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十六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6,033

小姐们和她们的姨妈之间的约定没有遭到反对。科林斯先生觉得自己明明是来做客的,反倒把本尼特先生和太太丢在家里一夜,实在是有失礼数,但本尼特夫妇坚持说没关系,于是等到天色差不多,他便和五个表妹乘车前往梅里顿。走进休息室时,有人说维克哈姆先生接受了她们姨父的邀请,而且大驾已经光临,几位姑娘听了不禁芳心窃喜。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他们都在休息室里落了座。科林斯先生悠然自得地四下环顾,欣赏起周边的一切,他为房间之宽敞、家具之豪华惊叹不已,声称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洛辛斯庄园的夏季早餐厅(134)。菲利普太太起初并不满意这个比喻,后来才知道洛辛斯是一座什么样的府邸,其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科林斯只是描述了凯瑟琳夫人许多休息室中的一间,并指出光是里面的壁炉架就值八百镑(135),菲利普太太立刻便明白刚才的比喻其实是莫大的恭维,这时就算拿她的休息室比作洛辛斯女管家的房间,她也不会耿耿于怀了。

科林斯先生绘声绘色地形容凯瑟琳夫人有多么雍容华贵,其府邸是多么金碧辉煌,间或离题夸耀几句他自己那座房子,说起各种正在进行的改建措施,就这样兴致勃勃地聊着,直到其他男宾入座为止。他发现菲利普太太听得很入神,后者越听越觉得这人真了不起,暗自决定尽快把听到的统统说给邻居听。本尼特家的小姐们早就听腻了这些废话,想弹琴又无琴可弹(136),只能临摹起壁炉架上那些瓷器的图案,所以觉得等待的时间特别长。然而等待终于结束,诸位嘉宾走了进来。维克哈姆先生一走进房间,伊丽莎白立刻觉得,自己上次对他的一见倾心,以及随后的朝思暮想,实在是合情合理。某某郡民兵团的军官大多数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俊彥(137),这次前来赴宴的更是其中翘楚,但维克哈姆先生的身形相貌和气质风范远远超过他们,而他们又远远超过菲利普姨父:只见这位肥头肥脑、大腹便便的主人浑身散发着波特酒(138)的味道,正在他们后面走进来。

维克哈姆先生很幸福,因为几乎每一只女性的眼睛都盯着他;伊丽莎白也很幸福,因为维克哈姆先生最后坐到她身边。他随即和伊丽莎白攀谈起来,虽然聊的无非是今晚将会下雨、雨季可能就要来了之类的话题,但那种讨人喜欢的语气让她觉得,即便是最寻常、最沉闷、最陈腐的话题,只要说话的人有技巧,也可以聊得妙趣横生。

说到这次盛会的焦点,由于有了维克哈姆先生和其他军官这样的劲敌,科林斯先生似乎变得无足轻重。小姐们当然不把他当回事,但菲利普太太仍然时不时听他说几句,又细心地弄了许多咖啡和松饼让他吃个够。

牌桌摆好以后,他总算有机会报答菲利普太太,那就是坐下来陪她玩惠斯特(139)。

“目前我对这种游戏了解并不多,”他说,“但我乐意提高自己的技术,因为就我目前的生活状况来说……”菲利普太太非常感谢他的奉陪,可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着开牌了。

维克哈姆先生没有玩惠斯特,他走到旁边的桌子,要求跟伊丽莎白和丽迪雅一起玩,她们求之不得地答应了。起初的情况有些不妙,因为丽迪雅话特别多,彻底把他缠住了。幸好丽迪雅特别喜欢玩碰大运(140),很快聚精会神地玩了起来,她下注时迫不及待,赢了以后高声欢呼,再也没心思专门逮着谁说话。这种游戏的规则特别简单,所以维克哈姆先生可以一边玩,一边轻松地和伊丽莎白聊天。伊丽莎白十分愿意和他说话,主要是想了解他和达希先生之间到底有何过节,但内心并不指望他会说出来。她甚至不敢提起那位绅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好奇心竟然得到了满足。维克哈姆先生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他问内德菲尔距离梅里顿有多远,得到伊丽莎白的回答以后,又支支吾吾地问达希先生在那边住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伊丽莎白说,她生怕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断了,于是赶紧补上一句,“听说他在德比郡的产业非常大。”

“是啊,”维克哈姆先生回答说,“他的财产令人羡慕。每年收入至少有一万镑。这方面你找不到比我更清楚的人,因为我从小就和他的家族有一种特殊关系。”

伊丽莎白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这么说你感到很吃惊,本尼特小姐,大概是因为你昨天看到我们两人相遇时的冷淡态度了吧。你和达希先生很熟吗?”

