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阿婆前文不接后语讲了半个时辰,他们才从这些零星的片段中得知。
阿婆是孀居,丈夫十几年前就走了。两人育有一个儿子,也算是阿婆最后的精神寄托。
阿婆与儿子两人相依为命多年,生活上虽吃了上顿没下顿,贫苦得很,但两人无病无灾,日子也算一天天过去。
到孩子十岁左右的年纪,令阿婆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因为没有父亲,本应与同龄孩童相伴玩耍的年纪,却时常受他们的排挤。但他性子并不软,无论遇到非议还是殴打,是一定要还手回去的,但也阻止不了每每回到家,这孩子都遍体鳞伤且愤懑不平。
并且,听阿婆所述,人前他从来不肯低头,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只有回到阿婆身旁,他的防备才卸下来,边抱怨生活的不公,边哭得稀里哗啦。想想也是可怜。
这样到了十六七岁,他个子高了,身子壮了,力气大了,原以为不会再有人欺负他,却不知,仍是每天伤痕累累的回到家里,愤懑更是变成了仇恨。
与阿婆哭诉一通,阿婆才知,原来,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高超的本领,或是力大无穷,或是腿脚敏捷,凭她孩子的肉身,还是不能与之相抗。
只不过那孩子也是宁死不屈的人,未和阿婆商量,偷偷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拿着这笔钱,背上一个小包袱,便要出远门。而阿婆知道这件事时,他已经上了路,只留给她一封痛心泣血的离别信——当然,因为两人均不识字,他以简绘描述出大概的意思。
阿婆伤心不已,她知道,儿子定是但心她会阻止自己才不告而别,但是他不知道,阿婆对他所做的事,都无比的支持,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他能开心,别说把家里搬空,就是把她这条老命卖了都无所谓。
她只是想好好和他告个别。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婆与言信曜已经泣不成声,程右从褡裢里掏出已经不辨颜色的手帕,分别递给他们两人。
阿婆情绪平复,再接着道时,心情甚至愉悦起来。
因为她的儿子在消失了七年之后又完完整整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带着一身的本领和多到数不过来的宝贝。
阿婆自然有些担心,他莫不是在外面做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试探一问,才知,他是去了北阜一个大户人家做工,勤勤恳恳,一待就是七年。这七年间,东家自然少不了赏他一些贵重物件,他说这都是他应得的东西。
阿婆正兴头上,轻而易举信了他的说法。本以为从此能与儿子长久相伴,得享天伦,可偏偏事与愿违。
儿子回来不到三日,便又要离开。走之前,担心阿婆自己在家没有维持生计的手艺,便为她搭了这个灶台,买了足够一年所用的米和油,说让她买粥,为自己攒些养老的本钱。
为阿婆打点好粥摊的一切,他便连夜离开了。
而这些,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他至今都没有回来。
这一个月,阿婆除了沉浸在儿子再次离开的悲痛中不能自拔,日子也被一些狂徒扰得不安宁。
儿子走后第二天,一群身穿黑灰色服装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家里砸了一通,逼问她儿子的下落。别说她不知道,就算是她知道,看着这群人来势汹汹,烧杀打砸的劲头她也不会告诉他们。
一连几天,那些人将家里几乎翻了又翻,拆了又拆,似乎除了问出她儿子的下落,还想在她这里挖出宝贝似的。
阿婆并不在意,她一心守着儿子为他搭的灶台,这也是在这场为期七日的“动乱”中唯一的幸存物。
那些人走了,并且没有再回来,阿婆又重整旗鼓,开起粥摊,尽管期间另有人因为她儿子的事叨扰,但她还是坚持着,一做便做到了现在。
听阿婆讲完,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其实在阿婆讲到一半,他们便对事情有了大致的认识,并且绝对比阿婆要更深刻。
阿婆儿子所去的大户人家,听起来更像是北阜卓家。而他带回来的宝贝,绝对不会像他说的那般是东家赏赐。阿婆家里遭难,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他带回来的是什么?哑玉、鸣玉还是势晶体?再离开家后,他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临走前为阿婆搭起的灶台,并为她开起粥摊?为什么,看着再普通不过的灶台,竟然能做出开心饭?
阿婆一席话讲下来,又一锅粥熟了。被小二哥端出去让客官们一尝,果然能发挥开心的作用。
而这锅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熬成的,在此期间,他们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势参与的环节。
李桃对着铁锅,和灶台一通打量。均无异常。
陶如篪也苦苦思索,其实他心里已经认定,阿婆儿子一定在这灶台里做了手脚,只不过,他们又不能将灶台现场砸了验证,临近真相,又看不清真相,着实让人心里紧得难受。
凑到灶台旁,他也试着左右敲敲打打一番。突然,程右也蹲在他身旁,指着火苗跳跃的灶台口。
“火苗的颜色有些不对劲。”
循着程右的手望过去,橙红的火苗在铁锅下跳跃着,看着也并无不寻常的地方。
程右再道:“仔细看,柴木的火苗一般为红色,而刚刚,有一缕蓝色的光闪过。”
陶如篪再细看,还是未看出除橙红之外的其他颜色,于是拿起烧火棍,将灶台里未燃尽的柴薪翻了翻。
一举奏效,在他翻动的期间,果然瞧见蓝色的火苗,并且不止一缕,几乎压盖住橙色的火苗。
李桃也凑过来,再次翻动,火苗时不时迸发出淡蓝色,但他们却从灰烬里翻不出任何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猛然间,陶如篪抓住李桃的手:“不是柴的问题!”
李桃被抓得一愣,他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的一头:“你不是想拆灶台吧?”
