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呢帽老板突然笑起来,“若真的有势晶体,谁还会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卖呢?但凡透露一点风声,买家就会自己找上门。”
“那市场门口张贴的告示,还有摊位的标牌,不都说有势晶体在卖吗?”
呢帽老板又是一阵大笑,将他们往棚里深处拉一拉,小声道:“你们听说了吗?”
这样无从由来直接抛出问题的谈话方式,果然是南渚人没错了。
两人摇摇头。
“卓家丢了一块势晶体……”
“什么!”言信曜自知声音过大,压低后再问,“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前几日在中沚,无论卓准棋还是卓次桅均是那般意气风发来着。
“前一个月左右的事情了,卓家本打算送给异国人,作为合作礼物的,谁知道,紧关节要的关头,竟然把势晶体弄丢了。”
一个月左右,也就是为贺家小姐办生日礼前后。
陶如篪不禁愕然:“为什么从事发到现在,我们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卓家隐瞒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再说,如果传到异国人耳朵里,这合作不就崩了吗——虽说现在也崩了——其实,我也只是臆测,卓家从未承认势晶体丢失,却勒令无论北阜还是车站的交易市场,均打出出售势晶体的幌子,其用意,可想而知……”
陶如篪恍然:“引蛇出洞!”
呢帽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便说的通了,不过——”一想起刚才那可怜老板,陶如篪心里仍不是滋味,“方才那老板,出售假的势晶体,又有什么过错呢?”
呢帽老板叹息一声:“怪就怪在,他偏偏说那些假的东西,是从北阜而来,这不是打卓家人的脸吗?”
“只是如此?”
“自过了江之后,咱们头顶上的这片天空,便姓卓。”
呢帽老板着实是个实在人,不仅告诫他们鸣玉市场什么样的鸣玉是劣质品,不要买,还告知他们摊位上的势晶体,想都不要想,一定是假货。他们临走,呢帽老板还送了他们一块储有【得心应手】异势的鸣玉。经言信曜验证,这块鸣玉确实是真的。
而呢帽老板和他们说过的卓家丢失势晶体一事,着实让陶如篪感觉周家复兴大有希望。
这一消息,更应告诉李桃,陶如篪十分期待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只不过,与言信曜在市场里转过一遭,都未找见他们。见市场有一个后门,两人便从此处出来,打算碰碰运气。
而这一出来,便瞧见后门相对的小巷中,躺卧着众多的素民——如此断定是因为一般异士或归于某个大家,或纳入某个门派,着装总归要正式些——他们脸上如醉酒一般,泛着红光,人人嘴角都挂着或大或小的笑容,闭着眼睛似乎在做美梦。
为防止踩到地上的人,他们慢慢穿行而过,此时,正对面又有两位素民步履摇摆,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兴奋向他们走来。
陶如篪忙拦住其中一位。
“这位大哥,请问,这附近是有酒家吗?这地上怎么会躺着如此的醉汉?”
那位素民捂着脸,咯咯咯咯地笑着。
“你有所不知,我们不是喝醉了,是开心醉了,幸福醉了,是觉得世间美好的让人如痴如醉了!”
言信曜咧着嘴,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这还不是喝醉?”
另一位素民也羞涩一笑:“两位异士不妨前行百步去尝试一下。那里有一个开心饭摊,卖的是吃了能让人变开心的开心饭。”
陶如篪难以置信:“所以,你们都是吃了开心饭,开心成这个样子的?”
两位素民几乎同时笑着回答:“正是如此!”
好奇着,两人便向所谓的开心饭摊走去,结果还未见饭摊,便瞧见前方拐角处李桃撑着墙角似有不适。
小跑着到他面前,陶如篪道:“你怎么了?”
李桃又干呕几下,呵出一口长气。
“陶异士,你开心吗?”
“啊?”
“我问你,你现在开心吗?”
“我,尚好。”
“来来来,我请你吃饭……”
说着,李桃便拽着他向右拐去。陶如篪原想说刚吃过饭,他并不饿。但看到右拐之后,笑声满地的那个饭摊,写有“开心饭”三个字的幌子迎风招展。
“你不会是要我吃开心饭吧?”
李桃没有回答,不过显而易见,他自己吃了开心饭没有起作用,找陶如篪来当实验品这便是他的目的。
“一顿饭而已,你吃吃看嘛。”
被李桃按在一张桌子旁,他才发现,四方桌的另两面,坐着程右与周伯均。后两者面前堆着层层叠叠不下十个空碗。
不用说,他们也吃过开心饭了。只不过,脸上仍是愁云未散,并不见半点开心。
“怎么,你们也失败了?”
周伯均与程右均点点头。
李桃可是迫不及待为他端来一碗:“陶异士,你也尝尝。”
从来不见李桃如此殷勤,如今主动跑前跑后,着实让他受宠若惊。即使被当成实验品,也是值得。
他端起碗,毫不犹豫,灌了下去。
仔细咂摸了滋味,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野菜粥,别说滋味了,连普通的白粥都比这适口。
他正要说也不过如此,再张开嘴的一刻,竟然止不住发出“哈哈,咯咯,嘻嘻,嘿嘿”的声音。
他,他是在笑!
“陶异士,你现在什么感觉?”
看着李桃那张带有美人尖,桃子似的脸,陶如篪竟莫名地觉得好笑。
“我……哈哈哈哈哈,李桃,原来你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二小姐真的太有才了,啊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站起身,拉扯住周伯均与程右:“大哥,程右,见到你们,我真的太开心了!此情此景,不如咱们共舞一番吧!”
尽管他并不会跳舞,但他硬是拉着错愕不已的程右与周伯均,在面摊前转起来圈。手里挥着,脚下跳着,嘴里也哼着——
今日之事,开心之事,乐之在此,从而适之。
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激动与幸福,但因为程右与周伯均一个个如木头一般,如何拉都不动,他便跳转到邻桌,拉起其中一位素民。
“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
“我同是!”