“我可不愿和他相熟,”伊丽莎白厌恶地说,“我曾经在内德菲尔跟他一起相处过四天,我觉得他这人特别讨厌。”

“关于他是不是令人讨厌,”维克哈姆说,“我没有权利发表看法。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我认识他太久,对他的了解也太深,所以无法做出公正的评判。我不可能做到不偏不倚。但我认为你对他的看法会让一般人感到诧异,也许在别的地方你未必会说得这么尖锐。毕竟这里都是你的家里人。”

“我告诉你,除了在内德菲尔,我无论在哪里都会这么说。赫特福德郡根本就没有人喜欢他。大家都被他的傲慢恶心到了。你不会听到有人说他好话的。”

“其实我觉得吧,”维克哈姆沉吟片刻,然后说,“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任何人,我们都应该给予实事求是的评价。但人们很难如实地去评价他。大家要么被他的财富和权势所蒙蔽,要么被他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所震慑,只能看到他刻意表现出来的一面。”

“虽然和他谈不上熟悉,但我认为他的脾气很糟糕。”

维克哈姆听了这句话只是摇摇头。等到再次有了说话的机会,他说:“我很好奇他还会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不知道啊。但在内德菲尔的时候,我没听说他准备走。既然你选择了某某郡民兵团,到这里来当军官,我希望他在附近出没不至于影响你的计划。”

“不会啦!我才不会被达希先生赶走。就算他不希望见到我,那么要离开的人也是他。我们的关系不是很融洽,每次遇到他,我总是很痛心,但我不仅没有理由避开他,我还要说给每个人听,他对我是如何地背信弃义,他的所作所为是怎样让我既痛苦又难过。他的父亲,本尼特小姐,已故的达希先生,是有史以来天下最好心的人,也曾经是我最真挚的朋友。每当遇见这位达希先生,我总是难免会因为想起许多温馨往事而悲痛不已。他对我本人做过那些坏事简直足以遗臭万年,但说句真心话,他无论做过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饶恕他,可是却不能原谅他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辱没了他父亲的声名。”

伊丽莎白发现事情越来越有趣,便全神贯注地听着。但内情似乎错综复杂,她也不好细问。

维克哈姆先生改口谈起一般性的话题,聊到了梅里顿、周边环境和各种社交活动,显然十分满意迄今所见的一切,然后他彬彬有礼却又不无挑逗地专门提到了社交活动。

“有机会融入这个杰出又稳定的社交圈子,”他补充说,“是吸引我加入某某郡民兵团的主要因素。我知道这支部队威名素著、极受拥戴,我朋友邓尼的劝说也很让我心动,他说现在营房的条件很好,而且梅里顿的居民非常敬重他们,大家相处特别融洽。坦白说,社交活动对我来说必不可少。我是一个落魄的人,忍受不了孤独。我必须拥有工作和社交。军旅生涯并非我原本想要的,但客观条件迫使我只能做出这个选择。其实我想进教会,从小便做好了进教会的思想准备,要不是刚刚提到的那位先生从中作梗,我现在应该当上收入丰厚的牧师了吧。”

“真的啊!”

“是啊,达希先生临终前留下遗言,指定由我继任他赞助的牧师职位(141)。他是我的教父,特别宠爱我。他的恩义我简直无以为报。他想让我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并自以为已经安排妥当,可惜后来牧师的空缺却由别人填补了。”

“天啊!”伊丽莎白愤愤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以不执行他的遗愿?你干吗不请有司来仲裁呢?”

