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第十八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6,096

时间一天天过去。再过几天,伦敦那些人就要到了。这是个惊人的变化。一天早晨,爱玛正想着自己不知道会多激动、多难受,但奈特利先生一进门,恼人的念头就立刻被抛到一边。两人快活地聊了一会儿,奈特利先生便沉默了。片刻后,他换了副更严肃的口吻,重新开口道:“爱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个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连忙问道,抬头看向他的脸。

“我也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噢!那肯定是好消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肯定在努力忍笑吧。”

“恐怕,”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亲爱的爱玛,恐怕你听完后,很可能笑不出来。”

“真的吗?为什么?我很难想象,有什么消息能让你高兴,让你觉得有趣,却无法打动我。”

“有一件事,”他应道,“但愿只有这么一件事。这件事,我们的看法不同。”他停顿片刻,重新露出笑容,盯着她的脸说,“还没想到吗?你想不起来啦?哈丽雅特·史密斯。”

一听到这个名字,爱玛立刻红了脸。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事,她却害怕起来。

“今天早上你收到她的信了吗?”奈特利先生大声道,“我想,你一定收到,并且什么都清楚了。”

“不,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请告诉我吧。”

“我看,你已经做好接受最坏消息的打算。的确是个相当糟糕的消息。哈丽雅特·史密斯要嫁给罗伯特·马丁了。”

爱玛大吃一惊,显然没有做好准备。那盯着他的急切目光分明在说:“不,这不可能!”然而,她的嘴巴却紧闭着。

“是真的,千真万确。”奈特利先生继续道,“罗伯特·马丁亲口告诉我的。他半小时前才跟我分手。”

爱玛仍旧惊讶万分地望着他。

“爱玛,你果然不喜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真希望我们的看法能一致。不过,我们迟早会一致的。你放心好了,时间会让我俩中的一人改变看法。在此期间,我们就不必过多讨论这件事了。”

“你误会了,你完全误会了。”她竭力表白道,“现在这事不会让我不高兴的,我只是难以相信。这简直就像完全不可能的事!你不会是说,哈丽雅特·史密斯已经答应嫁给罗伯特·马丁了吧?你不会是说,罗伯特又向她求婚了吧?又求了一次?你只是想说,他有此打算吧?”

“我想说,他已经这么做了。”奈特利先生微笑着,坚定地答道,“而且,她也接受了。”

“天哪!”爱玛先是惊呼一声,随即又“哎”的一声,去摸针线篮,好借此低下头,藏起又高兴又觉得好笑的微妙神情。她接着道:“呃,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明明白白地全说清楚。怎么求的?在哪儿求的?什么时候求的?我都要知道。我真是从没像现在这么惊讶,但我保证,这事并没让我不高兴。怎么……这怎么可能呢?”

“事情很简单。三天前,罗伯特·马丁进城有事,我便托他带几份文件给约翰。他把文件送到约翰的事务所后,约翰就邀请他当晚跟大家一起去阿斯特莱大剧院。同去的有我弟弟、弟媳、亨利、约翰,还有史密斯小姐。我的朋友罗伯特真是难以抗拒。他们顺路接他一起去,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第二天,我弟弟又请他去吃饭,他去了。我想,他就是借此得到跟哈丽雅特说话的机会。话当然没白说,她接受了,简直让他开心得不得了。是该高兴哪!他昨天乘公共马车回来,今早一吃完早饭,立刻就来找我,先是报告此行经过,交代我嘱咐的事,接着就说起他的事。你问:‘怎么求的?在哪儿求的?什么时候求的?’我能说的就这么多。等你朋友哈丽雅特见到你,自会说得更详细些。她会告诉你所有细节,这种事只有女人讲起来才有趣。我们只能说个大概。我得说,罗伯特·马丁似乎已经喜出望外,但他顺带提到一件不大相关的事:从阿斯特莱大剧院包厢出来时,我弟弟照顾约翰·奈特利太太和小约翰,他则跟在史密斯小姐和亨利身后。有一阵他们挤在人群中,令史密斯小姐相当不自在。”

