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枫临雨树2025-11-28 11:302,405

老人默默走回房间,将门紧紧闭上。他缓缓从床下面抽出一个箱子出来,老人紧张地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户,没有人,这才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一共就有两件东西,一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护腕,和一张亮红色的小本子。这个护腕倒还好说,在他救起这个青年的时候就发现他戴在手上,而且还连着一根肉眼难辨的银线,不过受到海水腐蚀,此刻已经锈迹斑斑。可是另外的小本子就让他不得不深思了,他年轻的时候曾在中国呆过四年,对于中国的话可谓十分精通,而中国文字也粗略看的懂,“政治部”这三个字还是明白个大体意思的。

  这个青年本来就身份可疑,他是中国人,却出现在日本海岛上,而且出现之时狼狈不堪。老人自认看人很准,虽然青年患了失忆症,但他说话时的语气以及自身的气质,绝对不是一个寻常之人,还有的就是那双眼睛,时不时的流露出的摄人心魄的神光。

  如果,他是一名间谍呢?昨天他去了一趟北海道,他想确认一下最近是否有海上事故,但被众人纷纷否认。可是,却有很多人在北海道找人,他们几乎见人就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他们手上的那张照片恰恰就是住在自己家中的青年。这下老人心里可没底了,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救了一个被追杀的间谍?

  可是他不敢将这些告诉任何人,幸好家里的这位已经失忆,外面的人也鲜有知道此事的,他打算先静观其变。

  夜晚笼罩海岛的时候,英子已经沉沉睡去,这时外面十分安静,只是隐隐听得到海浪的声音。

  忽然,一阵歌声传来,歌声十分苍凉,却隐隐听得出歌曲中的悲壮和惨烈。

  “贵様と俺とは同期の桜,同じ兵学校の庭に咲く,咲いた花なら散るのは覚悟,みごと散りましょ国のため。”(歌词大意:樱花和贵様,盛开在同一校园的盛夏,如同花朵为之准备的散落,散落的让人印象如此深刻,如同为了国家。)

  听到脚步声,老人停止了歌声,他头都没有回,把一张多余的马扎放到了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

  青年坐到老人身边,面前的篝火暖暖的,在冬夜里是那样的温暖,但是青年心中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老爷爷您是日本军人?”

  “不,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是怎样的事,好像很让您悲伤。”

  老人没有看他,缓缓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向天空。

  “给你讲个故事吧。”夜风袭来,青年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那是六十五年前,一个冬天,记得那时的樱花正是美艳的时候。”

  “那时候,我八岁。

  有一天早上醒来,父亲说他要去中国,母亲便为他整理好军装。父亲是军队的少佐,我们家里也很受尊敬。但是几个月后,一群军人就来到了镇子上。他们说,我的父亲背叛了天皇。”老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们要抓妈妈走,我就拼命的抓住妈妈的衣服,当时我还太小,妈妈丢给我一枚樱花的别针,她大声叫着:去找爸爸,一定要找到爸爸!

  可是我根本就不明白,我要怎么找到爸爸。一名军人是爸爸手下的老兵,他看我可怜就收留了我,他带我去了中国。

  我们这一找,就是两年。这两年里,我看到了我生平最难忘的画面,甚至是在梦里,我都会被那场面惊醒,我会害怕,会颤抖。”老人看向青年。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场景吗?我们日本的军人们,他们用刺刀,狠狠地刺进中国妇女的肚子,可那妇女是个孕妇啊!那肚子里还有孩子啊!可那些日本军没有半点怜悯,他们戏谑地看着尸体,有人甚至还在尸体上动手动脚,最后,一名军官把那女人的手指切了下来,他说,要用酒泡起来,做个纪念。”

  青年猛地一震,他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手紧紧地拧着手身边的土地,生生宁出血来。

  还有,那些活埋中国人的万人坑,他们让中国人自己挖,挖,一直挖到一人多深,然后让他们自己埋,如果不动,就开枪。可那些中国人手中有的,就只是一把把铁锹,那些不是一般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的军人。他们奋起反抗,但最终,却被全部坑杀。还有...."

  “够了!”

  突然空中晴天一个霹雳,直映到青年的脸上,那青年的脸依然是那张无害的脸,可那眼神却让老人永生不忘,他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亮成这样,人的气质可以如此冰冷。这还是他救了青年后,青年第一次情绪这样激动,可虽然知道他激动,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像一块石头,在闪电的映照下,阴森可怖。

  “当我找到爸爸的时候”老人许久才恢复过来,但随即眼神又飘向远方,似乎那里有他的亲人。

  “整个监狱的人都撤走了,爸爸一个人被留在监狱里,爸爸是因为不肯执行上级的命令,因为上级给他的命令是,屠掉整个怀疑藏有中国间谍的村子。

  爸爸和上级说:那些无辜的人不应该被杀,我们不是代表天皇来拯救中国的吗?为什么要滥杀无辜?那名上级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把他下狱了。

  我们打开狱门把爸爸放了出来,爸爸说他要留在中国,他要为我们日本的所作所为赎罪,是收养我的军人把他打晕,然后带回日本来的。

  后来,我们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妈妈,可是她却早就被关在赴中新兵营里,成了慰安妇。”老人痛苦的埋住自己的头,呜咽的声音让人心疼,让人心碎。

  青年这时平静了许多,他握着老人的手,这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可谁能想象,这样的一个老人心里,居然隐藏着这样凄凉的故事。

  “妈妈见到爸爸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感谢上天,然后....然后就....撞在了身后的....墙上....”老人突然没有了声音,青年抬头望去,只见老人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那样的苍白,仿佛他已经死了。许久,老人终于哀嚎了一声,哭了出来。

  “而爸爸,他将妈妈的那枚樱花的别针别在了妈妈的胸前,他抱起妈妈,走到海边”老人忽然站了起来,可他的手却依然握着青年的手,握得那样紧。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骂他叛徒,有人笑他懦夫,但他都没有说什么。他向自己开了一枪,然后直直的倒下去,倒在了妈妈身边。而那时候,我没有哭,爸爸临死前告诉我,大和民族的儿子,只流血,不流泪!”

  青年低下了头,久久没有抬起来,他虽然忘记了很多,但这一天晚上,他知道,他生命里的一些东西,已经被永久的改变了。

  海岛上起风了,篝火被一阵强风吹灭,木炭被风吹碎,散在周围。

  老人再没有多说什么,他默默走回了房间,那佝偻的背影仿佛让他苍老了许多,也许苍老不仅仅是他的年龄。

  青年长长出了口气,在迎面的寒风里,享受着冷冽带来的刺激。

  风越来越大,

  夜,也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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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蛋Ⅲ之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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