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猪人
非我杯茶2021-04-19 20:5110,363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随云漂泊。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啧啧,微风拨弄起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他闭上眼,神思飘向浩瀚天地。若是这别苑的主人在此,定能亲眼看见问道的一幕。

  道,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莫说这天下,单单是稷下三千莘莘学子,为师者数百,为相者若十,求道者万千,闻道者?古往今来,凤毛麟角。

  夫子云:道可道,非常道。佛家亦有言:不可说不可说,说即是错。而那一瞬,他睁开双眼,仿如拂得云开见日明,一扇天门自荷塘里若隐若现,荷塘中,一朵盛世红莲徐徐绽放。一回眸,红莲化身的男人半脚踏入天门,却悬立半空,迟迟未肯落下。

  那一刻,他多想推开那扇门,看看囚笼外的风光;那一刻,他多想停下,听清风再吟诵一曲《逍遥游》;那一刻,他多想古筝前,那个人能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那一刻,他多希望踏过天门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因为她,才是真正渴望夕死可矣的那个人。

  门里闪烁的微光令他回忆起许多,回忆起自己还是一个莲子的时候,回忆起自己快要被泥土吞噬,即将腐烂在恶臭不堪的黑暗的时候,是她,是二月春风带来的那首《逍遥游》,让他发了新芽,开了灵智,得了生机。

  当她诵道:“教育之目的在于使人成为人”时;当她吟道:“人是靠思想而站立”时;当她嗔道:“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时……就在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某个时刻,他活了——真正意义上地活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子不知礼以外的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开始聆听清风的教诲,开始寄托愁云的哀思;他开始思考,为什么生而有崖,苦海无涯。渐渐地,他从一个豆子大小的莲子,长成了中通外直的莲藕,最后开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圣洁之花。

  他在阳光下沐浴,在池塘里酣睡,在暴雨中起舞。无尽的时光就如同那首悠长的《逍遥游》一般,渐行渐远。天门中一阵摇晃,他也终于从余音中摆脱出来。也罢。终究他一脚踏入天门,因为有些事,终不可为。有些事,必将要过去。

  清风徐来,天门后,她瞧着他悬起又彳亍的一脚,脑子里早已骂他千千遍。那可是道啊,一个人,一生的终极目标,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得见一道。

  毕生追求。

  她是知道他的,从他偷摸着探出一个小脑瓜子,偷听清风翻起书页时起,一直都知道。但她没有和他见上一面。见面又如何,不见又如何?她想过,答案是不如何,那不如不见。

  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所以才会在一个个午后,故意朗诵出来。一开始她还担心,他会打破这种宁静,但他没有。一天,两天,久而久之,一人一妖,心照不宣。

  目睹莲花中,那一袭白衣一脚入天门,她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道。以力证道,终不是正道。哪怕是修得无上心法,法力通悬;哪怕是一剑开天门,剑破万法,终归不可得道。

  如果说成为天下第一就得道了,那道也太廉价了。如果力量可以决定一切,那道理有什么用。道理,不就成了施暴者堂而皇之的施暴工具,道理,不就成了为虎作伥的软脚虾?

  这样来看,舍生取义不就成了个笑话?以后的人间,便是笑贫不笑娼的地狱。力量越强,距离道便越南辕北辙。

  街上的小二吆喝一声,马蹄四起。喧闹的集市显得她一个人有些孤单。“吆,雪姑娘出关啦?”“雪姑娘这次可要修改那一条律令?”“雪姑娘真是咱老百姓的再世父母”“百年未见,不世天才,雪知官是咱们大夏国未来的希望啊”……

  伴随自己多年的朋友走了,突然她就很想喝酒,所以她徒步来到红牌坊最好的酒家,想来个一醉方休。却突然在买到酒的那一刻,又不想喝了。路上的人们三不五时地和她打着招呼,她也总是爱答不理。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那个知己不在了,还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不清楚。