他顿住了,爱玛却不敢立马接话。她觉得,此时开口,满心狂喜肯定藏不住。她必须等一会儿,否则他定会认为她疯了。她的沉默让他不安。观察她片刻后,他补充道:“爱玛,亲爱的,你说过这事现在不会让你不开心,但恐怕它还是带给你超乎预料的痛苦。马丁的社会地位的确很低,但你必须考虑到,配你朋友还是配得上的。而且,我保证,你越了解他,就会越觉得他好。他既明智,又有原则,你肯定会喜欢。论人品,你朋友很难再嫁个比他更好的人。如果可以,我一定设法提高他的社会地位。这总可以了吧,爱玛?你笑我离不开威廉·拉金斯,可我也同样离不开罗伯特·马丁呀。”

他希望她能抬起头来笑笑。鉴于这会儿已经可以笑得不太过分,爱玛照办了,并快活地应道:“你不必煞费苦心地劝我赞成这门婚事。我认为,哈丽雅特做得好极了。她的社会关系或许还不如他的呢。我沉默只是因为吃惊,非常吃惊。你想象不到我觉得这事有多突然!我简直毫无准备!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她最近对他的态度决绝,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应该最了解你的朋友。”奈特利先生回答,“但我得说,她是个性情温和、心肠柔软的姑娘,面对任何向她吐露爱意的小伙儿,都不大可能坚决拒绝。”

爱玛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真的,我相信你肯定跟我一样了解她。但奈特利先生,你完全肯定她真的彻底接受他了吗?我想,她或许迟早会接受,但现在已经接受了吗?你没误解他的意思吧?你俩同时还在谈别的事,生意啦,牲口展或新播种机……这么多事混在一起,你有没有可能误解了他的意思?他能肯定的不是哈丽雅特答应嫁给她,而是某种名种公牛的体形有多大。”

这时,爱玛不仅强烈地感受到奈特利先生和罗伯特·马丁在容貌和气度上的巨大差异,还清楚地回想起哈丽雅特最近说过的话。那些铿锵有力的话仍回荡在耳边:“不,但愿我明白最好别再把罗伯特·马丁放在心上。”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爱玛真希望得到证明,这个消息还言之过早。不可能不是这样。

“你竟敢这么说?”奈特利先生嚷道,“你竟敢认为我是这样一个大傻瓜,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懂?该怎么罚你?”

“噢!我永远都值得最好的对待,因为我可忍受不了别的。因此,你必须给我个清楚明白、直截了当的答案。你真的非常确定,你明白马丁先生和哈丽雅特目前的关系?”

“当然确定。”他清楚明白地答道,“他告诉我,她已经接受了他,用词没有任何含混可疑之处。我想,我还能提供一个证据,证明事实就是如此。他征求我的意见,问现在该怎么办。除了戈达德太太,他谁都不认识,无法打听哈丽雅特那些亲戚朋友的情况。除了建议他去找戈达德太太,我还能提出什么更合适的意见?我向他保证我的确想不出别的了,他才说,他今天会去拜访戈达德太太。”

“那我就完全相信了。”爱玛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回道,“而且,我还要由衷地祝他们幸福。”

“从我们谈论这个话题以来,你的变化真大。”

“但愿如此吧,因为,那时候我真是个傻瓜。”

“我也变了,因为我现在很愿意把哈丽雅特的种种优良品质都归功于你。为了你,也为了罗伯特·马丁,我努力去了解哈丽雅特。我一直有理由相信,马丁始终爱着哈丽雅特。你肯定也看到了,我常常找哈丽雅特聊天。有时,我真以为你有些怀疑我,认为我在为可怜的马丁辩护。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根据我所有的观察,我相信哈丽雅特是个单纯温和的姑娘,有很好的见解,又讲究原则,将自己的幸福寄托在温馨美满的家庭生活上。我毫不怀疑,其中大部分她都得感谢你。”

“我?”爱玛摇摇头,大声道,“啊!可怜的哈丽雅特!”

不过,她立刻克制住自己,默默接受了这稍微有些言过其实的赞扬。

很快,她父亲过来了,两人的谈话随之结束。她并不遗憾。她想一个人待着。脑中满是激动又诧异的念头,让她根本平静不下来。她想跳舞、想唱歌、想放声大喊。她得四处走走,自言自语一会儿,得放声大笑,也得默默沉思,否则别想做出什么合理的事。

她父亲是来告诉她詹姆斯已经出门备马。如今,他们每天都会去兰德尔。于是,她也正好有了离开的借口。

可想而知她有多欢喜、多感激、多高兴。哈丽雅特未来幸福唯一的苦难和不快,就这样消除了。爱玛真有高兴过头的危险,她还能希望什么呢?什么也不想了,只希望自己能更配得上他。他的意愿和判断向来比她高明。什么都不想了,只希望过去干的那些蠢事,能教会她以后行事要谦虚谨慎。

她感激也好,下决心也好,都非常真诚。不过,无论多么严肃认真,有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此结局,她不得不笑!五个星期的悲观失望,竟这般收场!竟是这样的心!竟是这样的哈丽雅特哪!

