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姜裕已经不想做大将军了。
岩城战役后，他瞎了双眼。
先入宫做了宫妃，权利在手握，心还是空荡荡的。
他从来不是个有大野心的人，他只是与其他愿意跟随他的人一样，因为自己受过那种饥寒交迫的苦，知道家乡被践踏，体会过流离失所的感觉，所以他想要尽自己所能，保护这片土地的子民。
一个人的能力终究的有限的，这些道理他磕磕碰碰的终于明白了。
以前他没有想过要去跟朝中那群高枕无忧的人合作，甚至经不起一点挑拨。
但凡他们表现出了一丁点不同意，在姜裕看来就是推辞。
一群龟缩在帝都这安稳繁华地的人，指望他们懂民间疾苦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姜裕早些年也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任皇帝，被几位皇子先后拉拢过，他都没有往他们那里靠。
当时的太子，已经羽翼很丰满了。为人激进锐利，很对姜裕胃口，但是太子不喜欢姜裕这个人。
他没有伸出橄榄枝，姜裕清楚，只要太子即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民心所向，那时候姜裕手下的人都着急，起了反心。
权利的漩涡里沉浮，想要活下去，总有冒险的时候。
姜裕不想造反，他选择去了远离帝都的边疆城。
可这时候帝都出了事情，皇室被一锅端了。
姜裕得知消息的时候，岩城战事已经稳定，他救下了小皇帝，成了一个瞎眼将军。
他当时心里还庆幸，还好自己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不然这个黑锅，他就摘不下了。
但他很快开心不起来，被他救下的小皇子，摇身一变成了天下之主，点名指姓要他入宫做男妃。
奇耻大辱。
姜裕唇线紧抿，马蹄步子迈得慢，风声起，雪夹着风刃袭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我对大将军之位没有兴趣，你领命出征，揪出幕后黑手是你本职。”
宁飞不可置否，说了个大实话，“不论你跟不跟我合作，这后面的人，我都要弄死他。但是恢复你的将军之位，以及洗清罪名，可不在我的范畴内。”
“我也不需要。”
“是吗？”宁飞笑了一声，“我已经派兵去了靖山，来这里只是跟你说一声，同意，你到时候就配合我，不同意，我们原计划行事。”
宁飞骑马往前走了一小段，回头说：“将军不将军的，这倒是无所谓。罪名你不在意，皇上呢？想想跟着你的人吧，朱安和那几千人。”
他说完大力抽了马背一鞭，马儿嘶鸣一声，落蹄往前方跑远。
姜裕收紧了缰绳，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以前姜家还在的时候，他迫切的想要离开家，那时候父亲花心，妾室一个接一个的抬进门。
姜裕的母亲性子软弱，等她们来得时间久了，也能被人欺负了。
他那时候又恨又无力，好好一男儿，有事无事还得跟些后院女人争论。
后面他终于没了家，以前争锋相对的人都死了，再为生存在沙场爬滚几年，他自觉已经看淡了生死。
但每每出征，刀剑相碰时，他依然心中恐惧，有个很强烈的意愿，他想活下去。
现在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了，主将迷茫，这是大忌。
一不小心，就会带着他们下地狱。
姜裕想，他不适合做将领了，至少在他找回本心之前，都不适合了。
到衡州城外，姜裕前后又遭遇了三次刺杀，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是遇见了朱安的巡逻兵才逃过一劫。
他的体力到了极限。
朱安已经带兵转移了营地，跟着巡逻兵一起来时，李思宇跟宁飞的两位亲兵还在这里。
姜裕身上的伤口吓人，军医先给他包扎了，几人才聚集到一起议事。
“那几个回巢的小兵活捉了三人，打碎了牙关起来了，其他人都烈性，死了。”
朱安先前已经把事情给李思宇三人说过一次，期间李思宇也去审问了一回。
他手段还很稚嫩，对那些人不算折磨。宁飞手下的两个狠厉过人，把人差点儿搞死，也没得到其他的消息。
“李将军先带人回去找宁总督吧，把消息传给他。”
李思宇歪了歪脑袋，眼底迷茫，“那你们怎么打算的？我总得有个话带到。”
“配合他行动。”
李思宇恍然大悟，这就是一切宁飞做主了？
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干等，和几个问不出话的小兵较劲，这就一拍大腿带着人走了。
倒是朱安看出了点儿端倪，问姜裕：“将军，是不是此行有问题？帝都那边有人为难你？事情不像他们说的这么轻松？”
现在的情况很梦幻，正在逃匿的逆臣贼子，跟帝都出来的官兵联手解决邪教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
不论那边是谁带兵，风险还是有的，合作期间，后背都不敢完全交给对方，一不小心就被反刺一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有兴趣做大将军吗？”
朱安被姜裕问得一愣，旋即沉默下来。
要说没这野心，那也太假了。
他们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个好前程，下一辈的孩子也好轻松一些。
但他没机会了，他把自身身家都赌上了，这次失败，他家几辈人都不能出头了。
“配合一下宁飞的行动。”
如果说在这之前，姜裕对宁飞还有些不信任，在宁飞带他入宫见了庆桓之后，这种顾虑基本就全部打消了。
他信任庆桓，所以能信任宁飞不会乱来。
朱安没把姜裕这两句话联系在一起，正想给姜裕继续说目前的状况，姜裕又丢了一句话出来。
“其他事情你决定就行，有事也可以叫我去做，别客气。”
朱安：“……”
“将军，帝都出事了？”
朱安想不出别的可能，问话时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
定下的邪教敛财罪名，难道不是一时计划，是他们就想这么干？
姜裕为什么要放权给自己？到时候他配合宁飞，一起把姜裕抓回帝都？
牺牲他一个，换所有人平安顺遂？
用这么个功劳，换大将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