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二哥他在和你就事论事,你不要扯那么远。说到底,你还不是胆小懦弱,不敢承担责任罢了!”
“哼哼,听你的话口,那老婆子生死不明还是我的错喽!”李桃极目怒视,“对,我是有错,我错在在看到势晶体的第一眼就应该打死那个老太婆,最起码还能给她留个全尸不是?哈哈哈哈!”
“你真是不可理喻!”言信曜说着,一只手成拳,举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到李桃的脸上。
“怎么不下手?”李桃更是将脑袋伸到言信曜跟前,“你打啊,我绝不还手。”
言信曜试探两下,最终还是将手放下。而李桃则恨恨地道了一声“胆小鬼”。
“你们不要吵了。三弟,刚才是我太过冲动。真正胆小的人是我。要说让阿婆陷入如此境地,我也有责任。明知道卓家丢了势晶体,即使找寻无果,也一定会在阿婆家附近安插好耳目,以窥探到势晶体的消息。而我,明知道势晶体暴露会让阿婆陷入险境,但我却拍拍屁股走掉了……”
“二哥,你不要这么说……”
周伯均也讥笑一声:“如果你不走掉,难道你能对抗那些人吗?真是不自量力。”
“大哥,二哥他心里不好受,你就不要再打击他了。”
“我从来不会打击人。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陶如篪自嘲似地笑一声:“是啊,大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就算我留下来,随时待在阿婆身边,我凭什么护她还有势晶体的周全?就凭我一张乌鸦嘴吗?想想就觉得可笑,呵,呵呵……”
不知怎的,他明明在笑,但是心里却酸得难受。
阿婆遭难,着实让他愧疚自责。这一点,先是通过责怪李桃表现出来。而现在,周伯均又让他认识到,以他微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敌对一方的分毫。
他懦弱,他无能。他的痛心疾首、追悔莫及,都是注定的不可避免。
他倚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身体不由地慢慢向下滑去。将头埋在膝间,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口锅。
慢慢,他觉得肩膀上一双手轻轻地放了上来。他抬起头,是程右。
“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你愿意听我说一说我的看法吗?”
程右眼神里的渴望和几乎有些祈求的语气,让他不得不点点头。
“我认为,无论是你、李桃,还是咱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错。李桃尽管曾起了杀念,但最终也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尽管……你发现了烧火棍的秘密,但是阿婆与你非亲非故,你并没有保她万全的义务。人生造化,皆有定数。阿婆所面临的危局,在她儿子从北阜归来那一天就已经形成,我们谁也改变不了。阿婆的儿子,还有那些不择手段,置阿婆于……让阿婆生死未明的凶徒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
“程右,你……”
程右用手指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接着道,语气极为认真:“所以,我们应该继续走我们自己的路。如果真的想对阿婆甚至是类似如此事件做些什么的话,我觉得,还是打起精神,趟出一条光明的,让无论是素人、异士,都不再担惊受怕的路出来。”
程右向他伸出左手,微微笑着:“所以,你同意吗?”
陶如篪想抬起手,但是却感觉身体是如此的僵硬。程右所说的,似乎与他们来此地的初衷有所背离。
他最初所要求的,仅仅是吃饱穿暖,风雨不愁。接着,他又想只要能够让周家重振雄风,在异势界抬得起头,即使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
如今,他似乎要求的更多了。而以他这双手,这身皮肉,别说驱散黑暗,即使走向黑暗,这途中都可能性命难保。又如何将“我同意”三个字说出口。
陶如篪已经微微抬起的手正要放下,言信曜突然凑过来,拽过他的手,吧唧一下放到程右的掌心。
“他同意!他铁定同意!是吧,二哥?”
“……”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这不,我替你回答了。哎呀,我就想不通,你们之前如此亲热,为什么现在却这么生分……好了,好了,都起来吧……”
别的话他没听见,但言信曜说的“亲热”两个字他是听得真真切切。再一看程右,街灯下通红着脸庞,手不断地往回缩。
“你不要乱说,我们,我们如何‘亲热’了?”
“先前中央大街,我还看到你们两个牵手来着……别有洞天,二哥更是说,你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只是形势所迫,随口之谈,言异士还是注意言辞的好……”
谁知,程右一道,言信曜直接用手臂将两人揽到他身旁:“陶异士,你是不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程右一听,似是舒了一口气。
“兄……弟啊。好,兄弟好,兄弟好!”
“从此,程异士你就是我们的好兄弟,你排行老四,从此,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啦!”
“如此,那李桃李总管呢?”
讲到这里,言信曜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慢慢松开手望向李桃。
好嘛,他一整张脸都黑得瞧不见五官。只辨得他的嘴角似在抽搐。而周伯均,在他身旁发出意味明显的嘲笑声。
言信曜偷偷拽着陶如篪的衣角,小声道:“二哥,我只是随口一说,这可如何是好?”
