可怜的维克哈姆。看上去他人不错啊。他说起话来很讨人喜欢。他的仪表确实有些威严,但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心地很坏。但老实说,那位女士带我们参观府邸时,对他的吹捧实在是太夸张了!我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但我想他应该是个慷慨的主人,对仆人来说,慷慨包括了所有的美德。”

伊丽莎白感到有必要说几句话,辩明他其实没有对不住维克哈姆,因此她尽量注意措辞,把自己了解的情况挑着告诉他们。她说在肯特郡曾听达希先生的亲戚聊起来,他做那些事其实都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又说赫特福德郡的传闻不可全信,他的人品绝对没有那么糟糕,维克哈姆也绝非善类。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详细地讲述了双方在钱财上的纠葛,虽然没有道明这些消息是谁告诉她的,但肯定地指出那人说的话非常可靠。

加德纳太太吃惊之余也很关切,但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她曾度过许多快乐时光的旧地,于是所有念头都让位给美好的回忆,她忙着将一切有意思的地点都指给她丈夫看,完全顾不上想别的。早上走了那么多路,她其实很累,但刚吃过正餐,她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出门探访几个故人,整个夜晚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吸引了伊丽莎白全部的注意力,所以她没有太多心思花在结识这些新朋友上,她由始至终都在想达希先生为什么如此客气,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何那么希望自己认识他的妹妹。

继续阅读:第94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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