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了？
正等着铺天盖地的疼痛来袭时，却被告知已经结束？
程右也拍一拍他的手背：“陶异士，你痊愈了！”
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抖一抖双腿，抻一抻胳膊，全身竟像在温泉水里泡过一般柔软舒服。
再卷起裤腿一瞧，别说窟窿洞，就连小小的疤痕都消失不见。
惊喜之余，陶如篪又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能力？
“怎么样，陶异士？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趁着姨母在，别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道然一掌拍到程右的脑袋瓜上：“真把我当老妈子了不是？有时间关心这个，治愈那个，还是想想为什么自己学了这么久，连点皮毛都学不会！”
“姨母，你天资聪颖，我愚笨……”
“借口！整日不知羞耻地追在别人屁股后头，倒是有时间！”
“你还不是一样……”
“你个孽障！”
道然追着程右打去，嘴里仍叫嚣着：“脱了衣服，让我瞧瞧你的身骨。”
程右连连后退，距离她更远：“姨母，算了吧，有人在呢……”
“你们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快，脱了衣服，让我查验！”
说着，便去扒程右的衣服。
陶如篪见此一幕，却并不阻拦。他甚至有些羡慕，羡慕程右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面恶却心软的姨母。
道然尽管本事高强，但身手却不敌程右灵活，被程右晃花了眼睛，一个不留神，便让他逃了。
见她在地上转圈打滑，陶如篪上前几步将她扶住。
“师婆，小心。”
“我真是，带出一个白眼狼……对了，你家大少爷身体可还好？”
“出远门前，还颇有精神，不过，我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相信老朽的手艺，只要你家少爷自己爱惜身子，假以时日，定会痊愈。”
对于道然说出的“手艺”两个字，陶如篪颇觉新鲜。仿佛治病救人对她来说就像修复泥娃娃一般，是一种手艺活。正好谈到这里，陶如篪便顺势问道。
“师婆，您的这门手艺，可是愈势？”
听见此言，道然也不晕了，用一对浑浊中带着血丝的眼睛瞧着他：“你竟知道愈势？”
“真的有这种异势吗？”
道然缩一下脖子：“你这小子……现在就算我说不是愈势你也不会信了吧？”
所谓愈势，便是能疗愈异势之殇的异势。陶如篪也只是突发奇想一问，没想到，这样的异势真的存在！
“有如此强悍的异势，为何师婆行事却如此低调？如果将愈势在异势界广而告之，恐怕门槛都会被人踏破……”
话说到一半，道然却疯魔一般掐住他的喉咙，指甲几乎抠进肉里：“我警告你，胆敢将这件事说出去，送你全家人去见阎王！”
陶如篪艰难送出“遵命”两个字，道然才将他放开。只不过仍是目中生火，眉梢带怒。
其实，在道然情绪激烈地钳制住他的时候，他便恍然明白过来。愈势之稀有，之强大，确实能够使道然府邸的门槛被踏破，只不过，来者并不是信徒，而是一群嗜血啖肉的凶煞。
“对不起，道然师婆，方才是我失言了。”
“罢了，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东西才走过几座桥。方才老朽的话，你可要记得真切，老朽混迹江湖如此多的年岁，可不只是因为会救人而已。”
那个“救”字，道然咬得尤为重。陶如篪更是恭恭敬敬为她鞠了一躬：“小辈谨记。”
再一抬头，道然向树林深处走去，而那是与程右所行相反的方向。
陶如篪冲着那个背影喊道：“师婆，您走错了！”
道然并不回头，潇洒挥一挥手：“替我好好看住程右那小子。”
回到聚集的地点，只瞧见言信曜一人，再一问，原来那几人实在等得无聊，便去了车站附近的鸣玉市场。
揽住他的胳膊，言信曜甚是亲昵：“二哥，能看你生龙活虎地回来，我真开心。”
“怎么，我先前不生龙活虎吗？”
“听见你惨叫，我们都以为你惨遭分尸，若不是大哥拦着，我和李桃早就冲上去了。”
陶如篪挎着他的肩膀，两人大步向前迈：“好弟弟，有心了。”