陶如篪也忍不住笑道:“你是随口一说,可也是随随便便就把李某人当做异己排除在外了。接下来,你自己圆吧。”
言信曜龇牙咧嘴搔着头,也是在努力地想对策。只不过还未等他有所行动,李桃黑着脸,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车站走去。
在他们说话间,车站前已经排了将近二十人的队伍。李桃这一去,正是奔着那队伍。
陶如篪等也没耽误,在李桃身后依序排好。
原本还担心着因为小二的大肆喧嚷,会让他们身份暴露,陷入难境。却没想到,队伍中,无论他们之前还是之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慌张之色。
尤其是他们身后,三个带着黑腕布的异士,在陶如篪回过头扫了他们一眼之后,更是慌忙将手里的黑腕布取下,塞进胸前。同时,手护在鸣玉背甲上,眼神飘来飘去,可以说很是焦躁不安。
陶如篪见此一幕,想到李桃额上还带着桃纹布带,便用眼神将“小心行事”的意思传递给他。李桃回头白他一眼,并不照做。
而正是李桃这一回头,陶如篪又注意到,原本排在他身后的黑腕布异士,竟然退居到队尾,努力低着头,似乎极为担心被人瞧见。
陶如篪自然纳闷,这不得不使他联想到中沚及轮渡上,对李桃甚是尊敬,且同属同归派的那五人。想是李桃额上的布带起了震慑作用,也无所谓摘不摘了。
安心随着队伍行进中,陶如篪又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祭服,长相虽老成,但身高却只到他肩膀,身材极为瘦小的男士。
见他回头,男士道:“异士你好,请问能借我一个铜元让我来买一张车票吗?”
一个铜元倒不是问题,只不过,一张车票一块银元,他只借一个铜元,恐怕是杯水车薪。还未等他开口,那男士又道。
“我只差一个铜元。”
周伯均听声也不禁问:“九十九枚铜元都有了,却只缺一个铜元?”
男士微微欠身:“实不相瞒,其余九十九枚也同样来之不易,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陶如篪像周伯均使了个眼神,后者颇不情愿将一枚铜元按在他手上。
“给你。”
男士接过那枚铜元,甚是珍惜地贴于掌心,双手合十,与他道:“阿门。天主佑你万福。”
如此祝福形式,颇为新鲜,陶如篪也像模像样合起手掌,嘴里重复着“阿门”两个字。
与登轮渡相比,他们登上火车,简直轻而易举。
每人交了一个银元,再登记购票人信息,一张车票便热乎乎地到了手。天亮时分,火车到站,随着人群进到车站,找到三等车厢,几人便登了进去。
车厢座位两两相对,他们一行五人,无论怎样安排都会有一人落单。李桃自然意识到,赌气似地扭过身子,默默另寻他处。陶如篪于心不忍,便起身与他坐到了一起。
李桃从怀里掏出纸笔,瞧都不瞧他:“你没必要这样,因为我一个外人冷落了兄弟,可不值当。”
陶如篪拄着手臂,将手指挡在正在飞速行进的笔尖处:“你也是我们的兄弟。”
李桃用钢笔尖狠狠扎了他的手指一下:“恶心!”
“你知道的,信曜他只是玩笑话。所谓兄弟排行也只是徒有其表的东西……”
“可我觉得,你们对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可是乐在其中啊。”
“如果你也喜欢,那么小五便给你当好了。”
“当不起。我一个‘卑鄙’之人,怎么配做你们的兄弟。况且还是一个,小五?”
又来了。陶如篪片刻未犹豫,站起身欲回到原座位。谁知,李桃突然弹起,一把将他抓住。
“你去哪里?”
“去一个即使说话,也不会被人噎死的地方。”
李桃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按。
“给我坐下!”
愣愣地坐下,他望着李桃。那张脸上带着似不寻常的严肃。
“陶异士,你知道,几人之中,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陶如篪受宠若惊:“好吧,我现在知道了。”
“其实,我并不在乎什么小三小四的。只要咱们大家卯着劲儿往一个方向走,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呃,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可能嘴上说不清楚。”
“陶异士,”李桃突然攥着他的手,小声道,“先不提这个。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他试图将手抽出,却徒劳无功。只好道:“发现什么?”
“从中沚东湾,再到昨夜的开心饭摊,你不觉得,似乎总有人走在我们前面,先我们一步行动不是吗?”
“咱们行事并不严谨,难免被人钻了空子……”
“不,你还是不明白。就算我们做到滴水不漏,这一切依旧会发生。”
陶如篪并不说话。他再一努劲,终于将手从李桃手里抽了出来。
“我知道你并不愿意相信,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咱们五人中间,一定有人走漏了消息。”
“李桃,我知道你是信任我才对我说出这话。但你知道,我对周伯均、言信曜还有程右,都是一样的信任。我相信他们,并且不允许你质疑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我并不是恶意挑拨,也不是胡乱猜测。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说……”
陶如篪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慢慢聚拢成拳。他本可以转身离开,不再听李桃的“谬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李桃接着道:“其实,最开始,我觉得最为可疑的是程右。不仅是资道园大火那天他出现在颂园的事,还有他一身奇奇怪怪,让人捉摸不透的本事都无不让人怀疑。再加上,我从在水一方逃回的那天,他并未争得我的同意,为我治疗腿伤,便急急忙忙出门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对你说实话,也是看在他将腿伤治好的份上。在他出门前,我已经将西湾的事告诉了他,所以他出门这段时间,有很大可能是去通风报信。”
陶如篪不禁嗤笑一声:“他去给谁通风报信?卓次桅吗?”
天知道程右恨不得杀了他,又岂会做出这种前后矛盾的事。
李桃叹一口气:“直到卓次桅被行刺的事情传出,我才意识到,程右似乎对卓家尤其是那个卓次桅恨之入骨,所以,对他的怀疑也就此作罢。而下一个进入我怀疑范围的人,可想而知。”
“周伯均。”
“对。对于他始终模棱两可的态度我早有不满,当时,他又混淆视听,让你误以为东湾不是交易地点,这才导致咱们在西湾落入圈套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