  她以为,自己日夜苦读,从不敢逾越规矩,早已离道不远,只差一个契机便可闻道,却不想被一个刚开灵智不足五载的妖精拔了头筹。终归是输了性情,更输了问道的赤子之心。

  大殿上,雪女罢官,百官俱惊。帝问所尔,答一心向道。门外的刀斧手匆匆退下。雪女不能死——至少,她不能死在大殿之上。

  逾几日,帝唤雪女,来人却传一袭白衣,孤身往深山去。凡尘之事,于她,从此断绝。

  莲子踏过天门,却不得大道,惶惶已过数日,突然间,他开悟了。原来所谓的道,并不是一扇门,并不是谁,只要跨过那扇门,就闻道了。道就在身边,道就在心里。踏入天门时,他心里所想,全是她。人有常,道无常。难怪佛家有云,不可说不可说,说即是错。

  爱起于心,而止于唇。

  他笑,刀柄没入莲藕扎根处。莲子应声而断。

  有的人死后方生。他把自己的种子重新撒入那池塘,期待般合上眼。下一次,定不再与她相错。

  雪女离开稷下学宫,帝遣人追之。半日,雪女被围。帝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得到。错只错在她,是大夏国百年未见的天之骄子。帝不允许,这样的人才弃自己而去。

  但大帝不会马上杀她。领头锦衣问她,为什么要离开大夏国。雪女答,为了逃出去。

  逃?

  她补充说,整个大夏国,目之所及,皆为围墙,皆为监狱。

  众人大笑,这人读书读痴了。领头锦衣亦笑,大笑,可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却不能说,因为他必须表现得,像是和众人一样。

  山不是山,是围栏。水不是水,是牢卫。人只有长出思想的翅膀,才能挣脱掉某种束缚。

  她也笑,一个人,只要知道了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所以世人麻木,她不麻木。世人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忍受,却根本连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活着都不知道。车夫们常在骡子头顶吊着一根胡萝卜,来引诱它向着他的目的地前行。骡子也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他们只要能在一天工作结束时吃到胡萝卜,就不会在第二天尥蹶子。

  故而,只要知道了一个人想要什么,就可以掌控一个人的行为。可要驯服一个人的心,并不容易。可再野的马也会被驯服,唯独自由不驯服。

  雪姑娘笑叹一声,我知道你们的王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他,甚至以此交换我的生命。可我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某个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出现。

  从那天起,那才是你们的命。

  量变引起质变,是驯服一个人,最基础最直接的办法。只要她答应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锦衣知道,在锦衣队长入门测试中有一道题,把一个人变成猪,需要几步?只有在这个题上回答合格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队长候选人。

  其实很简单。他的答案是,你只要让那个人相信自己是猪,那他就是个猪。而这,便是思想的力量。原理叫做三人成虎,当一个人对你说,你是个猪的时候,你会嗤之以鼻。当十个人对你说,你是个猪的时候,你会愤怒。当你在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上犯错的时候,你会怀疑。当你最喜欢的人,对待你如同对待猪的时候,你会挣扎。当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告诉你,其实你就是个猪的时候,你会犹豫;当一城、一国、一世界都在对你说,你是个猪的时候,那你——就是个猪。

  因为你对猪的全部认识,就是整个世界对你的定义。

  而一个人的世界,并不太大。他的老师,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所见所闻,构成了他世界的绝大部分。

  所以,锦衣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人,不是猪。

  你会和一群猪做朋友吗?

  即便有人不是猪,他也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因为他无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想把他变成猪。锦衣不怕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因为朋友亲人遗失的那部分世界,将由别的一些东西填充。

  或是某种爱好,或是某些习惯,或是一技之长……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即使雪女手无寸铁,即便她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她依然可怕。她之所以成为天才,不是因为时间的天平向她倾斜,而是她,失去了比常人更宝贵的东西。人生而平等,你得到的总和和失去的总和,总是相等的。你有多优秀,就得有多孤独;旁人有多羡慕你,你就得有多痛苦。

  风起,刀落。

  众人至死也不敢相信,锦衣会对兄弟们下手。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锦衣动手,仅仅是因为,他说服不了自己。再多的猪加在一起,也无法和人相提并论。一个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人。

  即便这是一群很有利用价值的猪。

  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他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可在看见她之后,他觉得他错了。他决定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做点什么。