“二哥，那个道姑用的究竟是本领，这么重的伤都能治愈，是不是起死回生也不在话下呢？”
陶如篪微微一愣。他仔细瞧着言信曜说出这话时的表情，心里竟然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他本以为第一个抛出这个问题的是李桃，没想到是他的三弟。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不过是一些神神鬼鬼的障眼法。外伤看似痊愈，实际走起路来，还是钻心得疼，不信你看……”
松开言信曜，他故意前行两步然后踉跄跌倒，言信曜忙不迭去搀扶。
“好了，好了。二哥，不要逞强。”
陶如篪顺势起身，不过，不知怎的，竟莫名奇妙地问道：“你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吗？”
言信曜一愣：“那不然呢？”
他笑一笑，道了一声“好三弟”。
鸣玉市场位于车站东北角两百米左右的位置，如此得天独厚，规模与人流自不用说。两人抵达市场时，根本无法找到周伯均等人，市场内人声嘈杂，喧闹非常，热闹中又透着杂乱。两人在熙熙攘攘的门口不断踌躇。
“要不，就在这里等吧。”陶如篪建议到。他瞧着市场里不时冒出的光线，和不断的争吵声，觉得还是直接等周伯均他们出来最为保险。
言信曜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鸣玉市场大门右侧张贴的一张一墙之高的红底告示——
鸣玉、哑玉、势晶体，应有尽有。价格公道，欲购从速。
“势晶体？”
两人相视一眼，果断挤入人群。市场内空间便开阔多了，放眼望去，上百的摊位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玉石，因为其中夹杂着鸣玉，且数量可观，不仅仅是摊位旁，市场上空都被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笼罩住。
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
“二哥，这里！”
言信曜拽着他向前走去，随后停在一个略显简陋的摊位前。
说它是“简陋的摊位”都是给它面子，因为那不过是在地上铺了一块破麻布，上面摆了几块石头而已。
只不过，其中某块石头旁，竖着一个用墨水写有“势晶体”字样的小木牌。
“老板，这当真是势晶体吗？”
老板听言信曜这么一问，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下子开始热情起来，揽一揽身上的破烂衣衫，缩着脖子，往摊前一蹲：“那还有假，我这晶体，可是蝎子屎——独一份，你去别家想买都买不到！”
陶如篪本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又突然顿住，问那老板：“不知能否看一下？”
老板很是随意：“随便看，随便摸……”
陶如篪将“势晶体”从地上捡起，放在手心细细瞧着。
那是一块几近透明，内里又透着奶白色的石头。大约一个鸡蛋大小，微微闪着白色的光。
只不过，仅看了一眼，他便摇摇头，将它放下。
“二哥，怎么，不是势晶体吗？”
“众所周知，晶体如镜，便是说势晶体是透明，毫无瑕疵的。这块石头无论是按形状，大小还是颜色，都与势晶体千差万别。”
“这位客官，”老板努着嘴，明显不乐意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势晶体有上百年的历史，这几百年，总会受些风吹日晒的，难免会有磨损，自然也不如最初透亮……你小小年纪，还是不要说大话吧。”
陶如篪无奈笑一声：“得罪了。”
转身正要离开，身后老板又言：“客官，我见你是行家，这么说吧，我给你个半价，你看行不？”
言信曜忍不住回头：“老板，您就是白送给我们，我们也不会要的。那分明是假的，你不要再骗人了。”
陶如篪扯一扯他，示意他点到为止。
马老板却开动了攻势：“你们哪儿来的？知道我这晶体是从哪里买进来的嘛？是北阜！一看你们就没见过世面，没见识！不买不要捣乱，赶紧滚！”
“北阜怎么了，北阜就很了不起吗？以为我们没见过势晶体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可是从南渚周家而来，见过的晶体，比你吃过的盐都要多！”
