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越过山头,走到已经再也听不见枪响的山脚下,陶如篪仍不能相信他们已经脱离了关骁虎的控制。
长时间的跋涉,再加上穿着并不容易舒展的裙子,卫玲珑很快就走不动。并且,背着未苏醒的李桃,搀扶着腿脚仍发软的言信曜,陶如篪与周伯均也筋疲力竭。
勉强行至一湖瀑旁,周伯均使用【深壁固垒】在四周撑起防御墙,一行人便在此地暂时停休。
程右唤来翠鸟,为他在山林中寻了舒筋活络,颐精养气的药草为言信曜与李桃揉成丸状服下。
言信曜很快恢复了精神,自行跑到湖边饮了痛痛快快的一场。而李桃也惊呼着“苦死了,什么东西”醒来。呸呸将嘴里的药草啐了出来,才恍然醒悟已经身在山寨之外。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略有所思地看了看陶如篪,接着踱到湖边,漱了漱口。
“湖水不算凉,择日不如撞日,”李桃站起身,指一指湖水,“陶异士,不如我教你如何游泳吧。”
“……”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让陶如篪一下子愣住。他确实想学游水,只不过想起第一次李桃带他打实战差点让他将小命都丢掉,他着实不敢再用这个师傅。况且,刚才山寨逃出,心仍有余悸,即使游泳也很难放松,学习效果恐也甚微。
李桃见他有所犹豫,上前将他扯到湖边。
“你放心,不出半个时辰,我一定教会你。”
“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你直说,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既不相信你,也不相信自……啊——”
“几”字还在嘴边打转时,身体已经在外力的作用下飞向了湖里。耳边飞瀑的声音陡然转小,只剩闷闷吞吞的水流声。眼睛也因干涩无法睁开,身体更是感受到被水流包裹的刺冷之感。
用胳膊胡乱地拨着水,脚下想触及到底却越踩越往下沉。
喝了两口水,终于,在他生无可留恋之前,腹部感受到一股力量,身体也渐渐浮游而上。
脑袋钻出水面的一瞬间,他呼哧呼哧大口吞吸着空气。
“真是够笨!”李桃直立于水中,一只手仍撑在他的腹部,“上水吸气,下水吐气,两臂拨水,两腿后蹬。按照这个步骤来,一准没错。”
连示范都略过,李桃一松手,陶如篪的身子猛然下沉,没来得及吸气,他又呛了两口水。不过还记得手脚上的动作要领,拼命拨着水,只不过仍感觉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强。
李桃再将他捞上来。
“祖宗,我拖着你,先在水面上练一练动作吧。”
陶如篪吐出一口水,咳嗽两声:“早干嘛去了。”
“早先不是不知道,周家除了三少爷,还有你这么个废物蛋嘛……”
话音刚落,李桃身边突然坠落一物,飞腾的水花溅的他满脸都是。
往岸上看去,程右愤然而立,手里还攥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
“少爷他不是废物!”
语气着实凌厉,李桃被吓了一跳,嘟囔一句“怕不是有病吧”,也只得怔怔地点点头。
岸上言信曜与周伯均也裸着上身,正要脱裤子的时候,陶如篪赶忙阻止,并看了一眼岸上的卫玲珑。
于是那两人便和着裤子跳入了湖中。
言信曜灵活而又迅速地游到他身边:“二哥,游泳其实很简单的,只要你放轻松,即使不拨水,也沉不下去的。”
说着,言信曜仰躺在水面上,手脚并不划水,竟然真的稳稳悠悠地浮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陶如篪正要一试,李桃在他腰肢上一掐,咬着牙道:“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疼痛难忍,陶如篪脱口道:“信你,自然是信你!”
李桃眉头紧紧皱着,道:“那好,动作练习一百遍先。”
尽管心中对这个师傅的态度颇有微词,但他还是遵着指导,划水到脑袋几乎不用思考,仅靠下意识便能完成动作的状态。李桃终于皱着眉头点一点头,再次无情地将他按进水里。
呛水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他只知道,当他觉得胳膊与腿似有抽筋,肚子也因喝水过多有些发胀时,李桃才顶着一张愁苦的脸,道一声“差不多了”。
于是,在这一声认可下,陶如篪成功划出了十米之远。
为防止升起篝火以致被追踪到,程右在岸边撑开掌中庐,游过泳、洗过澡的几名汉子在里面换了衣服鞋子——当然,也包括之前对掌中庐颇为反感的李桃。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不邀而入,且安安静静,并没有说谁又要害他,谁又非常可疑等类似的话——再出来时,山边的太阳也只能瞧见半张脸了。
“大哥,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周伯均摸一摸头发短到几乎可以看见头皮的头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陶如篪道:“列车定是不能再坐了。这里距离北阜应该没有很远,为防止再生事端,保险起见,还是步行为妙。”
“步行?”言信曜再问。
陶如篪更是坚定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咱们还需多长时间才能到达北阜?”