  你没必要一定如此。雪女说。锦衣笑,笑容中依旧透露着些许僵硬。我凭本心行事,你无需在意。

  活着不好么。雪女问。他矗立在深山中,战马默默地啃食着野花。天色已晚,又一人闻道。雪女一叹,徒步离开此地。

  翌日,锦衣失踪,帝问及雪女,来人答,但见一袭白衣,孤身去深山。帝怒,几欲纵火焚山。

  在大夏国,失踪的意思,就是这个人没了。再也不会出现。

  积年,莲子发芽,成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可他发现,别苑里再也没了那首熟悉的《逍遥游》。那一年,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就叫逍遥。因为他偏爱这两个字。

  后来,他奋发图强,读遍雪姑娘留下来的万卷书。他发现,当初的快乐日子一去不复返,这些书道理万千,却越读越孤独,越读,越与池塘生活脱轨。那一晚,他梦见自己站在天门内,冷峻的神情似不是自己,而天门外,被空间越拉越远的一个模糊身影,正是他魂牵梦绕的雪姑娘。

  终究还是忘了她的容颜。醒来后,逍遥立誓,自己一定要尽最快速度找到她,不再让她孤独下去。

  他想了一个办法,先伪装成人,站在世界的最高处,高到足够她看见自己,然后向世界宣布,自己为她而来。

  但他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可只要她还活着,这个办法就一定能让她看见自己。这比大海捞针管用多了。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道德,放下了心性,开始想办法求取功名。

  愈年,稷下学宫夫子带学生郊游,路过池塘时有人仿佛看见一个翩翩公子,可一凑近,那公子便不见了。因为看见的人过多,一时已成风闻。许多学子结伴而来,只为一睹公子风采,和一辨风言之真假。

  逍遥很不习惯被这群学生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于是常常半夜扮鬼来吓人。每每有人被吓走,他心里便偷着乐。可没几天,来的人没减反增。学生们大多处在豆蔻及冠之年,对一些鬼怪神奇往往来者不拒。虽有夫子常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却没法杜绝天性的挠搔。

  终于,他被发现了,在一次偷吃学官午餐的时候被抓个正着。学生们将他团团围住,一开始拳打脚踢,到后来打的气竭,又是刀枪棍棒轮流招呼一番。好在逍遥本就是妖,翩翩公子是其化身而非本体,倒也没什么大碍。经过几番严厉的审问,这下逍遥突然从“偷吃贼”的身份一跃而成“小先生”。

  特别是一群性格开朗的花痴的少女,更是邀请“小先生”去自家学宫小住时日。

  那一年,逍遥差点变成标本、被法师们收进自家的收妖录里。还是雪姑娘那些年留下的之乎者也救了他,旦有得到逍遥小先生指点几句的法师,都成了远近闻名的高人。

  教育的本质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小先生不堪红肥绿瘦的环绕,却又不好意思回绝这群“救命恩人”——旦有天师寻来,都得先过她们这一关。于是只好每个月专门派出一天,与这群爱慕者相会。内容也无非是赏花赏月赏秋香,谈天侃地聊人间。市井甚至有传言,每月十五,是稷下学宫集体出游的日子。

  这件事终归还是传到了帝的耳中。帝好奇,竟还有这事?怎地活了几十载,从未听说过有如此一人。初还怀疑有人别有用心。后来派探子跟随游玩了几番,便摸清了小先生的底细。原来这小先生是雪姑娘遗苑里的一株红莲,因得雪姑娘点化,开了灵智。又恰逢雪姑娘离开,将其留下的经书吃了个透,便成就了如今这个逍遥子,稷下学宫远近闻名的小先生。

  帝愈发奇,传召密见逍遥子,得国策上中下各一篇。逍遥坦言自己为一人之下而来。帝欲称其斤两几何,封七品,月余,寻隙发送边疆。

  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雪女居山中,终日不见人,初有所悟,著书五册,后忘语,行从兽,每有所感,便作图以为注。岁过,衣履寸断,深山即出,便见一蛟。毒蛟走水而化龙,忽飞来一剑,将成之龙立为两断。来人始见雪女,正有所奇,却见衣履似大夏华服,便知来人不是云海国人。

