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顾倾华半笑半恼地娇声道。
郭振庭自顾自地摩挲着,眼睛半眯,单看倒有几分像搞学术的研究者在打量完美的实验结果,“还是那么细腻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而透出几分性感,一如当年他还是风月场上的浪荡公子时,附在情人们耳边的那些诱人的呢喃。
“郭先生,我还有其他客人呢……”顾倾华雪一样白皙的脸上浮出一点粉红,声音婉转,娇声乞怜。
郭振庭这才把手拿下来,脸上露出魇足的神情,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银陵城的第一贵妇被他这么一瞧,娇憨害羞得像个还没出阁的少女,含着笑给了他一个嗔怪的眼波,这才转过去到门口接待下一位客人。
这种有很强的目的性的娱乐晚会,往往在邀请人的选择上会煞费苦心,男男女女都要预先做好匹配,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情况,才能保证所有客人都“满意”。
而接下来到达的这两位女性,恰好就是安排给郭振庭的——顾倾华给自己安排的是还没有完全吃牢的司徒一辉,所以要舍得下血本去安抚郭先生这个挑剔的老手。
“冯太太,还有——哎呦!这不是林二小姐嘛?”
其实顾倾华在女人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不仅是因为天生的容易被嫉妒,还有她当年豆蔻年华嫁给已经快要去世的余东骏,大家都看得出她就是“专等他死”,然后倾吞余东骏的巨额遗产的,所以有些看不起她——虽然如果这个选择到了她们自己头上,她们也极有可能会选择这样做。
所以,她的女性朋友,大多是跟她一样的风流贵妇,冯太太就是其中一位,年纪也快四十了,丈夫远赴海外经商,给她留下大笔钱财和几乎守活寡的身份,所以耐不住寂寞,成了顾太太晚会的常客;但她是个温润的少妇,只想在男人的追求中得到精神的安慰,所以没有暴露自己的身材,穿着规规矩矩的长裙,甚至戴着齐臂长手套。
林二小姐名叫林莎儿,按照亲戚关系算的话是林安立的堂妹,今年刚刚满十八岁,体型端庄富态,皮肤保养得白皙发亮,为了参加晚会而新做的裙子紧贴在身上,勒出丰满的腰臀曲线。
她是林家过得最舒服、没有压力的人之一,因为从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在自己的小家庭里当一个纯良的公主,全然不参与任何家事,每天只考虑吃什么和穿什么衣服,所以不管谁当家主,都养得起这样的女儿。这也算是林莎儿的父母为了保护女儿而采取的策略——让女儿对谁都毫无威胁。
现在她已经成年了,按家族规矩,晚两年结婚可以,但是最好早些订亲,所以她母亲和林家家主夫人专门拜托了层层关系,为二小姐要到了一个顾太太晚会的邀请函,请顾太太为她解决亲事。
其实当时刚拿到这个消息,顾倾华很是生气,在家里对小丫头和侍者狠发了一顿脾气。
“哈!让我去给人牵线搭桥?做媒婆?给人家小姐介绍对象?!哈,我才是小姐呢!唱戏唱到私定终身后花园,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扮老妈子了?这黄脸婆,在林家当了两天,啊,‘家主夫人’,是不是连她姑奶奶的性子都忘了?哼!吃酒,我不惯做陪客,就这个性子!”
姗姗赶紧发挥聪明才智,上赶着安慰到:“林太太可能是想着您受欢迎,认识这银陵城里的青年才俊,她自己是黄脸婆,已经老了,所以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什么男人也不认识!这才来拜托太太您的。”
几句话把顾倾华吹捧得很开心,再加上林家许诺了不少好处,所以破天荒的决定办一次好事,“给林二小姐介绍一个男人”,当然,林家的信是用了委婉的措辞,“愿莎儿寻得良人,不求般配但求喜乐平安”,意思还是为林莎儿找个如意郎君,顾倾华却故意曲解了意思,不就是要良人嘛,我给你介绍郭振庭,妥妥的良人。
顾倾华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青春,最不珍惜的就是其他千金小姐的青春。
渐渐地,大多数客人都来了,聚集在大厅里,彼此相熟的已经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
大厅的地板采用的是白色带暗纹的大理石,由整片江南最有名的工匠亲手制作,宅子里也有专门的女仆每天擦干净、打蜡,精心保养,此刻闪闪发亮,映照得出女客们颜色各异的裙摆;待会这块地方是要拿来跳舞的,所以没有摆过多的桌子,只有两条长桌,上面放着餐点、饮料、酒供客人们自取。
还有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在大厅的东北角,旁边还放了一座因为太大所以挪不走的三角钢琴,相映成趣。
顾倾华没有做什么俗气的致词,在大厅里亮了个相,娱乐就算正式开始了;在跳舞之前,大家需要交流交流、培养培养感情,寻找合适的对象,所以安排是先看一场戏。
