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当时的陶如篪与周伯均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方凌音为他们送来的佛跳墙,对于言信曜手中的野兔瞧都没瞧一眼。除了佛跳墙,方凌音还为他们打包了一只烤鹅,据说是菜根公馆特供,只有外宾才能尝到。
虽说与普通的烤鸭烤鸡没什么区别,但他们已经两个月没尝过荤腥的嘴,可没留一点情。
言信曜更是将野兔扔到一旁,从已经吃红眼的两人手中,夺过一只鹅脖来。
当然,方凌音也拿来一瓶红酒,周伯均当水似地喝了两瓶,余下一瓶,言信曜喝了两口,便又封上,说是要为陶如篪留着,等他痊愈的时候拿来庆祝的。
要不还是他的三弟好。周伯均这个铁汉,与他抢烧鹅的时候可不在乎他是不是病人,连环似的巴掌呼过来,打得他晕头转向。
酒足饭饱。周伯均拿出小刀,又开始雕“周小花”。而言信曜将酒在屋外藏好,终于想起问方凌音如何知道他们的所在。
原来,他们从客栈搬出,也就是驾驴车救了一女子的那日,那行黑衣异士便跑到卓幽浪面前去告状。报的便是周伯均的名字。卓幽浪本想带人搜遍全城,将周伯均碎尸万段的,恰巧周圻知道了此事,让卓准棋在他老子面前求了情,这事才安了下来。
当时无论是周圻还是方凌音都没有在意,只认为是寻常的“多管闲事”。
某日,卓幽浪再将那女子捉回,欲将她占为己有时,那女子坚决不肯受辱,投了卓家老宅的湖。临死前,是周圻将她抱在怀里,而那女子口口声声念的,是一个眉间印有朱砂痣的男子,她说,若不是那男子身患残症,一定会赶着马车来救她的……
再运用【耳听八方】,所以,周圻便知晓了他们的处境。
方凌音讲到此事时,茅庐内安静非常,不一会儿甚至传来了言信曜的啜泣声。
当然,是一个月前的事。据方凌音声情并茂地描述,周圻因为此事生了一肚子的气,将卓准棋折磨得几乎不能消受,顺着毛捋了一个月,最近气才消一些。
这不,抽了空,便让卓准棋吩咐厨房做了一些荤食,差方凌音送了过来。
而听到“周圻生了一个月的气”时,陶如篪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冒出了冷汗。同时,他也好奇,卓准棋到底有着怎样的耐心与耐力来忍受周圻一个月?放着温柔贤惠的贺蓉,却去讨好一只母老虎,卓准棋也算是自作自受。
不知是不是沾了荤腥的缘故,吃完烤鹅的第二天,陶如篪便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有了劲头。喊来言信曜,他不顾劝阻,硬要从床上爬起来。
结果,这一爬竟然成功了!
开了个好头,他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在炕上跪了两日,便让周言二人,一人架他一只胳膊,将他从炕上抬了下来。
“二哥,你可要量力而行啊。”
已经是量力而为了。若依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吃完烤鹅的第二日他绝不会只是保持跪姿这么简单,恐怕早就拄着拐跑出二里地,去找已经消失了两个月之久的程右了……
嗯?程右?
方行了两步,他便怔在原地。
“我就说嘛,二哥,你就是在逞强……”
“我没事,”他低垂着头,竟将言信曜与周伯均的手从他肩上推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言信曜正要说什么,周伯均便拦着他,丢下一句“任他去”,将他带出了茅屋。
他便颤颤地站在原地,既无法自主向前挪步,双手又无可触及之物。
孤独。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之感。似乎他身边,向来只有他自己,而那种良友亲朋环绕的亲密之感,全是幻影,如泡沫般,一触即破。
他微微挪动脚步,灿烂的冬日阳光,就在距离他的脚十公分的地方。但于大病初愈的他而言,十公分,便是一道峡谷。
不知怎的,他赌气似地,咬着牙,忍着痛,即使听到腿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也下定了决心似地迈出奔向阳光的那一步。
可想而知,他失败了。他仰面倒下,由于手臂支撑力不足,嘴唇磕碰到坚硬地土地,被牙齿硌破,血液哗啦哗啦流了出来。
“来,让我看看这是谁呀,给我行如此大礼?”
