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乐队也不过是由从小匪或监牢中挑选出对乐器还算熟悉的人组成。陶如篪与程右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奏着迎亲曲。
镲子、二胡、唢呐,各种乐器毫无节拍的演奏,远远就扰得人心里猫挠过一般。
威风堵着耳朵走过去:“行了,该歇就歇会儿吧……知道的是迎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葬呢!”
“小哥,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对当家的一点心意。我们承认水平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即使赶鸭子上架,也得让鸭子学会走路吧。”
“胆子肥了是不是?”威风一眼瞥过去,说话那两人当即闭上嘴,低头调弦。
“大师傅,天亮之前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威风又朝人群一顿爆喝,留下几名小匪,巡逻他处去了。
威风前脚走,人群中的魔术师将手里的笛子握得紧紧地,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本要过去相劝,顺便对自己不久前用枪指着魔术师的失控行为致歉,但与魔术师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后者就将头转了过去,身子隐藏在阴影后,表情更是不可辨。
程右抬起左手,撑在他的肩上:“陶异士不必自责,碰到这种事,谁都难以抉择。”
陶如篪点一点头。
将唢呐放到他手里,程右道:“接下来,就要靠陶异士你了。”
看到程右被卫玲珑包裹的藕节似的胳膊,陶如篪苦笑一声,接过了唢呐。
正要随着乐队吹奏,程右却又在他手里塞了一张手指宽度的纸条。
“在玲珑屋里写好的,让赤翡为李桃带过去吧。”
不用说,定是关于取消“破釜沉舟”,开展“神鬼不觉”计划的密文。
陶如篪端着唢呐,先是若无其事地带着乐队在微起的晨光中将迎亲曲演奏一番,在中场休息耳边又响起杂乱的乐章时,吹响唢呐以唤来翠鸟。
“如此嘈杂,青翠会听到吗?”
程右朝天空四角望了望:“赤翡的话当然没有问题,青翠就难说了——对了,陶异士……”
程右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望着他:“以后啊,可不要再喂青翠吃太多,那日飞回到阁楼,它吐了一小把还未消化的米粒……”
陶如篪不禁哭笑不得。从小到大他没有养过动物,对于动物的食量没有个预估。再说,他也没有想到,青翠能傻到吃东西吃到吐的地步都不停歇。
“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程右也笑一笑:“没有关系的。”
突然间,陶如篪的脑袋里突然一道光闪过,照亮了那日在木屋与程右通讯的记忆。他望着程右那双清澈到几乎可以见到水纹的眼睛,一时间张嘴结舌:“你,你知道了?”
程右突然一怔,眼珠飞快地转了转,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晃动脑袋又朝天空四处望去:“赤,赤翡!”
陶如篪几乎是颤抖着,将纸条系在赤翡的右足上。可想而知,不是因为晨光乍起,担心被小匪发现偷偷利用翠鸟通讯的行为,而是程右已经知道那日与他互相通信的,不是周伯均,而是自己。
只不过,他不清楚程右知晓的契机,因为当初那声“周大哥”可是硬生生刺得他心脏有些不受。
转头望着认真指导乐师奏乐体姿的程右,转念一想,似乎计较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必要。
他再次鼓奏唢呐,直到日出东方,红轮高挂。
此时,他们换了一身红灰相间的演奏服,已经在高楼前搭起的舞台上准备就绪。
按理,日出之前就应该将新娘接到新郎家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山寨中形式的特殊,眼看就要到巳时,关骁虎始才被一众小匪簇拥着,顶着浑圆的大肚,来到高楼前。
关骁虎终于脱下貂毛大氅,穿了一身并不合身的褐色长袍,带着一顶显得脸型更加圆润的呢制圆顶黑帽。胸前挎着一团红绸布结成的绣球,此刻正随着他摇摇摆摆的脚步左右晃动,随时有掉下来的可能。
关骁虎身后是一顶八抬轿子,红色华盖,嵌有鎏金的红绸帷子,龙凤呈祥的轿帘,金红之色在阳光下更为夺目,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轿子之后,是双抬的聘礼箱,同样围有红绸挂有绣球。远远看过去,一共八箱,从被压弯的抬杆来看,除了金银,里面一定少不了压沉的鸣玉与哑玉。
礼乐奏起,关骁虎喜不自禁迈上楼,在卫玲珑房间门口被讨喜的小匪与绣娘纠缠一番,终于打开了门。
又过了一会儿,关骁虎风光满面从里面迈出,在门口微微欠身,伸出带有金银手镯的手臂。
知道的是他在仿绅士,迎接里面的人出来。不知道,瞧见他弯腰撅臀的蠢样还以为腰疾复发,疼得不能站立。
