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在山顶停留太久，几人简单休憩，服了程右的充食药丸之后便走上了下坡的路。达到山底时，尽管光线昏暗，陶如篪仍注意到路边一块腐朽过半的路牌，其上隐隐有“不禄”两字。
“‘不禄’可是这座山的名字？”陶如篪将路牌捡起，轻抚其上笔迹斑驳的两个字。
言信曜也凑过来：“可有意思，谁给山起这样的名字。我觉得，更像是某某氏的墓碑。”
“不是墓碑，”卫玲珑也凑上前，“一般坟墓怎么会设在路旁。尽管有些怪异，但应该就是山峰的名字。”
撇一撇嘴，言信曜道：“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一个小屁孩，知道苏媚的异势是【神魂颠倒】，这还不够证明吗？”
“你……”言信曜通红着脸，周身颤抖一阵，最后捂着半边脸，退到了周伯均身后，“大哥，这小孩欺负我。”
周伯均嗤笑一声：“出息！一块牌子而已，有什么可争论的，管它是路牌还是墓碑，如今也快成了一堆土……”
确实如此。木质腐败严重。稍一用力，恐会粉碎成灰。陶如篪小心翼翼捏在手里，稍未注意便被周伯均一把抢过丢在地上，上去便是一脚，木牌当即沦为一堆泥土。
“走吧，刚刚听见几声牛叫，如果没有猜错，附近应该有人家。程右的药丸尽管能充饥，但总不如家常饭菜可口，若是能讨来，再好不过……”
说完，携着言信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而去。
陶如篪感叹木牌殒身之余也摇了摇头准备跟上去，听到身后卫玲珑呼唤程右的声音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右哥哥，你不舒服吗？”
程右紧盯着地上的那堆碎木，尽管神色黯然，嘴上仍是道：“无碍。”
陶如篪更是直接上前，问道：“你认识这木牌？”
程右稍稍抬头，勉强一笑：“如果刚刚认识也算的话那便是认识。”
陶如篪自然不解，程右接着解释：“士死曰不禄。依此看来，不禄应为山名。虽然我曾到过北阜甚至从北侧，也就是咱们下山的路登上不禄山，但也是刚刚才得知这座山的名字。可谓是‘名副其实’。”
“何以名副其实？”
陶如篪再问，程右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松一笑：“陶异士，我现在才真正懂了李桃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这，和李桃有什么关系？”
程右还未回答，卫玲珑反而不耐烦地皱一皱眉：“你倒是等右哥哥说完啊。”
“……”
“不怪陶异士。是我前言不搭后语，让他费解了。方才讲到李桃，先不提他的敏感与多疑，就说他与咱们分道扬镳，单独行动的冲劲，也是值得佩服的。而我，更从他身上找到了，困惑我已久的问题的答案。”
陶如篪用手遮着嘴，不敢再接茬。久见程右未继续，卫玲珑轻咳一声，道：“什么问题？不，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因为某些事困惑迷茫过，且说我，一直处于这种状态。或者说，挣扎在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中，看不清前路。有人跟我说，你应该向右走，又有人说，你切记向左行。我磕磕绊绊，行进半程，才发现陷入更深的迷雾中。
“现在我懂了，更下定了决心。有些选择，需要自己来做；有些路，需要自己来走。我会循着自己的心，去解开迷惑，去寻找答案。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拨云见日，得览青天。”
抬头望见程右眼中星光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有人与他一般，似乎行走在一片迷林中。只不过，他没有程右的感触之深，见识之广，头脑之清晰。在这片迷林中，就连不停地走下去，也是得力于他背后一双无形的手。
“陶异士，我们走吧。”昏暗中，程右的笑容却格外扎眼。
陶如篪轻迈脚步，也跟上了程右与卫玲珑的步伐。三人赶上周伯均与言信曜时，两人正窝在一排枯树旁，半蹲在地，谨慎地朝不远处山坡下一户人家望着。
陶如篪上前，伸长脖子望着，瞧见院中一只老牛在咀嚼着食槽中的干草，时不时仰头长哞一声便明了。
“大哥，三弟，为何……”
“嘘——二哥，你快蹲下，”言信曜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扯下，轻声且小心说道，“李桃不在，咱们不要贸然行进。这户人家的位置着实可疑，可不能掉以轻心。”
