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出恩林剧院时,姬秀已经凭着极高的心理素质,收敛住了所有情绪波动,清俊的脸上是云淡风轻的文雅,有古时士人读书于茂林修竹间,那份带书卷气的毓秀。
他对芥初冬说:“初冬,你们先回去吧,我……”
全天下最了解姬秀的大概就是芥初冬了,“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今天天晚了,不如明天再说?”
他们说的是姬秀最后一次见到姬女臣的小巷子。在那个贫民区污水横流的狭小弄堂,夜色漆黑,姬女臣把刀狠狠刺向昔日玩伴,又被姬家家丁杀死。从那以后,姬秀每年至少都要去一次,因为占据望江山一整侧的偌大姬家,早已找不到任何这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唯有那个小巷还原模原样地保存着,是未亡人追念过往的寄托。
姬秀叹了口气,有些犹豫:“我今晚特别想告诉他,我又听到了天赋不输他的程派唱腔,是……他喜欢的。”
千飏和芥初冬同时跟着叹气。
这种时候,想活跃起气氛只能靠范启,他揉着自己圆润的脸蛋,轻声叫到:“小秀儿,我饿了诶,先带我去吃糯米鸡呗,让鸡死去的灵魂给你那个有才华的弟弟带个话,这事儿不就顺路办了嘛。”
这种插科打诨生硬得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好在,向来温柔而习惯照顾他人的姬秀听了,不仅压根没生气,还和蔼地微微一笑,“好,咱们现在去吃——吃完糯米鸡,我就送你上路,让你去给女臣传话,不用麻烦人家鸡。”
“喂,哪有你这样的!好好一个文弱书生,不要张口就是杀人啦。”
“你才是文弱书生!范启,你是不是已经饿晕了,不记得我是干什么的了?”在公共场合姬秀不便说自己是军师,朝着范启瞪眼睛。
两人的对话听着像幼童斗嘴,让心情本有些低落的千飏也露出一丝微笑,芥初冬一直注意着千飏表情的,看见她笑,自己的心情也明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林家的花园里。
小柠在林安立的呵护和医生的鼎力照顾下,康复得一帆风顺;毕竟经历了易太太的风波,林家上上下下都看出,小柠在二少爷心中的地位真的比旁系家属还要重。之前还有人开小柠玩笑,但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把这事当真——谁相信他们的少家主真心喜欢一个小女仆呢?但是当它有可能成真的时候,反倒没有人再轻易提这事了,大家对小柠的态度也悄悄改变了,有些想要林安立提拔、又放得下面子的家族成员甚至开始喊她“小柠姑娘”了。
今天,医生专门说,小柠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应该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虽然小柠受伤之处本不影响行走,爱护心切的林安立还是给小柠找来一个轮椅,推着她来到了胜景无数的林家花园。
“小柠,你还记得上次没采完的桂花吗?”
小柠坐在轮椅上,伸头仰嗅桂花香气,温温柔柔地回答:“少爷的吩咐,当然记得。希望我可以恢复得再快些,桂花花期短。”
林安立记得,小柠自从来到他们家,便每年调制笼蒸,她所做的蒸品糕点别有风味,连他不苟言笑的父亲都赞叹过。夏末初秋,她采摘新鲜桂花,一种可以直接高浓度糖渍,加之成品米糠,当天便可入口;另一种则需绞汁去渣,挤去苦水,上好蜜糖浸泡,小心窖封储藏起来,等到制糕时,再拿出来,桂花糕入口即化,细软滋润,吞咽酥滑,就算摆在进贡中位列尚品。
不知不觉陷入回忆的林安立甩甩头,唇边一抹认栽的笑,他是真的,爱惨了那个味道。
小柠兴冲冲地观赏着花园里的花花草草。
“少爷!你看,这几株银杏都有些发黄了,比较矮的灌木丛还有直接变成红色的,秋天来的多快呀。”
林安立微微一笑:“是啊,又是一年走到头了。小柠又要长一岁啦。”
“小柠马上就十六岁了。”
“嗯,我就二十……二十几?小柠你记得吗?”
