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识相,”周圻白他一眼,冷言冷语道,“我可没这闲心陪你们打嘴架,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两件事。”
“何事?”
“这第一件,对我来说无关痛痒,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周圻轻咳一声,将腰背挺得更直,“李桃的消息我打听到了,目前被关在菜根公馆的地牢里……”
“真的如此?”
朝言信曜一眼瞪过去,周圻道:“你在质疑我?”
“不敢。我只是不明白,李桃怎么会被关在菜根公馆,即使犯了事触了法也应该由异势监察局来处理。”
“哼,要怪就怪他自己不知好歹。明知北阜是卓家的地盘,当地异势监察局也与卓家沆瀣一气,偏偏将脑袋伸过来,任由人砍。”
“那他到底所犯何事,在牢里又关了多久,可有吃什么苦头?”陶如篪说着,将言信曜的手抓得更紧。
“我又不是伺候他的老妈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只知道,他是偷了卓家的势晶体,被卓次桅发现,才关进地牢里。至于为什么还留他一条贱命,我想,是因为他宁死也不愿说出将势晶体藏到了哪里吧。”
此言一出,陶如篪与言信曜的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想到此前因为偷势晶体被投河的【冰天雪地】原宿主,以及遭灭门的开心饭摊的阿婆,可见,势晶体是卓家的要门所在,着实碰不得。偏偏,李桃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被关进地牢还算轻的。陶如篪可以想到,他在牢里,急红了眼的卓家人会对他施以怎样的刑罚来逼供。
“二小姐,你可知地牢的位置,能否向卓准棋求情,将李桃先放出来再说……”
“对不起,刚才的风太大,我没有听清,”周圻再一瞥他,“你再说一遍?”
陶如篪猛地摇一摇头:“就当刚才是我吹出的风吧。”
旁边方凌音捅一捅他的臂肘,在他耳边低语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二小姐生气一个月有余的事吗?起因便是二小姐发现李桃的行踪,问卓准棋要人来着。但无论是卓经垚还是卓幽浪,他都讲不过。这事儿上碰了壁,你说能不生气嘛。”
陶如篪恍然点头。
周圻一双凌目又投过来:“鬼鬼祟祟的,在讲我的坏话吗?”
两人拨浪鼓似地摇头。
“周二小姐,这第二件事呢?”
周伯均斜躺在炕边,顶着一张胡子拉碴,两个月没洗过的脸,边往嘴里塞着桃花酥,边漫不经心地问。
“第二件,便是你们闭目塞听的这两个月间,我所听闻的,最重大的消息。”
“那是?”
“蕊心在卓家出现了。”
又是一计重击。周伯均为他让开床沿的一处坐下,这才继续听周圻道。
“当然,我也只是听闻,并未真正见过。在卓家旅居数月,我从未听到过与蕊心相关的事,更别说目睹蕊心实体。但坊间传闻,悄然而起,越传越快,越传越真实,如今,我也不敢说到底是真还是假了……”
“十多年没有关于蕊心的消息,如今才传出,十有八九是空穴来风,”陶如篪一手撑着下巴,“卓家可有作何解释?”
周圻摇一摇头:“跟没发生过此事一般。只不过听闻此消息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涌入北阜城,两个月间,已达万人之众。北阜城的无论客栈还是酒店,就连卖帐篷的市场都人山人海。鸣玉市场骚乱不断,已经勒令休业一个月……”
“不管真假,卓家现在定是焦头烂额。丢了势晶体,又承受蕊心流言,正是可以乘虚而入的好机会。”
尽管不想承认,但周圻还是撇一撇嘴,不情愿道:“正是这个意思。如今客栈满客,我为你们租了城郊的一处木屋,除了周围有些冷清,总好过在这个一张嘴就能吃得满嘴土的破屋里。”
说完,又咧着嘴在屋内环视一圈:“我算知道什么是光棍味了。”
“二小姐,来北阜这么久你还没学会?”一米八的方凌音缩在瘦小的周圻身边反倒像个大孩子,“是,光棍儿味儿——”
周圻一巴掌拍过去:“离我远点儿,你身上的味儿比他们还重!”
追着周圻,两人先后跑出了茅屋。方凌音还喊着:“二小姐,这把对了!你可真是冰雪聪明!”