如今,哈丽雅特回来也是件高兴的事了。皆大欢喜。了解罗伯特·马丁,应该也是一大乐事。

然而,比由衷的喜悦更令她开心的,是从今往后,她都不必再向奈特利先生隐瞒任何事。她最讨厌的遮遮掩掩、含糊其词、神神秘秘,或许很快便结束了。现在,她就盼着对他推心置腹。就性情而言,这是她最愿意履行的职责。

她怀着最快乐的心情,跟父亲出发了。一路上父亲说的话,她虽然并非一直在听,却始终表示赞同。而且,无论明言还是暗示,她都任由父亲劝说,听他表示自己每天都要去一趟兰德尔,否则可怜的韦斯顿太太就会失望。

他们到了。韦斯顿太太独自待在客厅。可他们刚听完婴儿的情况,伍德豪斯先生也刚得到他想要的那句“感谢来访”,他们就透过百叶窗,瞥见有两人从窗边走过。

“是弗兰克和费尔法克斯小姐,”韦斯顿太太说,“我正要告诉你们,看到他今早到来,我们真是又惊又喜。他会待到明天,费尔法克斯小姐也被说服,今天会跟我们一起过。我想,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

半分钟后,他们便进来了。爱玛看见弗兰克很高兴,但还是难免有几分困惑,双方也都想起不少尴尬瞬间。大家虽微笑着见了面,起初却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重新坐定后,竟有片刻冷场。爱玛不禁开始怀疑:原本早就希望再见弗兰克·邱吉尔,希望看到他跟简在一起,如今愿望实现,自己真感受到了应有的快乐吗?不过,韦斯顿先生也来了。婴儿抱来后,众人再不用愁话题和气氛。弗兰克·邱吉尔也不再缺乏勇气和机会,于是凑到爱玛身边道:“伍德豪斯小姐,我必须谢谢你。韦斯顿太太在信中说,你十分好心地原谅了我。希望时间不会减少你对我的谅解,希望你别收回当时说过的话。”

“不,当然不会,”爱玛很高兴又能开口,大声道,“绝对不会。能见到你,跟你握手,并当面道贺,我真是再高兴不过。”

弗兰克由衷地道谢,接着满心欢喜,无比感激地又说了一阵。

“她看上去是不是好多了?”他边说,边看向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对吧?你瞧,我爸爸和韦斯顿太太多宠她!”

但不一会儿,他的兴趣又高涨起来。说到大家都盼着坎贝尔一家回来,他还眼含笑意地说出了狄克逊的名字。爱玛红了脸,不许他再提这个名字。

“一想到这个名字,”爱玛大声道,“我就无比羞愧。”

“该羞愧的是我,”弗兰克道,“是我,或者说应该是我。但你真没怀疑过吗?我是说最近。我知道早先你的确没怀疑过。”

“我保证,我从没有过半点怀疑。”

“真不可思议。有一次,我差点——我倒真希望如此——那样说不定更好。但我虽然总做错事,做些极其糟糕又对自身毫无帮助的错事,但要是当初坦白一切,把秘密告诉你,那我犯下的过失应该会小很多。”

“现在不值得后悔了。”爱玛说。

“我希望,”他继续道,“能说服舅舅到兰德尔来一趟,他想结识她。等坎贝尔一家回来,我们会在伦敦跟他们见面。我们,我们会一直待在那儿,直到带她北上。但现在,我还离她那么远。伍德豪斯小姐,这真叫人难受,不是吗?自从那天和好后,我们直到今早才碰面。你不同情我吗?”