“不如咱们一起跳支舞吧?”
“甚好,甚好!”
-哇哈哈哈哈,今日之事,开心之事,乐之在此,从而适之,嘿嘿哈哈!
这份疯狂的兴奋劲头,在他的肩膀感觉到一阵厚重的触碰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是周伯均。
揉一揉笑得酸痛的脸,擦一擦脸上笑出的眼泪,再望向看呆了的李程言三人,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哥,我又丢人了不是……”
“二哥,原来你会跳舞啊!哈哈……”说完,言信曜猛然捂住嘴看向李桃,“我这是自然行为,可不是因为吃了开心饭呦。”
李桃揪着头发,嘴里呜呜啊啊喊叫起来:“怎么回事,咱们五个,怎么就对这个三只眼有效果呢?”
“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言信曜颇不以为意,“就像异势一般,效果因人而异呗。”
“我刚得出结论,以为这饭只对素人起作用,如今看来,结论怕是要被推翻了……”
扶着陶如篪又坐回桌旁,周伯均道:“先不深究作用范围,单看以【封杀随时】能遏制这一点,便说明与异势相关。”
陶如篪自然好奇:“什么异势,竟会有如此强大的作用力,不用接触被施有者,仅靠一碗菜粥便产生影响?”
李桃暗忖:“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异势的渡有者更让人好奇吗?”
说着,李桃噌噌两步向前,抓住正往返餐桌间送粥的小哥。
“我问你,这粥是谁做的?”
小哥白他一眼:“你真好笑,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在哪里?”
小哥瞥一瞥身后:“大院厨房。一进门就能看到。”
半句谢意没有,李桃便大步往里走。
陶如篪自然也不能坐着干等,正要追上,程右突然起身:“等,等一下!”
“怎,怎么了?”他问。
程右张着嘴,只见嘴唇晃动,却听不到声音。
“你要问什么?”他又问。
程右终于舔一舔嘴唇,道:“没什么。”
不知怎的,他心里竟有些失落落的,仿佛期待的东西落空,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周伯均蹙着眉,道一声“磨磨蹭蹭”,先行进去了。
言信曜拽着他,唤着程右,也立马跟上。
刚进小院,便看见小院东厢门口砌有一个灶台,架着一口大锅,大锅上冒着腾腾的热气,如云雾般翻滚着涌上天空,转眼消散。
灶台旁,一身形佝偻,满头华发的阿婆不停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而李桃,半蹲在她身边,饶有趣味地望着。
看来,这阿婆便是开心饭摊的老板了。只不过要说她便是异势的渡有者,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阿婆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又瞧见几个青壮进门来,更是手脚慌乱。
“几位客官,别着急,先去门外等着,粥一会儿就好了。”
李桃摇摇头:“奶奶,我们不急。我们是看你一个人忙不来,要给你打下手的。”
阿婆一听,很是兴奋:“那可好,你们真是好人啊……不如这样,今天的粥,我请你们免费喝?”
李桃将她扶到窗根的竹椅上:“粥我们喝够了,您就安心地等着,接下来的粥,我们帮你熬。”
“不妥不妥,让你们白忙活一场,我心里可过意不去,”阿婆说着,颤颤巍巍站起,“还是我自己来吧……”
阿婆进了东厢,淘米、切菜又配料,尽管腿脚不灵活,那双手却灵巧得很。
见李桃无计可施,陶如篪便进了东厢,接过阿婆端着的木盆:“阿婆,今天我们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啊?我老婆子有什么能耐能够帮助你们?”
李桃顿悟般,冲到阿婆身前:“奶奶,您教我们做粥吧,我也想做出能让人开心的粥!”
阿婆一听,仿佛听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忙前忙后,就是为了学做粥?”
李桃忙不迭点头:“奶奶,您这秘技不会传内不传外,传女不传男吧?”
“哈哈,我没那么多讲究,你要想学,我当然可以教你们,不过——”
“不过什么?”
阿婆指一指门外的灶台:“即使你们学会了做粥,但若不是用我这个灶台,用我这口锅,是绝对做不出开心饭的。”
没想到未等他们旁敲侧击,阿婆先自己说出了要道。
李桃迫不及待问:“为什么?”
阿婆蹒跚着踱到灶台旁,指挥着他们往锅里放入米菜,又亲自往灶台里添了两把柴,用烧火棍捅了捅。
“不瞒你们说,别说邻里,走了百里路来我这学艺的人也多得是,我老婆子想着能教出一两个徒弟,以后生活也好有个照应,无论是谁,都手把手的教会。不过说来也怪,在我这学得好好的,客官们喝了粥,也开心得不行,但是一回到自己家里,用自己的灶台和铁锅,粥还是那个粥,不过怎样吃,都不会开心了。”
“竟有如此怪事?”李桃边扶着阿婆坐下,边问。
“起初是觉得怪,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您找到原因了?”
“嗯,我知道,一定是我日日给祖上焚香祷告,祖上显灵,才祐我有这一门好手艺。”阿婆说着,又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李桃泄了气,暗自嘟囔一句“什么跟什么嘛”,殷勤劲儿弹指之间消散。
这时,言信曜从西厢走出,周伯均与程右也从正房内缓缓走出,走到阿婆身边,周伯均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问。
“家里就您一个人吗?”
阿婆抬起头,眉眼瞬间耷拉下来,连连叹着气。
“现在就我一个人喽……”
李桃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凑到她身边:“这么说来,之前不是喽?”
阿婆又是一声叹息:“我的儿子……我的大儿子呦,现在你到底在哪儿,是时候回来看老婆子一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