  剑客名叶黎,本是夏国人,因犯了大夏律法,逃亡至云海境内。雪姑娘觉得山中已无所留恋,心也散的差不离了,便跟着叶黎,回到人间。

  龙,她思量了好一会儿,终于组织好语言,不要?叶黎看向雪女,伸个懒腰打着呵欠走远了。雪女替他收起龙丹,紧随其后。

  集市上,云海中人多着布衣,偶有撵车行过,无不避让。叶黎好酒,身无二财,只得以剑当酒。雪女奇,问其曰,何不以龙易酒。叶黎笑,斩龙非为饮酒。此人有病乎?雪女思量,斩龙不为酒,故不饮斩龙酒?奇哉怪也。

  佛家云,莫向外求。她不懂。

  青青郡主是逍遥小先生后援总会会长,据说,当日小院一别就是喝了她的酒,小先生才决定常住稷下——也不知是贪恋稷下的酒香,还是青青会长的美人恩。小先生的衣食住行全是青青赞助,天师寻来也总是她第一个拦下,甚至有一次出游小先生遭人暗杀,情急之下也是青青为他挡了那一箭。后援会的人都喜欢小先生,但没有人嫉妒青青。后援会是青青办的,小先生的应酬是青青安排的,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就好像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小先生好像对青青并不感冒。

  诏令下来了,逍遥鲜衣怒马,大夏的帝都被学宫的女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从红牌楼押好酒来送行,有人别下发簪悄悄赠与小先生,有人双手捧上玉带系的帛书……只有一人,一身戎装,悄然立在北城门,静静等候送行队伍到来。

  茶余,逍遥踏马而出,青青紧随其后,孤影成双。

  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一心向道,不考虑儿女私情。行远了,逍遥直言道。我乐意。青青自忖,只要等到花开之季,小先生必然会被她近水楼台。这个单纯的小鲜肉哪里知道自己的野望。

  可他叹了一声,我也不是不可以娶你;我要站在大夏的最高处,我需要所有可能得到的帮助。需的约法三章,今后,若有人能给我无法拒绝的好处,我便会弃你而去。

  青青喜,比一郡之城更令人无法拒绝的好处?她答,可以,但你凭什么娶我,我是郡主,整个稷下学宫,谁人不知。

  逍遥道,我自会略备薄礼,可你不问我为什么想站在最高处?

  你一心向道,成就一人之下,也无非是想试试会当凌绝顶的感觉,这有什么好问的,从古至今,不尽皆如此?

  你错了,就我所知,至少,有一人不是。

  我猜,那个人是你?

  逍遥摇头,是雪女,当朝罢官,次日就失踪。以她的风采,登上山顶早晚有她一个。她说走就走,竟没有丝毫留恋。

  雪女?第一次,青青从他口中听到别的女子的名讳。也是第一次,她有了拍马不及的错觉。逍遥没再多言,但从此,青青如鲠在喉。

  月余,抵达大夏国与云海之边境。第一天便有暴徒闹事,门差不认新来的七品老爷,幸好有青青,拿出郡府的衙印,做出郡主的做派,才将一干人等打发。

  如是别人,第一次遇到这等事情,估计早就两眼一抹黑、气晕过去了。第二日,逍遥便肃清朝政,将众门差唤来,当场亲手杀了只上蹿下跳的猴儿。原因是这猴儿竟然偷了门差的官帽。

  畜生东西,戴个官帽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众门差心惊胆战,青青一脸奸笑。这哪是杀猴儿?分明是杀鸡给猴看。

  不多时,门差将昨日闹事之人尽数捉来。按律当收监,逍遥却只拎出领头人,重罚之;其余人等留下案底,再有不老实者一律加倍重罚。暴乱者人心鸟兽散。

  雪女回到叶黎住处,破庙一间,杂草无数。唯有清酒一壶,聊以慰心。深夜,雪女无法入睡,与叶黎闲聊起来。雪女给叶黎讲了一个故事,故事中,小女孩父母双亡,颠沛流离之下被学宫收入门下。她勤奋学习,努力向光明而生,压抑自己不去触碰当年那段黑暗的经历。后来,因为努力,她小有所成,修改国家律法,造福黎民百姓,留下不世之功,被当世大家誉为百年未见的天才。这,就是想要的力量。只要你想要,无论你当前的处境多么糟糕,都能过上你不敢想象的生活。她希望她的故事能带给叶黎前进的动力,能让他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浑浑噩噩。