一句话落，原本熙熙攘攘的市场顿时鸦雀无声，就像被暴风雨席卷过的午后。他突然感觉自己脑门上都带着汗。
言信曜不自觉中也抓紧了他的手。
老板眯着眼睛问：“你们是周家人？”
老板问这句话的时候，陶如篪扫了一下四周，无论商贩还是买客，无不停下，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抹一抹脑门上的汗：“我们确是从南渚而来，但我们是洲甲庄人，并不是周家人。”
只听一阵唏嘘之声，周围又逐渐有了声响。
“我怎么没听说过南渚还有洲甲庄这么个地方呢？”
“南渚如此偏远，交通闭塞，民风刁悍……再说，一个小小的洲甲庄，又怎么和大名鼎鼎的北阜相提并论呢？”
老板又往地上轻松一坐：“说的倒也是，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只要是从南渚出来的，都是一群土包子！走走走，我可不做南渚人的生意！”
“你真是……”
言信曜正要与老板再理论，陶如篪一把将他拽开，给了他一个让他即刻闭嘴的眼神。言信曜自然懂得，撅着嘴，耷拉着脑袋，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恰在此时，只见一行三人，手臂上带着红色的袖标，袖标上绣有明晃晃的“安全员”三个大字，一人拎着两拳大小的石锤，斜腰懒胯而来。
在小摊前停下，先是将摊位上的无论“鸣玉”、“势晶体”全部砸一个粉碎， 然后拎起几乎瘫倒在地的老板，咔哧一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几位小爷，保护费，我，我已经交过的……”
为首的安全员冷笑一声：“你刚才说，你的这些破石头，是从哪里买来的？”
老板抖着双唇却一声都不敢发。
安全员又拍一拍他的脸：“是耳朵聋了，还是成哑巴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的这些破石头，是从哪里买进的？”
老板颤抖着，说出“北阜”两个字。
安全员又一声意味不明地笑容，将老板丢在地上，朝身后的两位随行人员：“打，给我往死里打。”
话落，那两人拎着石锤朝那老板而去，一时间，石锤落在老板身上的闷响，还有老板凄厉的吼叫声响彻在市场上空。
而亲眼目睹一个完好的人变成地上一滩烂肉的陶如篪，握紧拳头，却发不出一声能够制止这种残酷刑罚的声音。
这次，不是他的【一语成谶】失效，而是他整个人，对这种场面接受无能了。
“二哥，走吧，他自己活该，怨不得别人。”
被言信曜拖着，他渐渐远离事发的摊位，但是他的视线却一直驻留在地上那滩鲜红之处。
他想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其他摊位老板或顾客，见此一幕脸上皆是漠然或者讥讽？
不知不觉中，他在言信曜的牵引下来到一个有着案桌和棚壁的摊位，这位老板看着年过半百，穿着绸缎长袍，外面套一件印花短褂，头上一顶呢帽，颇为热情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棚子中。
“两位小哥，刚才吓坏了吧？”
“像方才那般的事，这里经常会发生吗？”陶如篪问道，但语气颇显无力。
老板扯过他的胳膊，在他耳边道：“你们是从南渚周家来的吧？”
陶如篪正要再用“洲甲庄”进行反驳，呢帽老板却再言：“你们别害怕，老实说，我也是从南渚而来。”
言信曜正要兴奋回应，被他一瞪，当即闭嘴。呢帽老板自然也瞧出他们的顾虑，笑一笑，接着道。
“我懂得，我懂得。我来这里时与你们相仿的年纪，也是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呢帽老板一边回味一边说，“如今再见到南渚人，真的是亲切得很啊。”
呢帽老板如此一言，陶如篪也不兜着，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接着问道。
“市场里如此多的摊位都打着势晶体的幌子，难不成，真得有势晶体在这里出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