少女笑眼弯弯,“少爷明明是故意考我的吧,您马上就虚岁二十七了。”
林安立也笑,却悄悄在话语中掺加了一点试探:“四舍五入一下就三十了,我也该娶媳妇啦。父亲在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和母亲结婚一年多了。”
小柠没有接这句试探,“那少爷去娶啊,我可以帮少爷照顾新娘子。”
这下林安立就坐不住了。
他的手本来搭在轮椅的靠背上,现在直接伸过来抓住了少女纤薄的肩膀,两人的脸越贴越近,有些急促的呼吸扑到小柠脸上,她的脸蛋泛起微红,不由得转了下身体,少爷搭在她肩上的手感知到了伶仃的蝴蝶骨的轮廓。
良久。
“小柠,你知道上次在病房里,我说‘陪你永远’,你答应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林安立吸了口气,平复了内心乍起的纷乱情绪,这样问道。
“少爷,其实小柠不傻。”
一语双关。
既是回答了少爷的问题——我知道你那个承诺代表的是表白、是相爱、是一生相许,又表明自己不傻,也知道作为一个女仆,和少爷相爱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倘若幻想和少爷拥有婚姻,那应该即刻诊断为谵妄症,被带到精神病院里去。
身份是两人的一道鸿沟,想要牵到对方的手,需要跨越整个世俗。
这爱甚至不同于罗密欧与朱丽叶——林安立带小柠去恩林剧院看过这场有名的悲剧,因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相爱只是忤逆了两人的家族,而林安立若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势必是挑战了整个社会大的阶级标准。
她不傻,这些,她都知道。
林安立呼吸一紧,不顾一切地抱紧了少女的肩膀,疯狂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和脸蛋上。小柠抬起没有骨折的那只手,回搂住林安立的头,小心翼翼地献上了自己的樱唇。
他们都没有可以掩饰,偶然从林家大宅里看窗外的某个仆人很快把消息传遍了整个林家。
一吻终了,小柠嘴角泛起甜笑,林安立却没有再看,径直推开前来的仆人,吩咐路上看见的女仆把小柠送回房间,然后连外套都没穿就走出了大门。
大宅顶楼,林泉正悠悠地喝着茶,身边一左一右坐着林太太和二把手林洋。
林太太是三人中表情最焦虑的那一个,端着茶杯却皱着眉不愿喝下,“现在怎么办?这孩子会不会闹出事来?”
林洋虽是长辈中的二把手,到底不便主动评价少家主的感情生活,一口一口呷着清茶。
林泉慢悠悠的,似乎并不上心,喝完了自己的一杯,才张口道:“看样子小柠是拒绝他了。”
“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
林太太是最代表社会传统思想的人,她们的看法就是,贵族少爷不能爱上女仆,如果出现逾越规矩的事那必然是女仆僭越、勾引少爷;而现在呢?是少爷迷恋女仆,女仆不知好歹竟敢拒绝。
总之都是地位卑微的人的错。
林泉摸着下巴想了好久,最后说:“这样吧,让小柠在你身边待几天,”他冲林太太点点头,“你先好好教一教,看那丫头悟性如何,要是还拿的出手,给林安立当侍妾也不是不行。”
“好的。”
“对了,方家——方道言,就第一个孩子,你懂吧,杀了方朔的亲兵,把自家老爹从位置上硬生生拽下来了。我看这几天就能交接得彻彻底底,马上咱们还得去拜访。”
“好的,你要去的时候提前通知我,我也好准备礼物。”
“哎,”林泉把茶壶里的茶渣倒在专门的桶里,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就是年轻一辈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该退位啦。”说罢瞥了眼林洋。
林洋留着灰色的胡子长及前胸,说话时常常拿手捋着,“前一阵子我把一岛和二岛送到东霓大街那个商圈去,想着让他们历练历练,谁知那两个不开窍的脑子,一点商业套路都不玩不转。”
林洋这一脉的孩子是“岛”字辈,林一岛和林二岛是林洋的亲儿子,林三岛则是林洋弟弟的唯一女儿,比林安立、林师立两兄弟小几岁,能力却差得不止半点,林师立现在能全权管理部分商铺,这几个旁系孩子却刚刚开始练手。
之前竞争少家主之位的时候,林一岛采取的主要策略是雇佣各式江湖杀手想杀林安立,他的智商水平,可见一斑。
“话说,那个方道言,是不是也没有娶妻?”林太太拿出一把和裙子采用同一块布料的小折扇,“这一代孩子怎么普遍比较晚……阿洋,要不看看你家三岛有没有意向……嗯?”
“倒也不是不可以。”林洋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
林易微笑着点出了他的想法:“你是在想,若是三岛能嫁给方家家主,肯定是她的福气;但是方道言偏偏是个出身有污点的庶子,一般情况下你还看不上这个条件。这两个情况综合在一起,就有些为难。”
“还是你了解我。”
“其实方道言那孩子上次专门来家登门拜见,和我谈了几句,我觉得这个人不错的。唯一一点就是,”林易回想着当时还是方大少爷的方道言和他对坐客厅里,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深谙世故又不圆滑,唯有“他有个亲弟弟,现在还是自闭症,怕是十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他却还不肯放弃。”
“奥,”林太太也想起来了,“是方道羽。我总觉得他带着过分沉重的阴暗了。”
“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