一阵震耳的欢呼声传来,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鼓乐之声。
陶如篪暂停演奏,朝楼上望过去。
屋里走出一名四十岁,穿着红衣,牙齿突出,眼角细长的女人。那女人一笑,两排牙齿似乎飞离嘴唇般。她背上,趴有一身肢瘦小,披着红盖头,不仔细看,几乎与那女人的后背长在一起的人。
瞧着那双只有手掌般大小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看去,脚踝骨感十足。
是卫玲珑无疑。
见此一幕,程右低下了头。而陶如篪也将手里的唢呐攥得紧紧的。
他甚至不知道关骁虎将卫玲珑装进轿子里围着山寨转了几圈。等到巡游的迎亲队伍返回,队伍再次回到高楼前,他才将头抬起,咬着牙看过去。
关骁虎将卫玲珑从轿子里请出,又让鼓牙的女人背到典礼的高台上,才挥一挥手臂,让人给了那女人一把红包,将她支走。
卫玲珑瘦小的身躯立于铺有红地毯的高台中央,像一颗从红色大地上突生的红色蘑菇。尽管清瘦,矮小。但美丽,坚韧,而又孤独。
这一幕他瞧着,竟有莫名地感同身受。那种在绝望中坚守,在孤独中奋进的经历,他似乎也经历过。只不过 他从自己作为盐商之子吃喝不愁的经历中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似的地方。
台上又走上一位穿着齐整,戴着眼镜,头顶六合帽的老者。老者由一名小匪搀扶着,踱到关骁虎身旁。
两人交耳低语一番之后,老者昂着脖子高呼一声“日吉时良,典礼起”,关骁虎便站到了卫玲珑身旁,挺胸抬头,双腿绷直,脸上的笑容也转为正经甚至有些严肃。
陶如篪心里戏谑道,一只红蘑菇旁,突现一团臭气熏天的牛粪。
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手臂有动静。他一瞧,程右正眼神示意他朝看客席望过去。
顺着程右的目光而去,李桃与周伯均端坐在看客席的首位,正向他们有意无意地瞥过来。
而李桃的手指,再次摆出一个“三”的手势。
陶如篪不禁问:“赤翡没有将消息送到吗?为何李桃仍以三声礼炮响为讯号?”
“陶异士别急,确是三声,只不过不是礼炮三声,而是扣响三声。”
“扣响什么?”
“具体以玲珑指示为准。”
陶如篪细细思来,能接触到鸣玉的,也只有卫玲珑一人,所以以她发出的指示为准确实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些事情对于这个仅八岁的小人似乎过于沉重。
卫玲珑说过,或许她就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但若有可能,她也是想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做一个“一般”的女孩吧。
突然,一声熟悉的高喝将他从思绪中扯回。他辨着声音的方向,仔细看去,轿旁一裹着头巾,同时被一条围巾围住半张脸的人正从台下看向台上的关骁虎。
“姓关的,你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再次听到声音,陶如篪一颗心立马揪起来。
再瞧那人的身形,并不魁梧强壮,甚至有一些瘦削。是他的三弟无疑了。
言信曜喊出话的时候凛然就已经上前将他控制住。
他被押到关骁虎的正对面的台下,也就是距离李桃与周伯均所在的看客台四五步距离的位置。
关骁虎难得心情好,并无暴怒,反而气定神闲地问道:“这位异士为什么这样说啊?”
言信曜丝毫不惧,摘下头巾与围巾,怒气冲冲。
“你还好意思问!一把年纪了,老牛吃嫩草,糟蹋人家小姑娘,天理难容。你这禽兽样,以后死了十八层地狱便是你的归宿!”
“强抢幼女,囚禁异士,姓关的,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会遭报应的!”
这一声附和是从陶如篪身边传来,待他寻到人,发现是手握长笛的魔术师时,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威风几步上前,将魔术师按在了地上。
关骁虎依旧镇静,朝威风挥一挥手:“如此暴力,成何体统。你忘了咱们山寨一向以和为贵的传统吗?”
“……”
“再说,你们也要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子活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老子开心,当然也要让诸位异士们开心。将他们带过来,我要好好听一听这两位异士对我的看法。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以人做镜子,可以整整衣服……”
“当家的,这种刁民说的话只会脏了你的耳朵,还是让我杀了他们,以图个痛快!”
“凛然!老子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张口闭口就是打打杀杀,难怪你找不到媳妇儿……”
“当家的!”
关骁虎一双怒目甩去,凛然微微一怔,接着威风也将魔术师带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