而陶如篪,回头拍了拍周伯均的大腿根。
“大哥,这把,别再用驴车了。”
于是,周伯均改用了骡子车。
同款拉车,同款草席。再加上因为风迷了眼睛,言信曜时不时擦一下眼角的泪滴。已经有将近十位路人与他握手并劝诫他要节哀,甚至有孩子将颜色缤纷的纸花放到草席上。
于是他将草席拉的更高,连头发丝都不想露出一根。
不知行进到哪里,耳边总算是清静了些。骡车辘辘走了一阵,突然间停了下来。
本以为又遇到前来悼念的人,久久未听见脚步或人语声,他才慢慢将草席拉下来。
言信曜与周伯均,正对着一所庭院的大门若有所思。
“大哥,三弟,你们在看什么?”
言信曜闻声走过来,助他坐起。
“刚刚骡仔说,这宅子里有东西。”
“骡仔?”回头望向正龇牙踢腿的骡子,他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没落贵族的院子。没有牌匾,久未修缮,一定没有人居住。有些野猫野狗,正常。”
“不,骡仔说,这里有,人……”
言信曜正说着,周伯均突然回头示意他们安静。将手罩在耳后,似在听什么动静。
不一会儿,不用再细听,一阵带着惊悚的尖叫声从紧锁的院门内传出来。
叫声是男子的,且不止一名。叫声愈来愈近,似乎就隔着一道坍圮的院墙。周伯均迅速挪到骡车处,与言信曜双双挡在他面前。
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他才看到,院墙内窜出一行将近十人,或系着黑腕布或穿着兽皮坎肩,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异士。
异士们似受了惊吓般,连滚带爬的朝着城中跑去,最后一人掉了鞋子被落下,捡起鞋后,边趿着鞋子,边喊“就说这院子闹鬼,你们偏不信”……
那行人走远后,耳边再趋于安静。
“看来,这地方正适合你,”周伯均嬉笑着捏一捏他的脸,“有你的同类呦。”
“大白天的,几个大男人竟被没影的东西吓破了胆,啧,啧,真是可笑……”
“这么说来,二哥你不怕鬼?”
“我怕鬼不来找我,反正与我是同类,没准我和它更能谈的来。”
周伯均止不住笑起来:“如果我跟你说,我刚才听到的,并不是那群胆小鬼的喊叫声,你相信吗?”
“那……那,是什么?”
周伯均托着腮,神色严肃:“是曲声。那种咿咿呀呀,从人嘴里唱出的戏曲之声……”
回想着一行异士落荒而逃的场面,再幻想出一名头披长发,血舌大吐的白衣女鬼,顿时觉得宅子内透出一股阴森之气来。偏偏,耳边似乎还传来了女鬼咿咿呀呀的唱腔……
“我觉得,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
“你确定不留下与你的小伙伴一醉方休?”
“非常确定。小伙伴怎么能与两位老伙伴相比。”
再次启程,他将头往草席里缩得更深。
到达木屋时,天已经黑了。
方凌音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饭食和铺盖,吃了饭,三人轮流泡在由方凌音加热好的木桶中,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当然,由于腿脚不便,陶如篪整个赤条条的,被另外三人扔进桶中,任由他们伺候。
不过,许是这一通热水浸泡再加上他们三人的不标准按摩使得血脉舒张开,洗完热水澡的第二日,他的左腿竟能缓慢行走。从被人拖行到拄杖而行,他只经历了一桶热水的洗礼。
而当初说要相助的莫流年,不知怎么打听到他们的地址,派了陆洪蓝来,给他送来一床被褥和保养品若干。都是些珍贵的东西,他拿在手里,着实烧得慌。只不过,当面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只能收下。顺便嘱咐方凌音,可不要再给他烧掉。
方凌音根本没有在意,与周圻使用传声与听声的异势聊得热火朝天,屋子内的温度一度达到燃点,细小的木条已经呈现焦色。幸而周伯均发现及时,才将火势控制住。
而此时,方凌音已经得到消息,周圻正喊他们进城。问缘由,他竟怔然摇一摇头。
还是周伯均再听过去,才知道。城中暴乱升级,在城中闲逛的卓幽浪被人围堵,说要让他将蕊心交出来洗刷周家多年前的冤屈。
“所以,二小姐是叫咱们过去看热闹的呗?”
“不要妄想。信曜留下看好你二哥,我与凌音过去。”
言信曜望一眼陶如篪,嘴撅得老高,明显不想留在这里陪他,但又不能不负责地将他一人放在这里。
左右为难。
陶如篪拖着右腿,拽着周伯均的衣角:“大哥,带上我俩呗。”
周伯均扫视他一眼:“给我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回望言信曜一眼,陶如篪道。
“你看我俩可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