陶如篪摇摇头,慢慢将李桃的手往灶台外移动,随着移动的,还有李桃手里的烧火棍。
“你们看……”
随着烧火棍的慢慢移出,烧火棍的全型也展露在面前。
若说尾端,也就是攥在手里的一端,两指般粗细,槐木质,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但它的头部,也就是常常掩盖在柴薪下面的一端,似乎绑着东西。因为被烧得黢黑,还裹着一层厚厚的灰,他们只是瞧见头部圆圆鼓鼓的形状,以为是可以压柴的石头,小心翼翼擦掉灰,再一看——不仅是石头,并且是一块边缘棱角分明,质地透明的石头。
李桃当场愣住了,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
陶如篪也有不小触动,不过因为他早有准备,并无李桃般夸张。
“这难道是?”
言信曜正要伸手去拿,却被阿婆抢了先。灵活地从他们手里夺回烧火棍,阿婆将它搂在怀里,像是抚摸婴儿般小心又谨慎。
“可不能给我摸坏了,这个棍子,是我儿子留下来的,珍贵得很……”
“奶奶,这棍子烧都烧不坏,怎么会一摸就坏呢?给我看一下吧?”
谁知,阿婆死活不肯松手。灶膛里的火熄了都不顾上,抱着棍子进了东厢。
“你们要是想学做粥,我可以教你们,但你们若是想把他留给我的念想拿走,我劝你们还是现在就走吧,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阿婆并不糊涂,猜中了他们真正的目的。但让一群闻见肉腥味儿的猛兽忍受着饥饿撤退,可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
李桃几乎追着阿婆的脚步冲进东厢:“奶奶,这个棍子卖给我吧?你要多少钱,一千,一万还是一千万,我都可以给你!”
陶如篪暗嘲着李桃是不是疯了,别说一千万,就是一百银元他们都拿不出来。
“我这么大年纪,要钱做什么,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棍子,还不如将我的孩儿给我找回来,如果你真能办到,这棍子我一定给你。”阿婆说着,又缩到米缸旁,将棍子往怀里掖了掖。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回你儿子……现在,奶奶,请让我再看一眼吧,就一眼,好不好?”
李桃的信口而应和卑微姿态让陶如篪感觉事态有些不妙。
果然,当阿婆寸步不让,一定让李桃用她儿子来换时,李桃终于发作了。
“死老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脸了不是!”说着,李桃置换异势,迅速打出一掌。
定是【隔山打牛】!陶如篪知道它的威力,如果这一掌真的打在阿婆身上,以她如此大的年纪,身骨脆弱,即使有幸活命,恐怕也活不长久。
一着急,他喊出一声“停”,似乎【一语成谶】奏效,那一掌中途突然泄了气,消散在空中。
“李桃,你在干什么!”陶如篪上前就是一拳。
李桃猩红着眼睛,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三只眼,平日里吊车尾就罢了,今日,胆敢坏我的事,别怪我不念旧日的情分!”
“李桃,我了解你的为人,方才是你一时冲动,我可以谅解。但如果你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也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陶如篪说出这话时,还是有赌的成分。他是了解李桃,可是不了解李桃对夺得势晶体,光复周家的渴望。
在他们谈判间,程右与言信曜均护到阿婆身前,而周伯均也倾身站到他与李桃中间,讥讽道。
“为了这么块破石头先起了内讧,你们两个不觉得可笑吗?”
“你们一个一个,三番五次和我作对,我真搞不清楚,你们到底是姓周,还是姓卓!”
陶如篪咬牙:“我们姓我们自己。”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他们闻到了外面飘进来的焦糊味,却没有一个人动弹。东厢里,只有阿婆瑟缩在墙角不停颤抖的声音,除此之外,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静。
兴许是听到方才屋里的动静或是闻到了粥的异味,原在外面招呼客人的小二,急匆匆进了院,先叹一声“粥怎么糊了”,随即僵在东厢的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陶如篪紧盯着李桃,丝毫不敢松懈。还是李桃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唾沫,大叫一声“你他妈管不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陶如篪终于松出一口气,这才有时间对那小二说:“别误会,我们只是在和奶奶学手艺。”
“老板没跟你们说嘛,学了也是白学——”小二进了屋,瞧见墙角的阿婆,“老板,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眼下,硬来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唯有从长计议。
道一声“阿婆,方才对不住了”正要离开,程右突然折回,在阿婆耳边低语两声,这才跟上他们。
出院门的时候,“醉汉”几乎是来时的一倍,其间不乏开心到手舞足蹈,放声高歌的。陶如篪端起桌上一碗粥,又猛地灌了一口,这次,他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了。
回到客店,瞧见李桃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几人也放了心。陶如篪坐到他身边,好说歹说,才将他拽起来一起商讨计策。
“虽然我坐在这里,但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们刚刚四对一的事。”
陶如篪道“好,好,好”,语气不无敷衍。
言信曜瞥他一眼:“不用原谅,真的,不用。你刚才那副嘴脸就挺好,嚣张,傲慢,残酷都具备了,以后别姓李,改姓卓算了……”
李桃通红着脸:“你个胆小鬼,恐怕也只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吧!每每碰见姓卓的,还不是你第一个就尿了裤子!”
言信曜更是脸红到脖子根:“我,我没有!”
难得,平日里只要他们两个斗嘴,只有在周伯均的威严逼迫下才会暂停。今日却戛然而止,两人坐在四角桌旁,至此为止,不再争吵。
过了好一会儿,李桃才闷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为了一块只是长得像势晶体的石头,我便冲动行事了。”
言信曜扫一眼陶如篪,经后者点头允可,他才道。
“那块石头,是真的势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