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大哥好心护你，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明知周三少爷是周家的死穴，你偏偏……”
“好了！”周伯均呵斥一声，甩了甩手上的血沫，“从今以后，不只是周圻，在我面前也不要提那个名字……”
“凭什么？”
尽管他的手已经疲软到抬不起，但言信曜仍将他拽住：“二哥，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周伯均已经迈出的脚重又收回来，侧身紧盯着他。
“我想听你亲口说。”
又上前一步，周伯均的鼻翼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你想知道，那我就如实告诉你，”周伯均嘴角似微微扬起，“因为晦气！”
身体微微一怔，陶如篪竟觉得自己似乎退后了一步。
“那只是一个不学无术又倒霉至极的人。曾经在他身边的，无论仆人侍女，都没有好下场。幸好他死了，否则，即使活着，也是一只连过街老鼠都不及，人人喊打，一事无成的废物！这样的人，你来讲讲，凭什么要被人讲出来，凭什么脏了我的耳朵？”
“大哥，你小声些，二小姐就在隔壁……”
言信曜转而劝说周伯均的间隙，他得空击起红肿的双掌来。
“好，好极了！”
“二哥，你去哪里？”
言信曜的声音飘来的时候，他已经迈下了楼。楼梯上伫立片刻，听不见身后任何声音，他才吐了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推开了茶舍的门。
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抬眸望去，只见人群层层叠叠，乌乌泱泱朝剧社而去。
只不过，人声嘈杂震天，透过一丈高的人墙也无法瞧出端倪。
心里乱成一团，本就没有凑热闹的心思。什么势晶体、蕊心，都不如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沉重。
正欲闷头向前走，身旁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过头去，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手腕上却系着熟悉的黑色布带。
“你……要不要看？”
“啊？”
“卓幽浪出来了，似乎正在解释有关蕊心的事。我们兄弟几个搭了人梯，让大哥上去了。你……”
“多谢好意。”
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他又迈出了向前的步伐。
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着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的心似乎空了，又似乎被什么占满了，得不到片刻停歇。以至于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关心一块石头的心在何人身上。
从茶舍出来，至今也只是在人墙外行了十步左右，他的额角已经有汗水流下来。
似乎体量他这残损的身体一般，人墙内震天的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道清晰的声音，如一把厚重的剑，霎时间划破他头顶的天空。
抬头望去，才知道不知不觉间，天色以晚。而朦胧夜色中，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站在剧院的穹顶上，高举着一条手臂，震天高呼——
“蕊心于此！”
语落的一瞬间，那条高举的手臂顶端，也就是手掌所在的位置，绽放出一股霎时间将黑夜照耀成白日的光芒！
那一瞬间，他来不及闭眼，只觉得眼前一亮又一黑，接着便是灰蒙蒙，花缭缭一片了。
只听静寂中一声：“那是蕊心！”
赶忙揉揉眼睛，再朝穹顶望去。卓幽浪手中之物清晰可见。
掌心大小的一块晶体，通体透亮，晶面并不光滑，呈棱体状，折射着周围明石的光芒，如钻一般，绚丽多彩。
陶如篪喃喃念到：“晶面如镜，可照人性；晶体如刃，可诛人心……”
此景之前，他一直认为蕊心的出现必是谣言，是挑动事端的阴谋。如今见到却又不能辨别真假。
此时此刻，哪怕【飞燕游龙】都是好的。他拖着未愈的双腿，心里如敲起一面鼓般，战战兢兢，却又迫不及待地向剧院而去。
他本异想天开，想窜上穹顶，近距离瞧一瞧蕊心。奈何，人墙在蕊心乍现的那一刻便溃不成形，诸多异士，或是飞檐走壁，或是遁地而行，嘴里哇哇叫喊着朝穹顶而去。一时间，人声、剧院栏杆的断裂声，夹杂着不绝于耳的枪声，如战场般激烈。
而陶如篪也在慌乱中被推翻在地，忍受着源源不绝的脚踏。别说瞧一瞧蕊心，小命几近丢掉。