爱玛十分亲切地表达了同情。弗兰克一阵高兴,不由得嚷道:“啊!顺便说一句,”他压低声音,一时故作正经地道,“奈特利先生还好吧?”然后,他便顿住了。爱玛红着脸笑了。“我知道你已经读过我的信,心想你或许还记得我的祝愿。那就让我也向你道贺吧。我向你保证,听到这消息,我真的满心欢喜,非常满意。他简直是个我都不敢贸然赞美的人。”

爱玛很高兴,巴不得他就这样说下去。但他的心思随即又转回自己和简身上。只听他接着道:“你见过那样的皮肤吗?如此光滑!如此细腻!却又算不上白皙。那是最不寻常的肤色,配上她黑黑的睫毛和头发,简直太特别了!女士有这样的肤色,实在太特别,正是足以称得上美丽的颜色。”

“我向来羡慕她的肤色,”爱玛调皮地道,“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嫌她太过苍白吗?就在我们第一次谈起她的时候,你都忘啦?”

“噢!没——当时我可真是个冒失鬼!竟敢——”

可他笑得如此开怀,爱玛忍不住道:“我真的怀疑,不知所措之际,你觉得逗弄大伙很有趣吧。绝对是这样。我肯定,对你来说这是一种安慰。”

“噢!不,不,不,你怎能这样怀疑我?我可是最可怜的人!”

“还没惨到感觉不到快乐。把我们都蒙在鼓里,你肯定非常开心。我或许是比较爱怀疑,因为说实话,若易地而处,我或许也会觉得有趣。我想,我俩有点像。”

弗兰克鞠了一躬。

“哪怕性格不像,”她立刻面露真诚地补充道,“命运也相似。命运让我们与比自身优秀得多的人结合。”

“是啊,是啊。”他热切地附和道,“不,你不是这样。没人能比你更优秀,但对我而言,这话一点没错。她就是完美的天使。瞧瞧她的一举一动,不就是天使吗?你瞧她的颈部线条,再看她的眼睛,看看她仰望我父亲的模样。有句话你听了一定会高兴,”他低下头,认真地低语道,“舅舅打算把舅妈的所有珠宝重新镶嵌一下,全送给她。我决定把其中的一些做成头饰。配上她的黑发,不是很美吗?”

“的确很美。”爱玛应道。她的声音如此亲切,令他不禁立刻感激地道:“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还看到你气色这么好!我说什么也不愿错过这次会面。你要是不来,我也肯定要去哈特菲尔德拜访。”

其他人都在谈论婴儿,韦斯顿太太说昨晚孩子似乎不大舒服,她着实有些惊慌。虽然相信自己在犯傻,但她还是惊到差点派人去请佩里先生。或许,她应该感到羞愧吧。但韦斯顿先生几乎跟她一样不安。不过,十分钟后,孩子便完全好了。她就讲了这些,伍德豪斯先生听了特别感兴趣,大肆表扬她想到请佩里。只不过她终究没请,让他很遗憾。“孩子只要看起来像是不舒服,哪怕只持续片刻时间,她也应该去请佩里先生。再早惊慌都不算早,无论请佩里多少次,也不算多。他昨晚没来,真是可惜。因为就算孩子现在看起来好好的,甚至可以算相当好,但若派人把佩里请来,说不定能更好。”

弗兰克·邱吉尔注意到这个名字。

“佩里!”虽然冲着爱玛说话,他却看向费尔法克斯小姐的眼睛,想引起她的注意,“我的朋友佩里先生!他们说佩里先生什么了?他今天早晨来过这儿吗?怎么来的?他的马车置办好了吗?”

爱玛立刻想起来,明白他的意思,跟着笑了。看简的脸色,她应该也听到了,却还是假装没听见。

“我这梦真离奇!”他嚷道,“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伍德豪斯小姐,她听见我们说话,真的听见了。瞧瞧那脸颊、那笑容,就算想皱眉也没用。瞧瞧她。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她信里跟我说的那段,这会儿正从她眼前闪过呢。尽管在假装听别人说话,她还是没法注意其他事,全部过错都展现在她眼前。”

简一时没忍住笑起来。她转向他时,脸上还留有笑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但语调平稳地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些事,真叫我吃惊!这些事偶尔想起倒也罢了,你怎么还特意提起!”

他自有一大堆话想说,也能说得令人满意,但这场辩论中,爱玛主要向着简。离开兰德尔时,爱玛自然将两个男人作了一番对比。尽管见到弗兰克·邱吉尔很高兴,也的确视之为朋友,但她从没比现在更清楚奈特利先生的品格高尚。这场对比让她积极思考了一番他的价值,最幸福的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也因此获得圆满。

继续阅读:第246章 第十九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简·奥斯汀小说全集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