“保守估计七天左右。如果你们脚程够快,体力足够,大概五天左右就能到,”卫玲珑侃侃而谈,“当然,是在你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情况下。”
“大哥,咱们真的要走路去北阜吗?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周伯均也摇了摇头。
言信曜始终难以接受,望着李桃:“你也同意?”
李桃扬一扬眉毛:“有何不可?”
定下方案后,他们正要启程,言信曜却死死地盯着卫玲珑。
“你,你长得好像我们在中沚船上见过的一个臭小子。”
“是吗,”卫玲珑此时也将一身大红换下,只不过两个麻花辫依旧。脸上带着笑,“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了。”
“不过你放心,你比他可干净多了……那小子邋遢得很,身上还带着一股腐臭味,更本无法让人靠近……”
“是哦,这样不讲卫生又不注重仪表的人真的不多见了。想一想也觉得恶心。”
陶如篪掩面偷笑中,言信曜不明所以接着问卫玲珑:“你打算一直跟着我们还是另有打算呢?”
这一问,却是正儿八经,理所应当。
卫玲珑并不回答,而是扯一扯程右的衣襟,唤了一声“右哥哥”。而程右,也无可奈何地朝周伯均看去。
周伯均当即摆摆手:“你别忘了,我们一行,连你都是多余。至于这个小累赘,想都别想。”
“我不是累赘!”
程右一把捂住卫玲珑的嘴,再哀求道:“玲珑她很聪明,不会添麻烦的。你们想,若是没有她,能否从山寨中逃出来都是问题。我保证,一路上,她由我照顾。如果因为她耽误了大家的行程,我愿意与你们分开,留下与她同行。”
周伯均暗暗思索后,没有回一句,许是默认。
程右再看向其余三位。
言信曜:“我自然没问题,玲珑聪颖有加,没准还能在路上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陶如篪:“可以暂时带在身边。”
两人说完,均将头转向李桃。
李桃左右视之:“看我做什么,你们同意便可,我没有意见。”
言信曜拍一拍陶如篪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没有听错吧?李桃是不是脑子里哪个筋搭错了?”
陶如篪撇一撇嘴:“谁知道呢。”
卫玲珑兴奋地双手攀上程右的手掌,眼中的欣喜与满足洋洋溢洒。
几人启程之时,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山体之后。途中简单吃了陶如篪为他们画出的饼,几乎未作停留,顶着月华,他们行走在山林野树间,望着天上的北斗星,无声地跋涉。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神经的过度紧张,亦或是因为突然的长途之行。行至深夜,一行人均哈欠连天,疲惫不堪。走到一处密林,更是腿脚发软,眼皮打颤。
陶如篪几乎是用手指撑着上下的眼皮,不过半歇之后,他眼前只见混混沌沌的黑暗。意识清晰的最后一刻,他耳边有一个声音。
“陶异士,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原谅我。”
“二哥!二哥!”
言信曜的呼喊声音震耳。他正做着回到南渚,在八斗阁屋顶吹唢呐的美梦,却不得不在这喊声中醒转。
“三弟啊,你二哥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眯着双眼,他正要再睡一个回笼觉,又听一阵低沉且具有力量的声音。
“别他妈睡了,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的处境吧。”
陶如篪立刻恢复了精神,睁开眼睛,扭头向左右看去。左边言信曜,右边程右,而周伯均的声音是从他身后传过来的。
先不说他背靠着木柱回头多有不便,单说他左右两位,均被发光的绳索五花大绑地绑在一根木柱上,表情尽是无可奈何。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同样是手脚均被绳索束缚住,越挣扎反而觉得绳索收得越紧。
“大哥,你也是如此吗?”
又一声低音传过来:“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