  可叶黎哈哈大笑,反手又给她讲了个不想要的故事。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的人终其一生,追逐名利而不得。叶黎知道他想要什么,除此以外的一切,他什么都不想要。但他的亲人已经死了,他渴望的已经再也无法得到,所以他斩龙,为救人便只为救人;至于换酒,一个早已生死看淡的人,拿什么换不是换呢?他甚至都懒得去捡。若非要为了什么——比如,为了换酒,那他该斩的便不是龙。

  不必非要事事算尽,有的时候残缺亦是一种美。

  雪女看到了一丝光芒。向道的光芒。一直以来,她都太想要了,她只看见了想要带来的力量,却从没想过不想要的力量。

  想要,使人的眼睛带了色彩,想要,使万物分出好赖,想要,让人终日追逐无法满足。道是圆满,道法自然。不想要,让事物回归本来的模样,不想要,让普普通通的人看破众生相,不想要,道才不会躲着你。

  她悟了。叶黎喝了一大口酒,肆意地坐在大佛残像之上,下一瞬化作虚无。须臾,期盼中的天门始终未见。雪女知道,自己还没有到达圆满。

  那一日,忽闻大山处有道狗出没。传言,得此狗者便能得道,寻道者多以法师、剑士为主,纷纷进入大山。伤亡日增,却无人得见道狗身影。或有猜测,如道狗传言为虚,众人缘何争个头破血流。且道者,本就缥缈,所以大山深处,打的越厉害,来的人越多;来的人越多,越有人动歪心思;越有人动歪心思,打的越厉害。

  雪女闻此传言,不禁嗤之以鼻。如若道真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那还求个球的道。

  积年,逍遥收复燕云十六州中的六州,且凭借黄山天堑雄霸一方。云海国朝臣有言,逍遥此贼不除,云海不得安宁。君纳雅言,遣将前往幽州,一个月后便收复了黄山地界。再过一月,兰州刚下,黄山传来又被夺了回去的消息。将怒,亲率轻骑数百抄小道,准备杀他个回马枪,却在出关当夜,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兰州无将帅,当夜被夺,士卒大多被俘。粮草被夺,将无奈何,背山一战。逍遥围而不攻,数日,将投崖自尽。

  自尽的意思就是死了,没死也死了,再也不会出现。

  当时是,小先生攻势正如日中天,正欲一举取下黄山界,帝却遣使邀其班师回朝。何?乃是怕他连一人之下都等不及,便要做那万万岁呢。

  离开之时,逍遥散发出谣言,此黄山中有道狗,大夏与云海相争于此,与道狗约定,为天下太平,彼此不过此山。并暗中派人搜寻雪女踪迹。

  这一切都被青青看在眼里。可她毫无办法。他是小先生,小先生要做的事,就如春花秋谢北雁南归,谁也无法阻挡。

  月余,依是没有雪女消息,郡府,逍遥卸甲迎门。这是青青和他约好的,只待战事稍慢,二人便要成亲。

  郡王老爷高坐堂上,全程未瞥这个拐走自己女儿的混蛋小子一眼,帝都连夜下达三次诏命,硬是被拖到张灯结彩完毕后,才让使臣领逍遥去。以幽云十六州其六为彩礼,好大的礼呵!

  帝怒,问罪小先生。逍遥大笑,立出帝不会杀自己的三大理由。幽云十六州连年兵戈,此当用人之计,斩功臣而令小人,云海之幸大夏之哀,此其一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六州兵马半数来自俘虏,臣死兵马必反,此其二也;帝将臣军,无非是想考验臣之忠君爱国也,臣即已归,谣言不攻自破,此其三也。国有上中下三策,臣有天地人三法,幽云十六州不可失,祖宗之地,天授王权,蛮夷岂敢觊觎乎,此一也;十六州若失,大夏上不可进取北荒,下不能遣兵调将,由此犹如瓮中之鳖,大势去矣,此二也;十六州后,大夏便为三战之地,上有蛮夷锐意进取,下有枭龙虎视眈眈,东有齐越趁虚而入,西则临海退无可退,此三战避无可避,如全胜则国力大衰,一战失而夏之不存,此三也。今臣以六州使郡,其一借郡王之兵守大夏之门户,其二借郡王之马踏剩余之十州,其三借兵戈之势以削郡王,救郡王以性命。臣之所虑,无不以大夏为先,至于罪过,甘愿受之,望帝明察。