陶如篪捂着嘴,抬头看过去。站在阳光里的那道身影似乎比阳光更让人耀眼,凌人的盛气让他趴在地上,更觉后背的沉重。
周圻屈膝蹲在他面前,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不由分说,直接抬起他的下巴:“记住这一刻吧,本小姐还从未屈尊伺候过一个下人呢。来,嘴张大点儿……”
嘴唇还在隐隐作痛,但周圻的命令已出,他哪敢不遵。刚把嘴张开,周圻便将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糕点塞进他的嘴里。
“本小姐亲自做的桃花酥,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满口干巴巴的面渣,他连吞咽都困难更别说回周圻的话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一口气憋在胸前,几乎要晕厥过去。
“吃啊,快些吃……”
方凌音见状,忙将他嘴里的糕渣抠了出来。
“陶异士,你见谅,二小姐最近心情不大好。”
怎么能不见谅。周圻一年到头,心情好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让她是一个女子,否则,这顿架,一定要打起来的。
将他撑扶起后,周伯均与言信曜也赶到了门口,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抖一抖身上的紫色衣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陶异士,你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未等他解释,在屋里已经转过一遭的周圻瞪着一双眼睛,踱到莫流年身旁,扬起下巴:“东海大太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这做主子的安置不到位,还是您东海地大物博,瞧不起我们小门小户?”
“周小姐多虑了,流年所说,绝无贬损之意。陶异士与我以朋友相称,如今他有难,我却没有帮到位,实在是不该。”
“好了,别在这里演戏了,”周圻冷笑一声,将手臂抱在胸前,“莫家少爷竟与周家异士称兄道弟,你什么意图,我还不知道吗?”
“恕流年愚钝,周小姐可能告知,流年广交挚友何错之有啊?”
“错就错在,你身为莫家少当家,整日出入卓家府邸,再以说起来让人笑掉大牙的理由来接近周家人,你安得什么心思,自己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意图不轨的好像不止流年一个,”莫流年一改往日谦恭的姿态,一副利齿能牙,“周二小姐身为周家人,似乎把卓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进出频繁更甚于我。除此,若我没有猜错,你与卓家的七少爷卓准棋似乎关系密切。众所周知,卓准棋与贺家小姐有婚约在身。若流年此举被冠以‘心怀不轨’,那周二小姐所为,是不是可以称之为‘恬不知耻’,‘大逆不道’啊?”
此言一出,凛冬的茅屋如盛夏一般炙热。
方凌音吼着“你找死”,挥着拳头,带动一股袭人的热浪朝莫流年而去。
莫流年也并非平凡之辈,身子微微倾斜,在他与方凌音之间空出一块地表,双掌相击的当时便感觉到大地剧烈颤动,而那块空出的地表,腾起尘烟,冒出一拳头大小的土丘出来。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颤动停止,温度恢复,就连土丘也像被人踩了一脚般,慢慢缩了回去。
“一群小屁孩。”
周伯均若无其事地从那两人中间走过,拿过周圻手中的糕点,坐在炕沿,自顾自地吃起来。
而方凌音再要动手,却被周圻止住:“算了,别跟咬人的疯狗一般见识。”
莫流年闻如未闻,望着周伯均,眼神错愕:“这位仁兄所渡异势为何,竟有如此大的效力?”
“你有所不知,是稀有的控制能力强弱的异势,叫做——唔——”
“闭上你的狗嘴,屋里已经有一只狗了,还嫌不够吵吗?”
言信曜将嘴里的一块糕点吐掉,默默在陶如篪耳边说了句“果真难吃”。
莫流年是聪明人,打眼一瞧,直接对陶如篪微微欠身:“陶异士,流年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改日我派洪蓝相接,咱们寻个干净又舒适的地方养伤吧。”
“多谢莫公子好意,这里虽然条件差些,但僻静,安逸,做疗养之用正合适。”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
推辞不得,莫流年将一百现银留下,走了。
周圻将钞票接过来,直接让方凌音一张烤成了焦土。许是因为炕沿脏,周圻在炕边踌躇一阵,最后还是站在茅屋最中心的位置,道。
“收拾东西,跟我走。”
“二小姐,你不必与莫流年赌气。刚才我也说了,这里正适合疗养……”
“三只眼!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周圻突然抬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喷到陶如篪的脸上,“你以为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俗女子么?”
是,怎么不是?不仅斤斤计较,还飞扬跋扈,喜怒无常。活脱脱一个母夜叉!
“二小姐超凡脱俗,岂能和一般女子相比较。”