“因为没有正式的遗书,所以我就算打官司也很难打得赢。如果达希先生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应该不会怀疑这份善意,但他选择了去怀疑,或者说仅仅把那当作某种有条件的推荐,到处宣称我这人离经叛道、粗鲁莽撞,反正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完全没有当牧师的资格。可气的是,那个职位两年前空出来,我正好到了可以当牧师的年纪(142),但他竟然请了别人。更可气的是,要是我有什么过失,活该遭受排挤,那也就算了,可实际上并没有。我这人性格比较开朗,没有防人之心,大概是有时跟别人说起他来不知避讳,或者跟他说话时太过口无遮拦了吧。其实我和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他对我怀恨在心。”

“真让人吃惊!应该有人出来公开指责他。”

“迟早会有的,但这个人不会是我。我无法忘记他父亲的恩情,所以永远不会抨击他,也不会去揭露他。”

伊丽莎白十分敬佩这种重感情的性格,听这些话以后不由觉得他更加英俊了。

“可是,”她沉默片刻之后说,“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绝情呢?”

“因为他恨我入骨,我觉得这种恨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某种妒忌。要是达希先生生前对我差一点,他儿子也许便会对我好一点,但他的父亲特别宠爱我,我相信他从小就为此而恼恨。这个人气量很小,无法忍受我和他之间的竞争,更受不了我常常比他得宠。”

“我以前没想到达希先生这么坏,尽管不喜欢他,但我倒没有把他想得特别糟糕。我觉得他好像谁都瞧不起,但万万没料到他居然是个如此鸡肠小肚、睚眦必报的人,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但思考了几分钟以后,她又说:“我想起来啦,那天在内德菲尔,他得意扬扬地说自己很爱记仇,绝不轻易饶恕别人。他的性格一定很可怕。”

“这个我倒不便发表意见,”维克哈姆说,“我难以公正地评价他。”

伊丽莎白再次陷入沉思,隔了片刻愤愤地说:“你是他父亲宠爱的教子和朋友,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她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像你这么英俊的年轻人,谁都应该喜欢的啊!”——但终究忍住了,改口说:“何况照你所说的,你还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是关系最亲密的那种!”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堂区,生活在同一个花园,小时候简直形影不离;我们住在相同的房子,玩着相同的游戏,享受着相同的父爱。家父原本和你姨父菲利普先生一样,也是当师爷的,你看菲利普先生的日子过得多好,但为了替已故的达希先生效劳,他放弃一切,把所有时间用来照顾彭伯利庄园的产业。达希先生非常尊敬他,把他当成心腹密友。达希先生经常亲口称赞家父管理有方,他特别领情。家父临终时,达希先生主动向他保证一定好好照顾我,我相信他这么做,既是出于对家父的感激,也是出于对我的疼爱。”

“太奇怪了!”伊丽莎白激动地说,“太让人恶心了!我真是想不通,这位达希先生既然那么骄傲,怎么会对你如此不公平呢!也许是有其他动机吧,否则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这么狡诈的——我觉得这种做法只有狡诈能形容了。”

“确实很让人震惊,”维克哈姆回答说,“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可以归结为骄傲,骄傲向来是他最好的朋友。骄傲的人通常道德比较高尚。但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只有一种性格,他对待我就不是骄傲,而是有更强烈情感因素在里面。”

“这种可恶的骄傲能让他得到什么好处吗?”

“能啊。骄傲常常让他变得慷慨大方,比如说他捐赠钱财毫不吝啬,待人接物热情周到,也会帮助佃农和接济穷人。他做这些事,都是源自家族的骄傲,还有孝道的骄傲,因为他很为他父亲的为人自豪。不要辱没门楣,保持乐善好施的家风,以及维护彭伯利庄园的威望,是促使他这么做的主要动机。他还有兄长的骄傲,这种骄傲,再加上手足之情,让他变成了他妹妹极为友善细心的监护人,大家都说他是最体贴、最出色的兄长。”

“达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他摇了摇头说:“我真希望我能用可爱来形容她。我是不愿意说达希家任何人坏话的。但她太像她哥哥了,非常非常骄傲。她小时候既乖巧又可爱,而且特别喜欢我,我经常陪她一玩就是几个小时。但现在她对我来说毫不重要了。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十五六岁,据我所知掌握了许多才艺。自从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就搬到伦敦去住(143),有位女士在那边陪着她,督促她好好学习。”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其他许多话题,然后伊丽莎白忍不住绕回起点,她说:

“想不到他和宾格利先生的关系竟然那么好!宾格利先生性格那么随和,待人那么可亲,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他们怎么会合得来呢?你认识宾格利先生吗?”