  帝谓小先生多虑,此行只当饮酒设宴,为小先生接风洗尘,惟小先生来得晚些,问罪只为罚酒三杯,却不想得之国策。当赏。

  罚也行酒,赏也行酒,美酒入喉,冷暖自知。书有言,君无戏言,真要信了这话,那他死的不冤。

  推杯换盏,美人入怀。夜深了,那一晚,他没有回郡府。青青枯坐在床前。今天,是她的大婚之夜,她的父亲却要连夜赶赴边疆,她的男人却要只身赴险,而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初小先生说过,旦有令他无法拒绝的东西出现,他将离她而去。那一夜,她把所有的祈祷都耗尽,只求他能平安,甚至不敢请求归来。

  次日清晨,逍遥一身酒气回到郡府,青青神色迷离地看向她男人,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啊,夜再黑,也会找到回家的路。

  从此她心中便只剩一个念头,她要成为这世间一等一的女人,只有这样自己才配得上他。只有这样,才不会突然有一天,他离开自己后,再也不回来。

  云海边境战火连天,自从大夏国换过将军后,大夏的推进步伐变慢了,两边的士卒死伤变多了,唯独来黄山寻道狗的天师丝毫不减。

  雪女救了个从黄山归来的男人。那天雪女看见男人的时候,他倒在小溪旁,衣服沾满鲜血。男人醒后,好言好语骗雪女为他东奔西走,买药熬汤。雪女本想好人做到底,一再退让。后来男人伤好了,却将雪女强暴。

  多日来,你悉心照料我,不就是贪图我美色?小爷要走了,今天正好满足你。男人一个定身术,顿时让雪女动弹不得。

  她想骂他畜生,想骂他恩将仇报,想骂他天打五雷轰,但她终究没有骂出口。因为早在救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想到了所有结果——比现在更坏的结果。去往黄山寻道之人,多是投机取巧之徒,鲜有正派人士。但她同情心发作,见不得活人生生死在自己眼前。

  那一刻,她明白了,我救你,与你无关,一切只在我心,我情。如是图人报恩,那远有比救人更好的办法。而你的报恩与恩将仇报,皆与我无关。

  一夜风流,雪女趁男人不备,将其刺于床笫。既然我救了你,就要承担你报复我的后果,那么你伤害了我,就要承担我的怒火。那一刻,她冷静地似一潭湖水,一刀胜过一刀稳稳扎在男人心脏处,她心中反而一片清明,血液透过脖颈溅了她一脸。既要救人,何必杀人?杀一人救万人,岂非救人?

  报复是高尚行为的开端。她没忘。为了问道,她放弃了太多太多,自从遇见叶黎后,她行事越来越不循规蹈矩。

  杀一人既能救万人,如是阻止大夏国和云海的战争,能救多少人?就如当初修改大夏律法时一样,只要她想做的,就一定要去做。不同的是,她不再替天行道,凡事只求问心无愧。

  月余,雪女进殿,身为云海大使,出使大夏。

  北风过境,黄山终于冷静下来。逍遥得到密探来信,连夜前往黄山。青青望着迷茫的夜色,心道完了。她抱紧了小先生,比刚才更紧了一紧。

  逍遥一开始是拒绝青青去的,因为带个人,太慢了。但青青坚决要去,他便知了,她怕自己这次离开,就不回来了。终是不忍撇下她,可当见到雪女后,他要怎么办呢?他想,他会告诉青青,他开灵,转生,当权,求道,都只为雪女一人。

  可他如何能说得出口?一声“驾”,成了深黑的夜空里,他唯一能呐喊的话。

  ——密探来信,黄山发现道书五册,“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随云漂泊。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他有预感,这定是她留下的痕迹。