“确实，”程右也弯下身子凑到他们身旁，“从山寨出来至此，一路上几乎不见一人，突然见到一户人家，还冒着炊烟，不得不让人觉得可疑。不如直接赶路，充食药丸还够坚持到走到北阜城。”
话音刚落，众人还未来得及道一声同意或不同意，只听一声“咕噜”，“咕噜”两声，再看向周伯均，一个堂堂七尺汉子，突然瘫坐在柴草地上，用手拄着额头，甚是无力道：“我要喝茶，我要吃肉……”
仅一句话，众人再无提立刻赶路一茬。陶如篪叹一口气，道：“不如，我先去探一探？”
周伯均又一只胳膊撑上脑袋，不拒绝，便是默许。
“陶异士，我与你同去。”
两人同去确实更安稳可靠一些，陶如篪正要答应，言信曜却道：“还是我去吧。那头老牛，我正想去会一会。”
说完，扯着陶如篪，迫不及待冲下了山坡。
幸而栅栏院中并无鸡犬，否则他们从山坡上滑下，吃了满嘴土的狼狈姿态，定会扰得院中鸡犬不宁。
见到他们探进小院的身影，老牛回望他们一眼，对着天空长长哞了一声。
陶如篪搡一搡言信曜，后者随即答：“不过是好奇，不要紧张……妞妞啊，要乖乖吃草，小声一点，我们并无恶意……”
言信曜神神叨叨地说完，老牛果然没再哞叫，低下头咔嚓咔嚓吃着柴草。
路过枯黄一片，冒着尘烟的狭小院落，他们来到一间土坯搭就的小屋前。
昏黄的灯光撒落在院中，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尘土与柴烟气，竟让他觉得莫名的安逸。扣动木门时，他没有一丝紧张与防备。
门久见未开，且没有脚步声，言信曜不禁问：“二哥，屋里怕不是没人吧？”
正说完这话，屋里的灯光陡然消失。接着屋里传来茶碗落地的破碎声。
言信曜的手一收紧，手指几乎抠进他胳膊的肉里。咧着嘴斯哈一声，他才战战地将手松开。
“二、二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有没有危险，问一问老牛便知。”
“其实吧，从刚才开始老牛并没有说话，都是我杜撰……”
“……”
“你看，这老牛又在望着你了……二哥，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走？难道你想让你亲爱的大哥的生命定格在三十岁，别人问起的时候然后答一句‘他是馋死的’吗？”
言信曜果断摇头，挺了挺胸脯，用力将门扣了三响。
许久之后，屋内终于传来脚步声，只不过节奏缓慢，声音沉重。似是老人的步伐。
果然，陶如篪正猜测着，只听一声低声且沙哑的询问从屋内传出。
“来人……是谁？”
“过路人，来讨些饭菜。”
将耳朵贴着木门，陶如篪才听到里面另一苍老的女声：“已经两年多没有人从这里路过了，老头子，小心有炸……”
“我，我们这都是粗茶淡饭，怕入不了你们的口啊。”
听声音，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位老者。
隔着门，陶如篪又对着门口的老先生道：“我们已经几日没有闻过五谷香了。饭菜不管清淡油荤，您能施舍一些便好。如果多有不便，那我们也不叨扰……”
一阵沉寂之后，陶如篪以为无望，正要告辞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手掌宽的一个缝。
“二哥！二哥！有人！有人！”
躲开言信曜在他身上猛锤的手，他道一声“知道了”，慢慢靠近门缝。
门缝里布满褶皱的脸上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
陶如篪几乎长在黄土地上的时候，老先生终于道：“进来吧。”
“好！好！”
言信曜正闷着头要往屋里钻的功夫，陶如篪一把将他拉住，拖到身后。
“老先生，不瞒您说，我们一行五人，四个男子，一个小女孩，都饿着肚子，不知……”
老者一听，大敞开门，眼睛瞪得如牛眼一般：“什么？还有小孩子？那还等什么，赶快叫过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若是缺了营养怎么行……”
只听屋里拖拖拉拉一阵脚步声，老太太的声音也从门口飘过来：“快进屋，快进屋，我们这吃的喝的管够……”
话虽如此说，但真的将周伯均等拉进屋子，看着周伯均如饿虎扑食般将老两口刚端上桌的一筐馒头一口一个塞进嘴里的时候，两人大张着嘴，眼珠都要从眼中掉出来。
忙不迭地又从外屋端来一笸箩蒸红薯，和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嘟囔一声“谢谢您二老”，毫不客气，周伯均对着红薯和菜汤又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