“完全不认识。”

“他是一个温和友善、很有魅力的人。他肯定不知道达希先生的真面目。”

“也许吧。但达希先生能够讨好别人,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他并不缺少这些本领。如果认为对方配和他聊天,他也会很健谈。他在那些地位和他相若的人面前是一副样子,在那些财势不如他的人面前又是一副样子。他始终是很骄傲的,但和富人在一起时,他是一个豁达公正、诚恳理智和值得尊敬的人,说不定还很讨喜——毕竟他不仅有钱,人也长得英俊。”

玩惠斯特那桌很快就散了,大家都转到另外的桌子,科林斯先生在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太太中间落了座。前者客套地问他手气如何。他手气不是很好,输得一干二净,但是在菲利普太太表示关切时,他又装模作样地说完全不要紧,这点小钱他不放在心上,请她不必过意不去。

“愿赌服输的道理,夫人,”他说,“我是非常清楚的,幸好输五先令(144)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当然许多人并不这么想,但因为得到凯瑟琳·德·伯尔夫人鼎力相助,我早已无须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番话引起了维克哈姆先生的注意,他打量了科林斯先生几眼,然后低声问伊丽莎白,她这位亲戚是不是和德·伯尔家族非常亲近。

“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最近提拔他当了牧师,”她回答说,“我不知道科林斯先生最初是怎么攀上她的,但他们认识的时间肯定不长。”

“你应该知道吧,凯瑟琳·德·伯尔夫人和安妮·达希夫人(145)是亲姐妹,所以她是现在这位达希先生的姨妈。”

“不会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不了解凯瑟琳夫人的社会关系。其实我直到前天才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她女儿德·伯尔小姐将会得到大笔财产,据说她和她表哥将来会联姻。”

这个消息让伊丽莎白微笑起来,因为她想起了可怜的宾格利小姐。如果达希先生已经注定要和别人结婚,那么她再卖乖讨好都是枉然,对他妹妹的关怀以及对他本人的赞美也都是白费心机。

“科林斯先生高度赞扬了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她说,“但从他谈起这位夫人的某些话判断,我猜他是因为感激而言过其实,这位夫人尽管赞助了他,但应该是一个傲慢又自大的女人。”

“我相信她这两种毛病都很严重,”维克哈姆回答说,“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的作风既霸道又跋扈。大家都说她极其理智和聪明,但我认为人们之所以这样赞美她,部分是慑于她的权势财富,部分是由于她说一不二的作风,其余则要归功于她那位骄傲的外甥,毕竟能够和他往来应酬的,都是一些上流社会出身的人。”

伊丽莎白说觉得他这番话非常中肯,他们继续聊下去,双方都感到很满意,直到牌局解散要吃夜宵了方结束。这时维克哈姆先生才顾得上和其他女士攀谈。其实菲利普太太的夜宴太过吵闹,不怎么适合谈话,但他的言行举止博得了每个人的欢心。他无论说什么大家都觉得妙趣横生,无论做什么大家都觉得温文尔雅。离开时,伊丽莎白满脑子都是他。回家路上,她只想着维克哈姆先生,以及这位先生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可是她在路上甚至连提起这位先生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丽迪雅和科林斯先生片刻不肯收声。丽迪雅不断地谈论碰大运,说她输了多少鱼又赢了多少鱼(146)。科林斯先生则不停地描述菲利普先生夫妇的礼数是多么周到,再三强调他完全不介意玩惠斯特输的那几个钱,逐一列举了夜宵都有些什么菜,又反复说担心挤到了几个表妹,就这样意犹未尽地啰里啰唆,直到马车停在隆伯恩府门前,这才舍得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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