  月余,他看到了刻在墙上的逍遥游,看见了一幅幅石画。石画的痕迹很新,棱角处并没有经历过岁月的穿凿。他一幅幅抚摸过去,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心中越发激荡,石画上记录的,正是一个女子,如何在荒山生存,如何躲避野兽,如何感天悟地,如何百年孤寂。他轻抚着石画,仿佛那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

  青青才知道,那个人竟是她。难怪小先生从那里现世,难怪小先生问道心切,难怪小先生会说出那样的话——若有人能给我无法拒绝的好处,我便会弃你而去。她有心拥抱逍遥,却再也迈不出那一步。

  循着石画的痕迹,逍遥来到黄山边境。现在那里正好归郡主老爷管。

  不行。

  得知逍遥想要穿行去往云海的意思后,郡王老爷立马下令扣下二人。通敌是什么罪名,谁担当得起?

  青青下定决心地跪下,以死相逼,求他放逍遥过去。那一刻,逍遥第一次有了留下的念头。可他放不下执念,他一定要见到雪女。非见不可。都到这一步了,要说放弃谈何容易?

  有时候,半途而废也需要勇气,这勇气甚至不逊于经天纬地。

  郡王失望地看着逍遥。从见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青青捆不住这个男人。他的野心太大,这样的人,鲜有好下场。可谁让青青是他的命?郡主老爷大手一挥,士卒放下手中兵刃,这便算是放行了。

  你留下,青青。从今以后,这个人不许再踏入我们家一步。

  青青转头答是。她太笨了,都临到这时候了,还不赶紧挽留他。可她爱他,她知道没有人能留住他。

  郡王叹气,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了解。她的心,怕也早已飞往另一个国度了。

  几许日过,雪女回京都,初拜学宫,学宫闭门不见;复又求见帝,帝称病不出;再而使郡府,拜谒近年赫赫有名的逍遥子,得知逍遥子刚走。可恨她没能修得无上仙法,否则定叫这百岁朝堂不得安宁。

  帝得知逍遥子离开的消息,心中泛起凉意。为什么,大夏国留不住人才,为什么,诺大的国土,居然容不下他的野心。

  转眼又过几日,青青回府,便见府门前一女子,任是刀枪加身却佁然不动。女子身着朴衣踏素履,甚是有趣。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她。

  雪女。

  好哇,好得很,小先生踏破铁鞋无觅处,本姑娘却得来全不费工夫。青青走近,躬身一礼,将雪女带了进去。怎么,不认识我?你在我家门前站了三天三夜,居然连这里的主人都不知道?

  我要见逍遥子。你不是。雪女道。逍遥子岂是你相见就能见?我劝你还是回去,跟你家大人好好学学规矩,求人求到你这个份儿上,也是一种能力。青青言虽如此,却并不动手赶人。她哪里知道,雪女早已没了家人。

  那要如何,才肯让我见他一面。

  求我啊,只要本姑娘高兴,就安排你和他见面。

  好,我求你。

  青青击掌,唤来三两仆人,直言道,给雪姑娘展示下怎么求人。众仆人心思活络,能得此等良机博主人开心,自然尽心竭力,一时间郡府鸡飞狗跳,众仆或匐地而行,或跪地叩头,或扇自己耳光,或学院外那狗儿叫。

  青青很满意,她倒要看看,雪女如何应对。须知雪女名声在外,可是出了名的傲气,便是那百官朝堂,也不曾下跪。看着眼前光景,那一刻,雪女想起了锦衣,想起了叶黎,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知道你们的王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他,甚至以此交换我的生命。可我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某个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出现。

  从那天起,那才是你们的命。

  她跪下,先是匐地而行,再又叩首以拜,进而扇自己耳光,最后乃是学那狗儿汪汪汪。一众仆人看得自是哈哈大笑,这就是名冠京都、被誉为不世天才的雪女?难怪此女连官都不当,也要跑去深山,原是已经疯了。青青却在一旁看得脸色铁青——就为了见小先生一面,她竟连自己一辈子的尊严也不要了!

  呜呼哀哉!逍遥哥哥啊,我到底该怎么办?青青潸然落泪。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逍遥传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逍遥传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