戏自然也是请今年最红的“姣梨”戏班来演。
虽然“姣梨”是以京剧出名,台柱苏倚蝶更是远近闻名的程派传承人,但是顾倾华本人并不喜欢传统戏曲,更能欣赏西方的歌剧和东瀛的和风能乐;对此,“姣梨”表示有员工可以全力按照您的喜好配合演出,才谈成了和这位第一贵妇的生意。
所以,按照顾倾华的吩咐,在小戏台上,今晚将要上演的,是传统能乐《京鹿子娘二人道成寺》,由天才作家坂东玉三郎和尾上菊之助所写,是一个关于爱上艺术家的凡人的悲剧故事。
有闲话说,顾倾华原本不想让苏倚蝶来演主角,因为没见过苏戏子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评论家赞美的那么好看,怕如果真的惊为天人,吸引了客人的目光和兴致,那她费心配好的对可就全白费了;还有一个原因是,怕苏倚蝶的年轻漂亮盖过她,让她不是全场最光彩照人的。
但是,“姣梨”那边又说,苏倚蝶是他们的台柱,也是唯一接受过系统的能乐训练的人,其他的都是半路出家,会一两句而已,想要表演成功,就必须要苏倚蝶扮演主角;所以,为了解决自家太太的心头大患,姗姗和另一个侍者假扮成情侣,去恩林剧院买票看了一场“姣梨”的演出。
“怎么样?”那天姗姗回来时,自觉地按照时间给顾太太捶背,太太半眯着眼睛,长而媚的双眼皮深痕几乎延伸到鬓角里去。
“太太不用担心,那苏倚蝶,画着大浓妆也没有太太您好看。”
于是,这才有了这场演出。
传统的能乐的伴奏主要由敲打乐器和三味线来完成,咿咿呀呀,叮叮咚咚,唱腔要求也不高,主要是靠戏剧演员的肢体动作来表现故事。
自杀有很多种,爱上一个艺术家是比较惨烈的一种。
主角就是艺术家,由苏倚蝶扮演,叫做村上富太郎,爱上他的人是他的两个女弟子,一对儿孪生姐妹:诗织和遥香,自杀的是诗织。富太郎是歌舞伎男旦,他演绎的是清姬,一个为追寻爱人安珍,不惜跳下深涧日高川,然后化作白蛇,抓住爱人同归于尽的刚烈女子。富太郎为了诠释舞台上的清姬,生生把两个爱着他、他也爱着的女子变成了清姬。
苏倚蝶女扮男装演歌舞伎男旦,但男旦本身在舞台上的角色就是女人,所以不妨说,苏倚蝶扮演的主要是富太郎饰演的清姬,戴着精致的头花,长发飘飘,通身抹满白粉,为了衬托出跳下深涧的坠落感,戏服特地采用了轻薄的纱裙,一层一层穿在身上,做动作时衣袂飘飘,仙气十足又不失端宁大气。
至于诗织和遥香,扮相就是传统的能乐青衣的样子,白脸,红唇,楚楚可怜,到必要的时候又决绝坚定。
如果肖婷婷在这里,应该会想起,清姬在舞台上换的无数套戏服里,有一件,正是自己在蓉西街的和风店里预定下的、造价昂贵、让肖祎都肉疼的十二单。
“顾太太,红叶姐,这样的爱情实在太难以接受了,对吧?”说话的是圆润的林二小姐。
“林二小姐,我也觉得,如果对艺术的狂热叫爱的话,那么村上富太郎早就化成了清姬,只是他苦苦追寻的安珍是歌舞伎的臻境而已。”
她身边的女伴是蓉西街上的蓉西楼的花魁姑娘,曾经红极一时,风头比露面前的千飏还要高,她们做烟花女子的都不以真名示人,这位漂亮花魁也只说自己名叫红叶。她梳着老式花魁的编发,把摸了带香味的发油的满头乌发尽数缠在玉簪子上,簪子斜插在头顶,刘海斜着扫过额头,修饰了尖尖窄窄的下巴,红唇涂得晶亮。
她们的对话吸引了周围一个老绅士的注意,那个人端着杯红酒,笑眯眯地听着她们说话,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祥:“两位小姐,我有一谬见,如不嫌冒犯……”
能来顾倾华的晚会的绝非等闲之辈,他虽然年岁已高,但举手投足的气场和天生的吸引力依然强大。
他派头十足地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后娓娓道来:“我倒觉得这更是一个关乎自我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我,而艺术家的自我更是强大到变态的地步。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讲,他其实早就失掉了自我,在他投身艺术的那一刹那。”
富太郎的自我,与其是对艺术的不懈追求,不如说是对这种追求的固守。他固执地坚持对诠释清姬的理解,即必须放弃作为一个男人的自我,即放弃爱一个女人的本能。
同时,他杜绝任何可能影响到这种固守的变化。这种顽固化成了日高川,横亘在把他当作安珍的诗织、遥香两姐妹的面前。诗织纵身一跃,用生命演绎了清姬化成白蛇的奥义,同时也成了富太郎固守自我的牺牲品。
接着遥香出现了,富太郎仿佛看到了诗织,同时他也预感到了遥香可能会变成第二个为他去跳日高川的清姬,于是,他顽固的自我终于瓦解了。
其实,与其说富太郎的自我瓦解了,不如说苦苦埋藏在他心中那个人性的自我终于爆发了。于是,他跳了人生中最后一场《道成寺》;这场《京路子娘道成寺》其实是一场诀别,是作为清姬的富太郎与象征歌舞伎艺术臻境的安珍的诀别,也是观众与戏子的诀别——戏要散场了。
但是,戏并不会真的散场。
“砰!”枪声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