好在，手臂上猛的一股强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再定睛一瞧，一位身型健壮，手腕上系着黑腕部的异士将他如一棵青葱般“栽”到地上 。
“好嘛，我当是谁呢。得亏带了一眼，要是再经我这一下，屎包都能给你踩出来……”
瞥见其身型的一瞬间，他以为是周伯均，瞧见黑腕带的时候心突然凉了一下。
“多谢援手大哥。”
这一谢，直接让援手大哥愣在当场：“我不姓原，姓张。称我老张就行。”
“大哥，姓卓的跑了，咱们还是赶紧追吧！”
“追个屁！就凭咱这肉身，能抵得住他们的汉阳造？”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蕊心被别人拿走吧！”
“蕊个屁的心！本就不属于咱的东西，拿来也无用。再说，那块石头一看就是假的……”
“蕊心是真的。”
陶如篪淡淡说出这话的时候，张援手一副欲言又止又后悔莫及的样子。朝已经空荡荡的剧院门口望了一眼。
“蕊心……就长这个样子啊……”
冷冷笑了一声，陶如篪接着摇了摇头。不过一己之见，张援手便轻易相信，他竟一时不能断定此人是大智若愚，还是铁憨如此。
转身正要继续他的未知之路，突然瞥见，剧院正对面一座三层高的宾馆屋顶，一高一矮，两条纤细的身影迎风伫立。
两人皆披着斗篷，脸面掩盖在帽子之下，不辨样貌。陶如篪看过去的时候，其中较高的身影似乎动了动，但并不慌张，扯住矮个子的手，轻轻一跃竟从屋顶幽幽落下！
亲见蕊心时都没有的激动与愤慨，陶如篪挺直身体，瞧着那二人从头上掠过，情急之下，竟脱口喊出：“老张，助我！”
再听张援手一声：“四弟，快使出扛鼎之力！”
来不及琢磨张援手为何如此痛快应了他的请求，他只觉得肩背上挨了重重一掌，双脚瞬间离地，同时，身体也如投石一般，迅猛地飞向头顶上那二人。
“啊——”
他怒吼着伸出手臂，在即将与那二人擦肩而过时拽住了高个子的脚。
冷风扑面，他努力睁开眼睛，朝上望去。一只带着惊诧与不屑的眼睛同样在瞧着他。
“是你！都是你搞的鬼！”
脑子里本就乱作一团，再冲动地飞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死死地拽住那根纤细的脚踝，不断重复着“是你，都是你”……
头上那人并不理睬，似乎还轻轻地笑了一声。送出一句“想死的话，我便送你一程”，接着用手杖在他手臂上狠狠一甩。
本就体力不支，再经此一击，双手自然脱离，身体倾斜着冲向剧院，撞断栏杆，接着摔落在青石地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着，如果李桃在，蕊心的真假，那二人的身份，恐都不在话下。
“李桃……”
于是他又喃喃念着，此后便闭上了眼睛。
他早早醒了。只不过因为听见了周伯均的声音选择了假寐。
不只是周伯均，他亲爱的三弟也在。两人似乎在争吵，不过可想而知，无论是在声调还是气势上，周伯均更胜一筹。渐渐，也只能听见周伯均气急败坏地拍着廊柱，不停地喊着：“回南渚，一定要回南渚！”
这一句，他终于听不下去了。缓缓从床上坐起：“为什么？”
言信曜欣喜地冲过来：“二哥，你可算醒了！”
而周伯均，背对着他，手掌在廊柱上狠狠一撑，并未言语。
“周伯均，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回南渚？”
“异势监察局可有颁布有问必答的规定？”
终于，周伯均将头扭了过来。眼眶发黑，眼睛布满血丝，竟显得他苍老了几岁。
不知为何，陶如篪的语气竟也因此软了下来。
“蕊心出现，李桃的事情也有了转机，我实在不明白，”他顿了顿，起身迈了两步，“这个节骨眼回南渚，到底是因为什么？”
似乎觉得语气有些僵硬，他终是心软了一下，又唤了一声“大哥”。
周伯均终于将手放下，微微倾转身子，一双红肿的眼睛，牢牢钉在他身上。
“有问为什么的功夫，你先好好看一看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还有哪里是完好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让他有些失望。
“男子汉大丈夫，受个伤，流个血，算不得什么……”
“如果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你能想象一下，如果你亲爱的三弟落得如你一般的下场，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陶如篪猛一抬眼，瞧一眼尽管面黄肌瘦但却完好如初的言信曜。
“不可！坚决不可！”
周伯均再没说什么，只是冷笑起来，慢慢踱出了屋子。
此时，言信曜坐在他的榻边，微垂着头，一只手抚住前胸，幽幽道。
“二哥。”
“啊，我，我在这。”
“你知道兄弟这两个词的意思吗？”
“如手如足，患难与共。”
言信曜突然笑了笑。陶如篪竟然发现，他的三弟意外的温柔。
“如果你坚持留在北阜，我可以帮你去劝服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